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牙關緊咬,額角、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虯結的樹根。
汗水混著血水,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不斷滾落。
他喉嚨深處壓抑著野獸瀕死般的、破碎的悶哼,右手無意識地死死攥著身下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褥子,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那纏繞在右手腕上、與沉水刀柄相連的染血布條。
被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非人的痛苦徹底崩斷。
那學徒的手在微微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每一次下刀都小心翼翼,彷彿在剝離自己的血肉。
旁邊另一個學徒捧著一碗氣味刺鼻的黑色藥汁,每當周禾痙攣得過於劇烈,便用銀匙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強行灌入一口。
藥汁苦澀霸道,灌入時引起更劇烈的嗆咳和身體的抽搐,更多的黑血從傷口湧出。
剜肉放血,刮骨療毒。
這八個字所代表的酷刑,此刻正無比具象地在琉璃眼前上演。
那每一刀的切割,都彷彿同步落在她的心上,帶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
她看著周禾那在劇痛中扭曲卻依舊不肯徹底崩潰的剛毅面容,看著他因死死忍耐而暴起的青筋和咬碎的牙關,看著他如同被釘在砧板上承受凌遲卻依舊不肯發出哀嚎的沉默……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敬意,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她因妹妹而起的悲慟堤壩。
她終於明白,為何孟語桐會說“剜肉放血,如同刮骨,非大毅力者不能承受”。
這哪裡是療傷?
這分明是一場酷刑!
一場意志與劇毒、與死亡進行的慘烈拉鋸戰。
淚水更加洶湧地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抑制住喉間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悲鳴。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那道縫隙,看著那個沉默承受著一切的男人,彷彿要將自己的意志力傳遞過去一絲一毫。
孟語桐也沉默地看著暖閣內的景象,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穿透了凝暉堂壓抑的空氣:“碧璽,珊瑚。”
“奴婢在!”
兩個大丫鬟立刻上前,雖然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帶上了一絲強撐的鎮定。
“傳我的話。”
孟語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帶著徹骨的寒意。
“即刻起,府中內外戒嚴,周禾統領親訓的影衛全數調動,分三班輪值,十二時辰無休,府內各處門戶、牆頭,皆需雙崗。
凡有可疑人等靠近孟府百步之內,不問緣由,先拿下再審!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是!”
碧璽和珊瑚凜然應命。
“采薇。”
孟語桐的目光轉向榻邊的孟采薇。
“二姐姐!”
孟采薇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抹了一把眼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些。
“你協助杜姨娘,立刻清點府庫現存所有傷藥、補品,尤其是人參、靈芝、雪蓮等吊命之物,無論品級,全部登記造冊,交由林老統一調配。庫房鑰匙,你暫管。”
孟語桐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另,府中所有僕役,凡有擅離職守、私下議論、傳播恐慌者,無論何人,一律家法重責,逐出府去!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采薇明白!”
孟采薇用力點頭,小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超越年齡的凝重和擔當。
她看了一眼琉璃,又看了一眼暖閣的方向,轉身快步走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力量。
“張廚娘。”
孟語桐的目光又落在角落一個同樣面帶憂色、繫著圍裙的婦人身上。
“老奴在!”
張廚娘連忙上前。
“從此刻起,小廚房晝夜不停。
所有傷者、護衛,包括林老大夫及其學徒的飲食湯藥,由你親自負責,不得假手他人。藥膳方子,林老會開給你。
記住,要精細,要溫補,更要萬無一失!”
孟語桐的眼神銳利如刀,“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問!”
“老奴用性命擔保!”
