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他反手,用牙咬著撕下自己玄色勁裝的下襬。
將沉水刀那纏著防滑鮫皮的刀柄,與自己的右手手腕,死死地、一圈又一圈地纏繞、捆紮在一起。
布條深陷進皮肉,骨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刀,徹底成為了他手臂的延伸,成為了他殺意最直接的具現!
做完這一切,周禾抬起頭,望向孟府的方向。
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沖刷而下,那雙眼睛裡的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徹底消失。
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殺戮機器啟動前的絕對死寂。
他猛地一蹬腳下混合著血水的泥濘,堅硬的地面竟被踏出一個淺坑。
玄色的身影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洪荒兇獸,瞬間撕裂了厚重的雨幕。
以一種超越了人體極限的速度,朝著赤血蓮升起的方向,狂飆突進。
所過之處,只留下一道被高速破開的、短暫存在的雨線空洞,以及那濃烈到化不開的、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恐怖殺意。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殺回去!
碾碎所有擋在孟語桐身前的敵人,不計代價。
青篷馬車在臨安城深夜的街道上瘋狂賓士,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發出隆隆的悶響,在空曠的雨夜中傳出老遠。
車身劇烈地顛簸著,每一次顛動都像重錘砸在琉璃和陸瑤秋的傷口上。
車廂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藥味,還有死亡迫近的陰冷氣息。
乙三半跪在狹窄的車廂地板上,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抵住隨著顛簸不斷滑落的陸瑤秋。
同時還要分神照看蜷縮在角落、因劇痛和失血而意識模糊、渾身顫抖的琉璃。
他一手按在陸瑤秋頸側,感受著那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的脈搏,另一隻手則死死扣住車廂壁上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丙組車伕在外面拼命揮鞭,鞭梢的炸響和拉車馬匹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亡命的鼓點。
“撐住…都撐住!”
乙三的聲音嘶啞,不知是在對兩個瀕死的女子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他額頭上全是汗,混著從車簾縫隙濺進來的雨水。
琉璃的意識在劇痛和眩暈的深淵邊緣沉浮。
左肩的傷口像是有燒紅的烙鐵在不斷攪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陣陣發黑。
然而,那“赤血蓮”炸開的猩紅景象,卻如同最熾熱的烙印,死死地釘在她的腦海深處,帶來一種比□□疼痛更尖銳百倍的恐懼和焦灼。
姑娘…姑娘還在府裡…那些刺客…那些豺狼…
這個念頭成了她搖搖欲墜的意識裡唯一的光,唯一支撐著她沒有徹底沉淪的浮木。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濃重的鐵鏽味,用這自殘般的疼痛刺激著自己保持一絲清醒。
她不能死在這裡,她必須回去!
就在馬車即將衝過最後一個街口,前方已經能看到孟府那巍峨門樓在雨夜中模糊輪廓的瞬間。
異變陡生!
“咻!咻!咻!咻!”
密集到令人頭皮炸裂的破空尖嘯,毫無徵兆地從街道兩側高聳屋宇的黑暗簷角下、緊閉的窗欞縫隙中暴射而出。
這一次,不再是單薄的袖箭,而是真正戰場殺伐的強弓硬弩。
數十支閃爍著死亡寒光的箭矢,如同傾盆而下的鋼鐵暴雨,瞬間覆蓋了馬車前方和左右所有空間。
目標明確——射人先射馬!
截停車駕。
“嘶聿聿——!”
拉車的兩匹健馬發出淒厲絕望的長嘶。
一支勁弩射穿了領頭馬的脖頸,另一支則狠狠釘入了後面一匹馬的腹部。
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混合著雨水潑灑在冰冷的石板上。
劇痛讓兩匹馬瞬間發狂。
它們不再受韁繩的控制,帶著臨死前的瘋狂,人立而起。
然後如同失控的戰車,拖拽著沉重的車廂,朝著街道側面一堵堅實的青磚院牆狠狠撞去。
巨大的慣性將車廂甩得幾乎離地。
“穩住!”
丙組車伕發出淒厲的吼叫,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勒住韁繩,但已是徒勞。
車廂內,天旋地轉。
乙三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將陸瑤秋死死護在自己身下,用後背硬抗那恐怖的撞擊力。
琉璃的身體則被狠狠拋起,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車廂壁上,眼前金星亂冒,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流下。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沉重的車廂如同一個被巨人擲出的破敗玩具,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側撞在了那堵青磚院牆上。
木質的車壁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瞬間變形、碎裂。
車頂的篷布被撕裂,冰冷的雨水瘋狂地灌了進來。
拉車的兩匹傷馬在巨大的撞擊力下筋斷骨折,哀鳴著倒在血泊中抽搐。
撞擊的瞬間,琉璃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左肩的傷口徹底崩開,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劇痛讓她幾乎窒息。
然而,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劇痛和眩暈中,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求生意志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猛地一個激靈。
不能死在這裡!
