第381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程錦瑟掃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太監宮女們，吩咐道：“你們都退下，我與母親單獨說幾句話，不許任何人在此處打擾。”
按照常理，王妃與罪婦單獨相處，是不合規矩的。
更何況王氏此刻身份特殊。
皇上雖未明說要軟禁她，卻也派了人看管。
只是總管趙公公是蕭雲湛的心腹，早已暗中投靠了辰王府，對蕭雲湛忠心耿耿。
他一聽此言，立刻躬身道：“王妃有體己話要和程夫人說，我等自然不該在此處打擾，都隨咱家出去候著，沒有王妃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他說完，對著身後的太監和宮女們使了個眼色。
大家雖心中猶豫，覺得此舉不合規矩，但也不敢違抗，只能紛紛應道：“是，公公。”
趙公公一揚拂塵，領著大家退出了內室。
出了門，還貼心地關上房門，將內室與外界隔絕開來。
房門一關上，內室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王氏微弱的呼吸聲。
程錦瑟轉頭看向謝停雲。
”謝大人，麻煩你把把脈。“
謝停雲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坐下，從袖中取出脈枕。
王氏靠在引枕上，平靜地看著謝停雲，彷彿早已看透了生死，對自己的處境瞭然於心。
她苦笑一下，搖搖頭。
”沒必要麻煩，我的身體，我自己心裡清楚，應該是救不活了。太醫說了，這傷已經將內臟刺破，失血過多，就算是你那醫仙轉世的外祖母活過來，也救不活我，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不住咳嗽，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程錦瑟淡淡道：”謝大人已經來了，診一診也不礙甚麼事。“
謝停雲做了個手勢，面無表情地向王氏道：”程夫人，請！“
他對王氏沒有一點同情。
他的姐姐悲慘早逝，王氏雖不是主兇，卻是助紂為虐的幫手。
現在落到這樣結局，是她的報應。
他現在不過是幫著程錦瑟確認王氏身體狀況如何而已。
王氏嘆口氣，伸出手來，任憑謝停雲將脈枕放到她的手腕下。
謝停雲的指尖搭在她的脈搏上，神色變得凝重。
“如何？”
待謝停雲把完了脈，收回手，程錦瑟忙問。
謝停雲對著程錦瑟搖了搖頭。
程錦瑟心中瞭然。
連他都搖頭，說明王氏確實是神仙難救了。
王氏雖然自覺看透生死，可見到謝停雲的動作，她的面色還是黯淡下來。
她轉過臉，雙目無神地望著前方，虛弱地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自嘲與悔恨。
“俗話說得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這或許，就是老天爺對我的處罰吧。”
說到這裡，王氏眼裡泛起了淚光，前塵舊事如走馬燈一般在她的腦子裡浮現。
她看著程錦瑟，喃喃道：“當年你母親出事，我明明知道真相，卻選擇袖手旁觀，甚至還推波助瀾，任由你母親慘死。”
“後來為了我的孩子，欺辱你和錦淵，想把你們磋磨死，好給他們讓路。想必正是我做的這些事，老天爺看不過眼，才會罰我這般重傷不治、無人可救。”
“若是當時我做了另一番選擇，能站出來，說出真相，你母親說不定不會死去，我不會淪落到今日的境地，我的錦婉不會死，我的兒子也不會流離失所！”
兩大滴淚水從王氏眼角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是真的後悔，真的不甘啊！
活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到最後，卻落得家破人亡、兒子性命難保的下場！
這樣的結局，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悲。
雖然親耳聽到了王氏的懺悔，程錦瑟卻沒有意料中的釋然，也沒有甚麼感慨。
她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程錦瑟冷冰冰地盯著王氏問：“你同皇上說了甚麼？”
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問題。
王氏是否在皇帝面前說漏了嘴。
若是王氏真的說了，那麼他們之前所有的佈局，都將功虧一簣，甚至還會引來殺身之禍。
程錦淵的安全，也會受到威脅。
王氏盯著程錦瑟，見她對自己的懺悔沒有一絲動容，心裡也難免忐忑。
看來，得告訴她實情，讓她安心。
她抹了抹臉上的淚，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算計的意味。
“辰王妃，你擔心我會出賣你和辰王殿下，對不對？“
”你放心，我甚麼都和皇帝說了，唯獨沒有說你的計劃，也沒有說你入宮，是為了和貴妃娘娘見面，幫她洗清冤曲。”
“我只告訴皇帝，我會出現在貴妃娘娘的宮殿外，只是因為喝醉了酒，偶然走過去的，並非有意為之。“
“真的？”程錦瑟懷疑地問道。
“真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錦瑟，在這個時候，我不會騙你。”
“皇上信你了？”程錦瑟又問道。
”應該是信了吧。”王氏扯扯嘴角。“因為我告訴皇上，我之所以會在宮宴上喝那麼多酒，是太子殿下以我兒子程錦翔的性命做要挾，逼迫我和你父親程士廉，去尋找程錦淵的下落。”
“後來，程錦翔就失蹤了，無論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他的蹤跡，我怕太子殿下已經將他擒住，又不敢去質問太子。”
“太子那般殘酷暴戾，若是我敢質問他，他必定會立刻殺了程錦翔。我心中煩悶不已，無計可施，這才在宮宴上喝了過多的酒，導致神志不清，舉止失態，甚至搶奪侍衛的佩刀，誤傷了自己。”
這個理由倒是說得過去。
還將了蕭雲啟一軍，讓他有口莫辯。
程錦瑟和謝停雲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王氏一直觀察著兩人的神色，又繼續往下說。
她的聲音弱了些，卻依舊清楚。
“我還告訴皇上，當年吳家軍慘敗，你母親吳氏慘死，都不是意外，是你父親程士廉和王皇后的人在背後作祟。當年吳家軍大勝歸來，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元氣大傷，本就處境艱難，才會被王家的人埋伏。”
“剿滅吳家軍的，並非外敵，而是王家的人，是他們暗中勾結皇后一黨，設計陷害了吳家軍，害死了你母親。”
“當年我沒有站出來，不是我故意隱瞞，而是我不知道全部的真相，直到最近，你父親程士廉醉酒後，才無意間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我。我才知道，你母親的死，你和錦淵所受的苦，都是程士廉和王家一手造成的。”
程錦瑟吃驚地瞪大眼，望向王氏。
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連數年前的舊事也同皇上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