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琉璃的眼睫如同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裡一片模糊的昏黃光影,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後又勉強拼湊起來。
每一次細微的挪動,哪怕只是指尖的蜷縮,都牽扯著左肩胛骨下那處被毒針扎透的傷口。
傳來一陣鑽心刺骨、幾乎令人窒息的劇痛。
她倒抽一口涼氣,細密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茫然地在昏暗的暖閣內遊移。
最終,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地、定定地落在了枕邊。
那裡,被一方乾淨的素白絲帕小心託著的,正是那枚邊緣圓潤、此刻卻沾著幾點暗褐色乾涸血漬的舊銅錢。
褪色的紅繩在素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她的血,還有……混亂中濺上的肖氏的血。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卻像一塊磁石,牢牢吸附著她所有的意識。
她虛弱地動了動唯一還算完好的右手手指,指尖微微顫抖。
彷彿用盡了此刻身體裡殘存的所有力氣,只想觸碰它,確認它的存在。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孟語桐立刻會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琉璃對這枚來歷不明、卻視若性命的舊銅錢,那份近乎執拗的在意和依賴。
這枚銅錢,早已超出了普通飾物的範疇,它是琉璃與過去、與某種深刻情感的唯一紐帶。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琉璃左肩厚厚的紗布和繃帶,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輕輕托起琉璃那隻微涼、帶著薄汗的手。
然後,她極其鄭重地,將帕子上那枚沾染著兩人血跡、觸手冰涼沉重的銅錢,穩穩地放入琉璃微顫的掌心。
並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琉璃的手背,給予一點支撐的力量。
指尖觸碰到銅錢那冰冷金屬表面的剎那。
“嗡……”
一聲只有琉璃自己能清晰聽見的、彷彿源自靈魂最深處、帶著古老迴音的嗡鳴驟然在她腦海中炸響。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震盪。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浩蕩的悲愴與孺慕之情。
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在深淵之下驟然甦醒,積蓄的力量毫無預兆地、兇猛地噴薄而出。
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這並非僅僅是她自身此刻的情緒激盪。
更像是一種被塵封了太久、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古□□鳴。
被這枚冰冷的金屬、被其上沾染的、屬於她自己的溫熱鮮血徹底喚醒、點燃。
無數破碎的、模糊的、如同褪色膠片般的光影在她混亂的意識中飛速閃現、交織、撞擊。
刺目的大漠黃沙,無邊無際。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空氣扭曲蒸騰,風捲起粗糲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天空是令人窒息的昏黃色,分不清是黃昏還是末日。
淒厲的風聲裹挾著絕望的哭喊。
風聲不再是嗚咽,而是如同厲鬼的尖嘯,撕扯著耳膜。
哭喊聲忽遠忽近,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尖叫,還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混雜著金鐵交擊的刺耳銳響,構成一幅地獄般的音景。
濃重的血腥味,那味道濃烈得化不開。
鑽進鼻腔,直衝腦髓,帶著鐵鏽般的甜腥和死亡的氣息,令人作嘔又毛骨悚然。
一個溫暖的、帶著奇異幽香的懷抱。
那懷抱柔軟而有力,帶著一種清雅卻陌生的異域香料氣息。
或許,是沉水香與某種西域花香的混合?
將她小小的身體緊緊摟住,隔絕著外界的恐怖。
懷抱的主人卻在劇烈地顫抖,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撞擊著她的耳膜。
一雙溫柔得令人心碎、卻又充滿無盡驚惶與不捨的眼眸。
那雙眼睛,即使在漫天的風沙與閃爍的刀光劍影中,即使在最深的恐懼攫住心神時,看向她時,也永遠盛滿了能融化寒冰的溫柔與刻骨的愛憐。
那眸色……似乎是淺褐色的?
像最純淨的琥珀,裡面清晰地映照著她驚恐的小臉。
手腕上傳來微涼的觸感。
一隻冰涼卻柔軟的手,帶著細微的顫抖,正將一個圓圓的、帶著孔洞的硬物,系在她細瘦的手腕上。
紅繩粗糙的紋理摩擦著面板。
伴隨著一個溫柔到極致、卻因極致的恐懼而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女聲。
“……安平……護……吾兒……活下去……我的囡囡……一定要……活下去……記住……別回頭……千萬別……”
那聲音斷斷續續,氣力微弱,卻蘊含著傾盡生命的囑託。
最後,是那雙美麗的眼睛在漫天風沙與驟然逼近的寒光中,猛地爆發出決絕的力量。
她被用力塞進一個狹小、黑暗、帶著木頭腐朽氣息的空間。
或許是馬車底板下的夾層,或許是貨物箱。
視線被徹底剝奪前,是母親最後深深凝望的、飽含淚水的眼神。
和用盡最後力氣蓋上的、沉重的木板。
然後,是重物狠狠撞擊木板的悶響。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從頭頂木板的縫隙間,一滴、一滴……滴落下來。
砸在她冰冷的小臉上,帶著生命最後的溫度……
“呃……”
琉璃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這劇烈的動作瞬間撕裂了肩頭的傷處,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下。
“啊!”
