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眼球的主人
程錦瑟看向蕭雲湛,不解地問道:”我們不能留下來……“
蕭雲湛的目光從屋中橫七豎八的屍體上收回,轉向程錦瑟,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不能。這裡已經是個死局,也是個陷阱。”
“報官,讓州衙的人來查。但我們,不能出現在州衙的卷宗裡。否則就等於將自己徹底暴露在明處。”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程錦瑟瞬間便懂了。
王家既然能將手伸到江南匪患和私鹽上,在地方官府中安插幾個棋子,簡直易如反掌。
他們此刻若介入,很快就會被人識破,明日奏報就會擺在京城皇帝的案頭。
到時候,他們就從暗處的獵人,變成了明處的靶子。
“抹掉我們來過的所有痕跡。”
蕭雲湛扭過頭,對宋恪下令。
“車轍、腳印,一樣都不能留。馬車從城外繞小路回府,不要經過任何關卡哨崗。”
“是。”
宋恪答應一聲,便和另一名護衛忙著處理痕跡。
他們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不過片刻間,便收拾妥當。
一行人迅速而無聲地退出了達順昌貨棧。
貨棧裡一切保持原樣,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等他們清理乾淨車轍痕跡,乘坐馬車從另一條偏僻小巷駛離時,常州府的衙役們才鳴鑼趕到,呼啦啦湧進達順昌貨棧。
沒一會兒,常州通判吳啟明皺著一張苦瓜臉,站在了貨棧門口。
他看著被衙役們抬出來的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六神無主。
前幾日剛出了樁詭異的命案還沒查出個所以然,現在又冒出個牽涉朝廷命官的滅口案。
他這個通判的烏紗帽,怕是真的戴到頭了。
他怎麼就這麼倒黴,淨攤上這些要命的差事!
吳啟明越想越覺得愁悶難當,心中止不住發慌。
他抬頭望向天際,恍惚間,連江南十月那萬里晴空都變得陰沉壓抑起來,和煦的微風拂過,竟也生出刺骨的寒意。
……
程錦瑟一行人繞道回到暫居的別院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內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暈驅散了些許陰冷。
此時謝停雲正靠坐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等著程錦瑟一行人探查歸來。
聽到一陣腳步聲朝自己房中走來,他放下書,望向門口。
見到程錦瑟和蕭雲湛,他睜大眼,有些愣怔。
他本以為此去探查,至少要耗費大半日,甚至可能深夜才歸。
可他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再看他們臉上的神色,一個冷漠如常,另一個卻眉心緊鎖。
謝停雲立刻意識到,出事了。
“如何?”他看向蕭雲湛問道。
蕭雲湛和程錦瑟一前一後進了屋,站在屋子中央,言簡意賅地將達順昌貨棧的情形說了出來。
“我們到的時候,裡面的人,全死了。”
“滿院都是血,像是剛被清理過。我們的人在後院與最後一個收尾的殺手動了手,對方受了傷,但他對地形極為熟悉,逃了。”
“所有夥計,一共八人,全部被滅口,屍體藏在柴房。”
蕭雲湛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謝停雲的臉色卻一下變了,手指無意識地握緊書卷。
他轉眼看了看立在蕭雲湛身旁的程錦瑟,嘴唇翕動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蠢人。
他很清楚,這場屠殺,因他而起。
因為他從那裡逃了出來,才讓幕後之人狗急跳牆,不惜用八條人命,摧毀一個已經暴露的據點。
他們苦心尋找的線索,有可能揭開的真相,就此斷了。
良久的沉默之後,謝停雲才艱澀地開口,聲音沙啞:“是我的錯……是我太急躁了。”
“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
蕭雲湛垂下眼,走到桌邊坐下,朝程錦瑟招招手,示意她也坐下。
程錦瑟依言坐到他身邊,嘆口氣。
“對方行事如此果決,可見早就做好了隨時抽身的準備。如今想再順著這條線去追查匪患,只怕是難如登天。”
這話說得喪氣,卻也是真實的情況。
蕭雲湛卻並不這麼看。
他搖搖頭,聲音清冷:“未必。”
程錦瑟和謝停雲聽他這麼說,不約而同地望向他,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他們選擇滅口,恰恰說明,這個貨棧裡,藏著他們來不及轉移、且一旦被發現就會直接暴露他們身份的關鍵東西。”
燈火下,蕭雲湛黑沉的眼眸漸轉銳利,一身病弱之氣瞬間斂去,又成了那個算無遺策、深藏不露的辰王殿下。
“謝大人逃脫,是他們計劃之外的變數。倉促之下的滅口,不可能事事周全。他們越是想掩蓋甚麼,就越容易在混亂中,留下那個東西。”
“真正有價值的線索,不是擺在明面上的,而是藏在他們製造的廢墟里。”
“等著吧,官府肯定會有新的發現。”
果然,不出兩日,就有了新的訊息。
宋恪帶回了常州州衙推官的第一份驗屍簡報和現場勘查所得。
衙役們在清點柴房的屍首時,有了新的發現。
在柴草之下,還藏著第九具屍體。
這具屍體藏得很隱蔽,若非他們仔細翻檢,根本找不到。
而這具屍體,與其他夥計的打扮完全不同。
他身上有陳年的舊傷,手掌和腳底佈滿了長期在山野中行走才會留下的厚繭。
最重要的是,他的雙眼,被人用利器活生生剜了去,只留下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慘不忍睹。
“此外,仵作還在屍身上發現一處明顯特徵……死者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宋恪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蕭雲湛,眼裡滿是驚痛與不敢置信,眼眶一下紅了。
蕭雲湛臉色變得陰沉,聲音冰冷地問:“是玄七?”
宋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從牙縫裡艱難擠出兩個字:“是他。”
玄七!
辰王府派出去追蹤匪患蹤跡,前不久失蹤的暗衛。
原來,他不是失蹤了,而是落在了對方手裡。
那晚出現在程錦瑟麵碗裡的眼球,是玄七的!
他們抓了辰王府的暗衛,用最殘忍的方式剜去了他的雙眼,又將其中一隻,送到了她的面前。
他們是在宣告:你們的人,在我們手裡;你們在查的事,我們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從程錦瑟的脊背瞬間竄上頭頂,讓她渾身冰冷,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
蕭雲湛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下頜繃得死緊。
他垂下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暗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戾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抬眸時,墨玉般的雙眸已不帶一絲情緒。
“還查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