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孟語桐會在這個時辰,獨自一人,提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無聲地步入暖閣。
她避開值夜學徒睏倦的打盹,走到周禾的矮榻邊。
昏黃的光線下,他依舊昏迷著,但眉宇間因劇毒和高熱帶來的猙獰痛苦似乎稍稍平復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灰敗,呼吸粗重。
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舊繃帶散發著濃重的氣味。
她沉默地放下燈,動作輕得如同羽毛落地。
取來溫水和乾淨的細棉布,浸溼擰乾。
然後,她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解開他肋下那道深長刀傷的繃帶。
傷口縫合得很粗糙,邊緣有些紅腫,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她擰著眉,用溼潤的棉布,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凝結的血汙和汗漬。
她的指尖很穩,但當她觸碰到那翻卷的皮肉邊緣時,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還是洩露了心底的波瀾。
擦拭乾淨,敷上林老特製的清涼拔毒藥膏,再換上新的、雪白的繃帶。
她的動作專注而細緻,彷彿在修復一件稀世珍寶上最細微的裂痕。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蒼白而疲憊,白日裡那懾人的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擔憂。
當她的指尖無意間拂過他肋下新傷附近一道陳舊的、早已癒合的疤痕時,她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痛色,隨即又被更深的沉默覆蓋。
她為他換好藥,重新蓋好薄被,目光落在他依舊緊握的、纏著布條和刀柄的右手上。
那隻手,即使在昏迷中,也彷彿蘊含著隨時可以爆發出毀滅性力量的本能。
她靜靜地看了許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提起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一室的沉重與痛楚,再次關在門內。
琉璃的睡眠也極淺,傷痛和心頭的重壓讓她常在噩夢中驚醒。
有時是鐘樓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箭,有時是陸瑤秋擋在她身前濺出的血花,有時則是周禾剜肉放血時那無聲的痙攣。
這一夜,她再次被左肩一陣尖銳的抽痛刺醒,額上冷汗涔涔。
她喘息著平復心跳,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暖閣的方向。
寂靜中,她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如同囈語般的聲響,斷斷續續,從暖閣內傳來。
那聲音……是陸瑤秋!
琉璃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她屏住呼吸,不顧左肩的抗議,掙扎著用右臂撐起身體,側耳傾聽。
“……不……阿爹……快走……鑰匙……鑰匙不能……”
聲音破碎而模糊,帶著夢魘的驚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彷彿在無邊無際的血色泥沼中掙扎。
“……驚蟄……安平……是鑰匙……他們……來了……阿姊……跑啊……”
“鑰匙”
“驚蟄”
“安平”
這幾個如同帶著魔力的詞語,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琉璃的耳膜。
她渾身劇震,左肩胛下的舊疤瞬間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痛,彷彿與妹妹的囈語產生了某種血脈深處的共鳴。
那枚“安平”銅錢在胸口的位置,也再次變得灼熱起來。
是夢話。
是深陷在劇毒與高熱折磨中的陸瑤秋,在意識混沌的深淵裡,被塵封的血色記憶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
琉璃的心跳如擂鼓,她再也無法安臥。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強烈衝動驅使著她。
她咬著牙,忍著左肩撕裂般的痛楚,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挪下軟榻。
雙腳落地時,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眼前發黑,連忙扶住榻沿才勉強站穩。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中衣。
她喘息著,一步一挪,如同跋涉在刀山之上,每一步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
終於,她艱難地挪到了暖閣那扇虛掩的門前。顫抖的、冰涼的手,輕輕推開了門扉。
暖閣內只點著一盞光線微弱的油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陸瑤秋依舊躺在軟榻上,雙目緊閉。
但眉頭緊鎖,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蒼白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發出那些破碎而驚心的囈語。
她的身體也在薄被下不安地微微扭動,彷彿正被無形的噩夢死死扼住咽喉。
琉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凝固在陸瑤秋的臉上。
昏黃的燈光下,她看得無比清晰。
在陸瑤秋的左邊眉梢,靠近太陽xue的位置,有一顆小小的、顏色極淡的褐色小痣。
琉璃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僵立在門口。
她顫抖地、緩緩地抬起自己未受傷的右手。
指尖冰涼,輕輕撫過自己右邊眉梢同樣的位置。
那裡,也有一顆幾乎一模一樣、位置分毫不差的小痣!