她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眼前陣陣發黑,眼角瞬間溢位生理性的淚花。
但這身體撕裂般的痛楚,遠不及心中那突如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哀傷與思念。
來得尖銳、來得蝕骨!
那是一種被強行從靈魂深處挖掘出來的、混合著巨大喪失感的尖銳痛苦。
她猛地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地滑落鬢角。
迅速沒入鴉羽般烏黑的髮絲中。
握著銅錢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彷彿那枚冰冷的銅錢是溺水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與那個溫柔身影、那個充滿血腥與絕望的過去之間,最後的、唯一的聯絡。
孟語桐看著琉璃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和身體因劇痛而痙攣的反應,心頭驚疑不定,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反應,絕不僅僅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或單純傷痛的宣洩。
那淚水中的絕望與哀慟,那緊握銅錢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態,都指向一個更深沉、更可怕的真相。
她敏銳地感覺到,這枚看似普通的舊銅錢,恐怕藏著琉璃自己都未必知曉的、足以顛覆一切的天大秘密。
一個與琉璃離奇身世、與那些模糊血腥的記憶碎片緊密相連的秘密。
她正欲開口詢問,試圖從那痛苦的縫隙中探知一二。
“姑娘。”
杏兒刻意壓低、卻難掩緊張與一絲急促的聲音在暖閣雕花門外響起:“陸府……陸瑤秋小姐到訪!人已經到院門口了!”
陸瑤秋。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入孟語桐緊繃的神經,讓她心頭驟然一凜。
這位陸家嫡長孫女,身份何等貴重,素來清冷矜持,如高嶺之花。
此刻已是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她竟會深夜突然造訪孟府,而且是直奔瑞香院?
所為何事?
聯想到白日肖氏行刺時,那毒針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直指榻上的琉璃。
還有那枚詭異的銅錢在琉璃鮮血浸染下曾短暫顯現的奇異紋路,以及陸瑤秋離去時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孟語桐腦中警鈴瘋狂大作,每一個念頭都帶著不祥的預感。
難道,陸瑤秋是為肖氏行刺未遂之事前來問罪或施壓?
不,以她的身份和之前的援手,似乎不必如此。
還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深深的憂慮,再次落在那枚被琉璃死死攥在手中、染血的舊銅錢上。
難道……她的目標,竟是此物?!
電光火石間,孟語桐已做出決斷,快如疾風。
她迅速俯身,動作輕柔卻無比堅定地,一根根掰開琉璃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
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沾染著體溫和血漬的銅錢從她汗溼的掌心抽出。
琉璃似乎有所感應,即使在深沉的痛苦與昏沉中,眉頭也本能地緊緊蹙起,發出一聲帶著強烈不安的囈語。
“……別……拿走……”
“乖,沒事,我替你收好。”
孟語桐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另一隻手輕拍著琉璃冰涼的手背。
她迅速將銅錢塞入琉璃枕下最深處,又仔細地將枕頭壓了壓,確保沒有任何紅繩或異樣露出。
接著,她飛快地替琉璃掖好被角,整理好散亂的鬢髮。
讓一切看起來都只是一個重傷病人昏睡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
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驚疑和擔憂都強行壓下,只留下面對貴客應有的禮節與對白日援手的感激之情。
她揚聲吩咐,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沙啞。
“快請陸小姐外間花廳奉茶,上好今年新得的明前龍井!說我即刻便來。”
外間花廳,燈火通明。
四盞精緻的琉璃宮燈懸掛在梁下,將整個花廳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紫檀木的傢俱泛著沉穩內斂的光澤,博古架上擺放的幾件古玩在燈光下更顯溫潤。
空氣裡瀰漫著清雅的茶香,是剛剛沖泡好的頂級龍井。
陸瑤秋端坐在主位旁的紫檀木圈椅中,身姿挺拔如修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