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片刻溫馨
水路南下,比程錦瑟想象中更磨人。
程錦瑟一行人乘坐的船不大,船艙逼仄得連轉身都困難。
為了避人耳目,船篷一直用厚重的油布蓋著,密不透風。
船艙中的氣味也很難聞。
混雜著河水的腥氣、木頭髮黴的潮氣,以及所有人的汗臭味。
程錦瑟蜷縮在角落裡,只覺得全身痠痛不已。
連續一天一夜的不眠不休,擔驚受怕,讓她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幹得起了皮。
蕭雲湛坐在她的身旁,情況並不比她好多少。
那用來掩人耳目的偽裝也跡不住他臉上病態的灰白。
長途的顛簸顯然正在消耗著他本就虛弱的身體。
可他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仍然清亮有神。
他一直關注著程錦瑟的情況,只要她有點不舒服的表現,就會將手邊裝有清水的皮囊推到她手邊。
在這個非常時期,除了喝水,沒有別的法子能緩解她的不適。
這時,船身忽然輕輕一晃,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一直守在船頭的宋恪壓低聲音道:“王爺,王妃,蘆花蕩碼頭到了。”
船篷被掀開一角,夜風夾雜著水汽和蘆葦的清香,瞬間湧了進來。
程錦瑟深吸一口氣,感覺好多了。
船緩緩靠岸。
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漁村碼頭,四周是大片大片茂密的蘆葦蕩,風一吹,便如白色的海洋般起伏。
碼頭上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一個面板黝黑、身形硬朗的老者,正提著一盞馬燈,站在岸邊等候。
見船靠岸,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老奴餘通,恭迎王爺、王妃。”
餘通躬身行禮,聲音沙啞。
他曾是軍中悍卒,因傷退役後,便成了蕭雲湛在此處佈下的暗樁。
“不必多禮。”
蕭雲湛先一步跨上碼頭,隨即轉身,朝船艙裡的程錦瑟伸出了手。
程錦瑟將自己冰涼的手遞了過去。
藉著他的力道,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她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蕭雲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先去休整。”蕭雲湛言簡意賅。
餘通答應一聲,趕緊在前面引路。
穿過曲折的蘆葦小徑,一行人來到一處毫不起眼的漁家院落。
院子不大,卻打理得乾乾淨淨,兩間正房已經亮起了溫暖的燈火。
“王妃,熱水和乾淨的衣物都備好了,就在東屋。飯菜也已溫在灶上,您先梳洗,解解乏。”老餘頭指著其中一間房,恭敬地說道。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對於程錦瑟來說,無異於天籟之音。
她顧不上其他,快步走進東屋。
房間雖簡陋,但一應俱全。
巨大的木桶裡,熱氣蒸騰,旁邊整齊地疊放著一套樸素的藍印花布衣裙。
雖然料子粗糙,卻是她此刻最渴望的東西。
將自己整個人沉入熱水中的那一刻,程錦瑟舒服得長嘆口氣。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一場熱水澡、一身乾淨的衣裳,竟會成為如此奢侈的享受。
待她換上那身乾淨的棉布衣裙,挽起還有些溼潤的長髮走出來時,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西屋裡,蕭雲湛也已經簡單洗漱完畢,臉上的易容被細緻地處理過。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衫,少了王孫貴胄的清貴之氣,多了幾分江湖人的利落。
兩人相視一笑,只覺得有彼此陪在身邊,再多的艱辛都不算甚麼。
宋恪上前向兩人稟告。
“王爺,王妃,飯菜已經好了。”
堂屋的方桌上,擺著一鍋熬得軟爛的小米粥,幾籠白胖的饅頭,還有一碟鹹香的魚乾和兩盤翠綠的炒青菜。
對於餓了許久的人來說,這便是無上的人間美味。
蕭雲湛和程錦瑟相對而坐,蕭雲湛將一塊完整的魚肉夾到程錦瑟碗裡,低聲道:“多吃些,後面還有很長的路。”
程錦瑟含笑點頭;“你也吃,這粥特別香。”
“好。”
蕭雲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讚道:”是不錯。“
兩人低聲品評著這簡單的菜品,吃得很是香甜。
這短暫的安寧與溫暖,美好得有點不真實。
剛吃罷飯,餘通便快步走進屋來。
他臉色凝重,將一卷用蠟封好的小小紙卷呈到蕭雲湛面前。
“王爺,剛收到的訊息。”
蕭雲湛接過紙卷,用指尖撚開火漆,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程錦瑟注意到,他的臉色迅速冷了下去。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因為熱飯熱菜而染上的一點暖意,頃刻間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銳利。
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怎麼了?”程錦瑟的心提了起來。
蕭雲湛將信紙遞給她。
信上的內容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個好訊息。
謝停雲那邊已經確認,身後跟蹤的尾巴已經全部消失,他本人安然無恙,正繼續南下。
第二部分的訊息則不容樂觀。
宿州方向傳來確切風聲,有一股人數不明但極其精幹的力量,已經散開,正沿著所有通往淮南的偏僻水路和陸路小道,進行拉網式的搜查。
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那些可以繞開泗州、揚州等大城鎮的路線。
這分明就是衝著他們來的!
“太子反應過來了。”蕭雲湛的聲音很冷,“他識破了金蟬脫殼之計,猜到了我們真正的路線。”
程錦瑟手腳冰涼。
剛剛才獲得的片刻安逸,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擊得粉碎。
他們以為自己暫時跳出了包圍圈,殊不知,一張更大、更精準的網,已經從前方張開,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我們必須立刻走!”
蕭雲湛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
他站起身,眼中再無半分疲態。
原本計劃在這裡休整一夜的,但現在看來,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追上的危險。
他轉身便朝門外走去,同時揚聲喝道:“宋恪!”
宋恪立刻應聲而入:“王爺!”
“傳令下去,即刻啟程,連夜趕路!放棄所有原定的中轉點!”
“將六名護衛分為兩班,從現在起,徹夜輪值警戒!”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隨風搖曳的蘆葦蕩,聲音愈發冰冷。
“水面上,任何靠近的船隻,殺無赦!兩岸,嚴防任何埋伏與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