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脫困之法
謝停雲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機警地觀察著窗外的環境。
這間天字號上房的位置極好,窗戶並不朝向喧鬧的前街,而是對著客棧的後院。
此刻,後院裡一片寂靜,只有幾盞掛在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光影投在地上,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而後院之外,是一條更顯狹窄的夾道。
月光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灑下一點清輝。
就在那光與影的交界處,有幾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影,正貼著牆根一動不動。
前門後路,皆被堵死。
他們,已是籠中之鳥。
謝停雲收回目光,走回桌前。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茶杯裡輕輕一沾,然後以指為筆,以桌為紙,藉著那一點茶水,迅速在光滑的桌面上勾勒起來。
幾條簡單的線條,便將雲來閣的佈局與周遭環境清晰地描繪了出來。
“此為困局,亦是生局。”
“第一步,明修棧道。”
他的手指點在代表他們房間的那個小方框上。
“今夜,我們必須和往常一樣,按時熄燈就寢。不僅如此,稍後我還會讓宋恪兄去喚夥計,就說夫人旅途勞頓,需要多一床被褥,再送兩趟熱水進來。動靜要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外面的人聽見。”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我們要做的,就是製造一個我們已經徹底安頓下來,並且對外界危險毫無察覺的假象。獵人最有耐心,但也最容易在獵物看似毫無反抗時,變得鬆懈。我們要利用的,就是這份鬆懈。”
“第二步,暗度陳倉。”
謝停雲的手指順著他畫的客棧佈局圖,滑向了後廚的位置,然後繼續向外,點在了一條代表巷子的線上。
“雲來閣的位置很特殊,它的後牆夾道之外,並非尋常的民居,而是一條早已廢棄、直通漕運碼頭的舊巷。那裡平日裡除了傾倒垃圾穢物,幾乎無人經過。”
蕭雲湛心中有了計較。
“這便是我們的脫困之道?”
謝停雲點點頭:“對。我會去找掌櫃,借幾套客棧雜役穿的粗布衣衫,再要一輛運送泔水的平板小車。”
“丑時三刻,夜最深,人最乏。屆時,我們換上夥計衣衫,藉著泔水車的掩護,從那條廢巷脫身,直抵碼頭。剩下的人,則留在客棧內,等到天亮時分,再大張旗鼓地結賬離開,將所有盯梢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只要我們能順利抵達碼頭,宿州之困,便可迎刃而解。”
一整套計劃,環環相扣,有明有暗,有舍有得。
宋恪聽得雙眼放光,看向謝停雲的眼神裡滿是敬佩。
他是個武人,於這種彎彎繞繞的計謀並不擅長,但這並不妨礙他判斷出這套方案的高明之處。
而蕭雲湛,則靜靜地聽著,深邃的鳳眸中讚許之色一閃而過。
這計策,與他心中所想,幾乎不謀而合。
謝停雲此人,確實是個人才。
難怪沈固之那個老狐貍,會對他如此看重。
可也正因如此,疑雲更重。
一個出身不過秀才、常年埋首於故紙堆中的文弱書生,為何會對兵法韜略如此熟悉,甚至能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樣的計策,結合眼下地勢,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這絕不是尋常文官該有的本事。
此人身上,藏著秘密。
只是,這些疑慮在蕭雲湛的腦中不過盤旋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深究這些的時候。無論謝停雲是何來歷,有何目的,眼下,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當務之急,是先從太子佈下的這張網裡,安然無恙地脫身。
“謝兄所言極是。”
蕭雲湛伸出手,沾了沾程錦瑟面前的茶水,在謝停雲勾勒的地圖旁,畫出了另一條更為曲折的線條。
“到了碼頭之後,我們原定的路程也必須改變。”
“我們原計劃經泗州、揚州官道南下,現在這條路不能再走。“
”杜承既然能在宿州佈網,那麼前方我們必經的幾處重鎮,必然也已設下關卡,只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順著水線移動。
“我們脫身之後,不能再尋大船,那隻會讓我們目標更顯。我們得租一條速度最快、毫不起眼的小哨船。不入泗州城,不走運河主道,而是立刻轉入南邊的邵伯湖水系。”
“湖中水道縱橫,支流密佈,我們繞開所有主要城鎮,經高郵、寶應水路,迂迴穿插,最後從邗溝直下揚州對岸的瓜洲渡口,從瓜洲渡江。“
”這樣便可徹底避開太子的耳目,直抵常州地界。到了常州,就是我們自己的地盤了。”
謝停雲看著桌面上蕭雲湛所畫的水路,由衷讚道:“江兄此法絕妙!“
”此路線雖然繞遠,且水路複雜難行,但正因如此,才最是隱秘。那些水道多是附近商旅漁家的私密小道,官府的關卡哨探極為稀疏,的確是脫身的最佳選擇。”
他的目光轉向了程錦瑟,有些遲疑。
“只是這樣一來,便要委屈江兄與江夫人了。不僅要扮作販運絲綢的小商人夫婦,恐怕一路之上,都再難有安穩歇腳之處,風餐露宿,在所難免。”
蕭雲湛的目光也隨之落在程錦瑟身上,面露擔憂。
程錦瑟知道他們的顧慮,但這些問題對她而言,根本就算不得甚麼。
“謝大人思慮周全。”
程錦瑟抬起頭,迎上謝停雲的目光,問出了自己心中疑慮。
“只是……那輛泔水車……”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懂了。
對於一個自幼養在深閨的貴女而言,別說乘坐,就是靠近那泔水車,恐怕都需要巨大的勇氣。
謝停雲立刻會意,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開口解釋道:“江夫人請放心,此事我早有計較。我會讓掌櫃尋一隻最大、最新、也最乾淨的木桶來……”
“謝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程錦瑟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她看了眼謝停雲,又看向蕭雲湛:“謝大人誤會了,我並非是嫌棄它汙穢。我只是在想,這個計劃,還有一個小小的疏漏。”
“哦?”
謝停雲挑眉,頗有些意外。
程錦瑟繼續說道:“正如謝大人所言,最汙穢之處,往往最是安全。那些人的眼睛只會死死盯著出入的‘貴人’,絕不會多看一眼運送‘穢物’的下人。”
“只是,尋常客棧運送泔水,只用一個夥計。若是人多了,會不會……太惹眼?”
此言一出,謝停雲和宋恪的神色皆是一凜!
對啊!
他們只想著如何遮掩身形,卻忽略了這種最基本的常識性問題!
這麼多人要是坐著泔水車離開,被那些盯梢的老手看到,必然會起疑,到時候,所有的計劃都將前功盡棄!
程錦瑟看著他們驟然變化的臉色,輕輕道:“其實,這個計劃最大的疏漏,並非是車伕的人數。”
蕭雲湛和謝停雲轉向程錦瑟,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王妃,那是甚麼?“宋恪卻是急得問了一句。
程錦瑟看著謝停雲道:“最大的疏漏,是謝大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