姑娘在等!
她猛地睜開被鮮血和雨水模糊的眼睛,透過破碎變形的車廂壁裂縫,看到了外面影影綽綽圍攏過來的、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
刀光在雨夜中反射著森冷的光芒。
刺客的包圍圈,已然合攏。
乙三掙扎著從變形的車廂地板上撐起身體,他的後背被碎裂的木刺劃開數道血口,嘴角也溢位了血絲。
他第一時間去檢視身下的陸瑤秋,確認她還有微弱氣息。
才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困獸般的兇光,反手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對著琉璃嘶吼:
“琉璃姑娘!帶她走!從後面破口!我斷後!”
斷後?
面對這數十名訓練有素、手持強弓勁弩的殺手?這幾乎是必死之局!
琉璃的視線掃過乙三決絕的臉,掃過陸瑤秋蒼白如紙、氣若游絲的面容,最後定格在孟府方向那被雨幕模糊、卻彷彿在燃燒的門樓上。
一股滾燙的、混合著絕望、憤怒和不顧一切的血氣,猛地從她胸腔最深處炸開。
“不!”
琉璃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瘋狂決絕。
她猛地撕下自己勁裝下襬相對乾淨的內襯布條,動作快得帶出殘影。
不顧左肩撕裂般的劇痛,用牙齒配合右手,將自己和背上昏迷的陸瑤秋,再一次死死地、牢牢地捆縛在一起。
布條深深勒進皮肉,彷彿要將兩人的生命徹底綁縛。
“一起衝!”
她對著乙三吼道,充血的眼睛裡是孤注一擲的火焰。
同時,她的左手探入懷中,緊緊攥住了那枚貼身收藏、此刻正隔著衣物散發出驚人灼熱的“安平”銅錢。
銅錢的溫度彷彿順著掌心燒進了她的血脈,燒沸了那沉寂已久的“驚蟄”之血。
就在乙三被琉璃這近乎瘋狂的決絕震住的剎那——
“吼——!!!”
一聲如同受傷暴龍般的恐怖咆哮,撕裂了密集的雨幕,由遠及近。
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轟然降臨!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地獄歸來的魔神,裹挾著漫天風雨和無邊殺意,從街道的盡頭狂飆而至。
正是周禾!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所過之處,腳下的積水被狂暴的勁氣炸開,形成兩道筆直的白浪!
他看到了撞毀的馬車,看到了破碎車廂裡掙扎的身影,看到了圍攏過去的重重殺手。
“擋我者——死!!!”
咆哮聲如同九天驚雷炸響。
周禾沒有絲毫減速,反而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他右臂上緊緊捆縛著沉水刀,那暗銀色的刀鋒在疾馳中拖曳出一道死亡的寒芒。
他的左手,那被毒箭劃傷、已經變得紫黑腫脹。
周禾刀劈府門時毒血已浸透半臂。
琉璃在破碎馬車中嘶喊“驚蟄遺孤在此”,刺客的刀鋒驟然凝滯。
孟語桐簪尖滴血冷笑:“現在知道怕了?”
當週禾的刀終於劈開最後一道刺客人牆,琉璃看見孟語桐染血的手指正擦過自己眉間硃砂。
“傻子,”孟語桐聲音啞得割人,“這道疤...我早該認出你。”
沉水刀撕裂雨幕,周禾的身影裹著地獄歸來的煞氣撞向孟府緊閉的朱漆獸頭大門。
門內殺聲震天,門外卻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精鋼門栓在內落下,沉重的撞擊聲如同喪鐘,隔絕了內外兩個血腥的世界。
“開——!”
周禾的咆哮被厚重的門板吞噬。
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徹底凍結,右臂上沉水刀感應到主人狂暴的殺意,發出低沉壓抑的嗡鳴。
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後退半步,沉腰坐馬,全身力量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釋放。
被布條死死纏縛在右腕的沉水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暗銀雷霆,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劈向那象徵著孟府百年威嚴的門栓位置。
“轟——咔啦啦——!”
刺耳欲聾的爆裂聲炸開。
堅硬的鐵力木門板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蛋殼,在沉水刀無匹的鋒銳與周禾非人的蠻力下,硬生生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碎裂的木屑混合著崩斷的精鋼門栓碎片,如同暴雨般向門內激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