這是……
母親曾笑著說過,她們姐妹倆出生時就帶著的、如同孿生印記般的胎記。
是血脈相連、無法磨滅的烙印。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無聲地滑落。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被這小小的、卻無比確鑿的證據徹底擊碎。
她踉蹌著撲到陸瑤秋的榻邊,右臂支撐著身體,才沒有軟倒下去。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想要觸碰妹妹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她痛苦的夢境,最終只是虛虛地懸停在半空。
“瑤秋……”
她哽咽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微弱的、帶著血淚的兩個字。
彷彿跨越了千山萬水,歷經了生死輪迴,終於在此刻塵埃落定。
彷彿聽到了這聲呼喚,陸瑤秋緊鎖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瞬。
囈語聲也漸漸低弱下去,只是呼吸依舊微弱而急促。
琉璃就這樣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守在妹妹的榻前,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著那張與自己有著驚人相似輪廓、卻又無比陌生的睡顏。
左肩的劇痛依舊存在,卻彷彿被一種更深沉、更滾燙的情感暫時壓制了。
血脈相連的暖流,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洶湧地衝刷著她冰冷疲憊的身心。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窗紙透出朦朧的灰白色,昭示著黎明將至。
琉璃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脫力感襲來。她扶著榻沿,艱難地想要站起,回到自己的軟榻上去。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目光無意間掃過另一側矮榻上的周禾。
他依舊昏迷著,但似乎比前幾日安穩了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直如同鐵鉗般死死攥著沉水刀柄、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鬆開的右手,此刻竟微微鬆開了些許。
染血的布條不再緊繃欲斷,那隻骨節分明、佈滿厚繭和傷痕的大手,以一種近乎無防備的姿態,虛虛地搭在刀柄之上。
這個細微的變化,在琉璃眼中卻如同驚雷。
她怔怔地看著那隻鬆開的手,又看看自己依舊疼痛難忍的左肩。
再看看榻上氣息微弱的妹妹,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混雜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血脈相認的悲喜,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疲憊地吸了一口氣。
帶著滿身的傷痛和滿心的重負,一步一挪,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輕輕掩上了門。
將那份沉重的守護、無聲的堅韌,以及那悄然鬆動的一絲無意識的信任,都留在了門內。
時間在藥香、疼痛和無聲的守護中,又艱難地爬過了幾日。
林老的眉頭終於不再擰得死緊。
陸瑤秋的高熱在虎狼之藥和金針的持續作用下,開始緩慢地退去。
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唇上的烏紫色淡去了許多。
呼吸也漸漸平穩悠長,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
林老撚著鬍鬚,對孟語桐低語。
“命……算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大半。
但肺腑之傷,鴆羽紅餘毒對經脈的侵蝕,非朝夕之功。醒來後,還需漫長調養,且……恐有損根基。”
周禾的情況也終於出現了轉機。
左臂那駭人的紫黑腫脹,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開始緩慢地消退。
雖然依舊比正常手臂粗大,面板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和鬆弛,但至少不再是那種隨時會爆裂的恐怖模樣。
剜肉放血的酷刑頻率大大降低,更多是敷藥拔毒和灌服湯藥。
他依舊昏迷,但痛苦掙扎的幅度明顯減小,偶爾會陷入一種更深沉的昏睡,緊鎖的眉頭也稍稍舒展。
只是那失血過多和劇毒侵蝕帶來的極度虛弱,讓他看起來像一尊被抽空了力量、佈滿裂痕的青銅雕像。
孟語桐肩上的劍傷癒合得相對順利,但失血和連日的心力交瘁,讓她依舊顯得蒼白而單薄。
她開始更多地在凝暉堂外廳處理府務,聽取各處管事的彙報,下達指令。
雖然聲音依舊帶著沙啞,但那份掌控全域性的冷靜和威嚴,已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像一根繃緊的弦,強行支撐著整個孟府,也支撐著凝暉堂內所有人的心。
琉璃的恢復是幾人中最快的。
在藥物和孟采薇的精心照料下,左肩的傷口開始收口。
新生的肉芽帶來陣陣麻癢,雖然動作稍大依舊會引發劇痛,但至少已能小心翼翼地坐起,甚至被攙扶著在室內緩慢走動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