張廚娘肅然應道,眼中是沉甸甸的責任。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準的齒輪咬合。
右肩的繃帶隱隱透紅,彷彿一尊隨時會碎裂的玉像。
然而她挺直的脊樑和眼中冰冷的火焰,卻撐起了此刻孟府搖搖欲墜的天空。
接下來的日子,凝暉堂成了孟府風暴眼中唯一沉靜,至少表面如此的孤島。
時間在這裡彷彿被粘稠的藥味和壓抑的喘息拉長了,每一刻都浸透著煎熬與等待。
林老幾乎將藥廬搬到了凝暉堂的偏廂。
濃黑的藥汁日夜不停地在小火爐上翻滾蒸騰,苦澀辛烈的氣味瀰漫到每一個角落。
學徒們輪班守候,熬紅的雙眼緊盯著藥罐,不敢有絲毫懈怠。
藥渣堆積如山,無聲訴說著這場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慘烈消耗。
琉璃的傷勢在藥物的作用下緩慢地穩定下來。
左肩的劇痛從最初的尖銳撕裂,逐漸轉為一種深沉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和灼熱,如同骨髓深處埋著燒紅的炭。
每一次換藥都如同酷刑。
繃帶揭開時,粘連著皮肉和淡黃色的藥膏,露出深可見骨的猙獰創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粉白色。
林老清理腐肉、敷上新的生肌拔毒藥粉時。
那鑽心刺骨的痛楚,讓琉璃死死咬住提前塞入口中的軟木,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單衣,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她只能緊閉雙眼,將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於對抗這無休止的折磨。
腦海中反覆閃過的,是暖閣裡周禾剜肉放血的畫面,是妹妹陸瑤秋蒼白沉寂的容顏。
這畫面成了支撐她的唯一力量——比起他們所承受的,這點痛,算甚麼?
孟采薇成了她榻前最忠實的守護者。
小姑娘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與天真,眉眼間沉澱出一種近乎執拗的沉靜。
她嚴格按照林老的囑咐,定時給琉璃喂藥、喂水、喂一些清淡的肉糜粥。
動作雖還有些笨拙,卻異常輕柔小心。
她常常捧著一卷賬冊或新擬的章程草稿,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
低聲念給琉璃聽,遇到需要決斷或存疑之處,便停下來,蹙著小小的眉頭,認真徵詢琉璃的意見。
“琉璃姐姐,你看外院這份修繕採買單,李管事報的杉木價格,比市價高出近兩成。
他說是近日秋雨連綿,木料緊俏所致。
但我核對了城裡三家大木行的行市記錄,漲幅最多不過半成……”
孟采薇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琉璃的休息,但條理清晰,資料精準。
琉璃靠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她仔細聽著,目光落在孟采薇遞過來的單子上,沉吟片刻,聲音虛弱卻清晰。
“……查李管事經手的上一單採買,有無類似情況。若無,可著人持此單,暗訪他報的那家木行,核實價格。
若屬實,按市價撥付,多出的部分,記入他的賬,年底扣還。若有前科……”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報給二姑娘,換人。”
孟采薇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我明白了!這就去查!”
她迅速在單子上做了標註,又拿起另一份。
“還有針線房報上來的冬衣料子損耗,也比往年高出許多,管事劉媽媽說是新來的丫頭手生……”
主僕二人,一個重傷臥床,一個稚氣未脫。
就在這瀰漫著藥味的軟榻旁,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和早慧的聰穎。
如同精密咬合的齒輪,將孟府這艘剛剛經歷驚濤駭浪的大船,一點一點地穩住舵盤,校正著細微的航向。
那噼啪作響的算盤聲暫時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低語商議的細碎聲響,如同一種另類的療傷。
而暖閣內,生與死的拉鋸戰從未停止。
周禾的排毒進入了最兇險的階段。
林老不再僅僅依靠放血,開始輔以火罐拔毒。
燒得滾燙的竹罐,帶著灼人的熱力,“啪”地一聲扣在他左臂紫黑腫脹的面板上。
昏迷中的周禾身體猛地彈起,如同離水的魚,喉嚨裡爆發出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瀕死的痛苦嘶吼。
那聲音穿過門板,砸在外廳每個人的心上。
竹罐下,面板被強大的吸力瞬間拉扯成駭人的紫紅色,毛孔中滲出細密的、帶著腥臭氣味的黑血汗珠。
學徒們死死按住他掙扎的身體,那力量大得驚人,彷彿要掙脫束縛的洪荒巨獸。
每一次起罐,被拔過的面板都是一片深紫甚至烏黑的淤痕,觸目驚心。
孟語桐處理完緊急事務,總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門口。
她從不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那道縫隙,看著裡面如同煉獄般的景象。
她臉色蒼白,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
當看到周禾在劇痛中無意識地試圖揮動那條被劇毒侵蝕的手臂,卻被學徒死死按住時,她的指尖會不受控制地蜷縮,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深人靜,凝暉堂內燈火闌珊,只餘炭盆裡微弱的紅光和廊下氣死風燈透進的朦朧光暈。
白日裡強撐的肅殺與緊繃,在寂靜的深夜裡悄然褪去,露出內裡深藏的疲憊與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