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一身天水碧素面暗紋杭綢長裙,外罩同色系輕紗褙子,愈發襯得她氣質清冷出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她並未碰觸面前小几上那杯熱氣嫋嫋、碧色瑩潤的香茗。
纖纖素手只是虛虛攏著冰裂紋白瓷茶盞的杯壁,指尖瑩白如玉,透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
她微微垂著眸子,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神情平靜無波,如同古井深潭,讓人窺探不出半分情緒。
整個花廳,都因她的存在而顯得格外靜謐肅穆。
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侍立在一旁的杏兒大氣都不敢出。
孟語桐整理好略微凌亂的衣襟和鬢角,步履沉穩地步入花廳。
她對著陸瑤秋的方向,深深地、無比鄭重地福下身去,姿態放得極低。
“陸小姐深夜蒞臨,語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今日若非陸小姐洞察先機,及時援手,語桐與琉璃恐怕已遭不測。”
言辭懇切,情真意摯:“此等救命大恩,語桐銘感五內,請受語桐一拜!”
陸瑤秋這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目光清亮透徹,如同天山之巔融化的雪水。
帶著一種能洞悉人心的穿透力,靜靜地落在孟語桐臉上。
那眼神沉靜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天然威儀,彷彿能看透所有偽裝。
“孟二姑娘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清泠悅耳,卻帶著山澗冷泉般的涼意,瞬間驅散了花廳內因燈火帶來的暖意。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分量:“我祖父聞訊震怒,已親筆致函臨安知府衙門,嚴令徹查此案。”
“務必將所有涉案之人,無論主從,一律繩之以法,絕不姑息!陸家會全程關注此案進展。”
孟語桐心頭一暖,如同注入一股溫流。
她再次深深行禮,姿態謙恭而真誠:“陸老太爺高義如山,陸小姐恩同再造。孟府上下,感激涕零!”
“語桐代舍弟舍妹,代孟府闔府,叩謝陸家大恩。”
她的感激發自肺腑,陸家的援手,確實在關鍵時刻起到了定海神針的作用。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陸瑤秋微微頷首,動作優雅矜貴。
然而,她話鋒卻陡然一轉。
如同平靜湖面驟然投入一顆石子,清冷的眸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電。
帶著審視一切的鋒芒,直直刺向孟語桐的眼底深處:“我深夜前來,並非只為告知此事。”
孟語桐心頭猛地一跳,如同被那目光蟄了一下。
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感激與恭敬,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陸小姐請講,若語桐力所能及,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她心中警鈴再響,知道真正的來意恐怕要揭曉了。
陸瑤秋放下手中一直虛握的茶盞,杯底與紫檀小几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聲。
她站起身,天水碧的裙裾如水般垂落,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動作優雅從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無形的壓迫感,緩步走近孟語桐。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到孟語桐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極淡極冷的梅蕊寒香。
陸瑤秋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如同冰珠墜地,又似驚雷在孟語桐耳邊炸響:
“琉璃枕下那枚銅錢,可否……借我一觀?”
轟隆!
孟語桐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如同被凍結。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擂鼓般撞擊著肋骨,幾乎要破膛而出。
她竭力控制著面部肌肉,不讓驚駭洩露半分。
但瞳孔的驟然收縮和瞬間褪去血色的臉頰,卻瞞不過近在咫尺、洞察力驚人的陸瑤秋。
“陸……陸小姐說笑了。”
孟語桐強自鎮定,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緊繃,努力擠出一個得體的、帶著疑惑的微笑。
“那……那不過是琉璃貼身佩戴的一枚舊物,許是她幼時從哪個鄉野小廟裡求來的護身符,粗陋得很。如今又沾染了血汙,汙穢不堪,怎敢……怎敢汙了小姐您的眼?”
她試圖用“粗陋”、“汙穢”來降低銅錢的價值感,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翻湧不息。
她怎麼會知道?
她如何知曉銅錢此刻就在琉璃枕下?
這枚銅錢究竟是何等驚天動地的物件,竟能引得陸家這位深居簡出的嫡長孫女,不顧夜深露重,親自登門索要?!
陸瑤秋並未理會她這蒼白無力的婉拒,只是琉璃堅持留在孟家,方才作罷。
接下來一段時日,琉璃安心養傷。
而孟語桐,也開啟了蛻變之路。
琉璃肩頭的傷疤結痂時,孟語桐的蛻變也悄然開始。
那夜送走陸瑤秋後,暖閣重歸寂靜。
孟語桐坐在琉璃榻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緊繃的袖口。
桃紅百蝶襦裙的布料被渾圓的臂膀撐出細密的褶皺,沉甸甸的金鐲在燭火下閃著俗豔的光。
她忽然想起琉璃虛弱卻清晰的話語。
“姑娘您身量豐腴,顏色花樣堆砌太多,反而更顯臃腫……壓住了您本身的儀態。”
鏡中那個被金玉包裹的模糊身影,真的是她嗎?
那個十歲就敢在靈堂上喝退欺辱弟妹的旁支叔伯,在鋪子裡與老奸巨猾的掌櫃據理力爭的孟語桐,何時變成了這副連自己都覺陌生的模樣?
“姑娘?”
琉璃微弱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孟語桐回神,替她掖好被角,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澀然。
“琉璃,你好好養著。等你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琉璃蒼白卻清秀的側臉上:“我們一起去綢緞莊,挑些素雅的料子。”
燭火“噼啪”跳了一下,暖閣裡瀰漫著藥香和無聲的決心。
蛻變,始於一場狼狽的奔跑。
翌日天矇矇亮,瑞香院的後園還籠著薄霧。
孟語桐屏退了早起灑掃的僕婦,獨自一人站在青石板小徑上。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邁開腳步。
第一步,沉重得像拖著石磨。
桃紅色的寬大裙襬絆住了腿,沉甸甸的金步搖隨著她笨拙的起步猛地一晃,扯得頭皮生疼。
不過跑出十步,肺腑便火燒火燎,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
額角的汗珠瞬間滾落,浸溼了厚重的脂粉。
“嗬……嗬……”
她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大口喘氣,眼前陣陣發黑。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肥胖的身體像一個巨大的、不受控制的包袱,每一步都是對意志的凌遲。
“二……二姐姐?”
孟安珩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月洞門下,目瞪口呆地看著園中那個狼狽不堪、汗如雨下的身影。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姐姐。
鬢髮散亂,珠釵歪斜,昂貴的桃紅襦裙上沾了草屑和塵土,臉頰的肥肉隨著粗喘劇烈抖動。
羞恥感如同藤蔓瞬間纏緊心臟。
孟語桐猛地直起身,下意識地想用長姐的威嚴呵斥他離開,喉嚨卻像被堵住,只發出急促的抽氣聲。
孟安珩卻跑了過來,小臉上沒有嘲笑,只有純粹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你……你在做甚麼呀?”
他仰著頭,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她狼狽的倒影:“摔跤了嗎?”
孟語桐狼狽地別開臉,胡亂抹去臉上的汗水和脂粉混成的汙跡,聲音沙啞。
“沒……沒事。練、練練身子骨。”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拖著沉重的步子,在弟弟懵懂的目光中倉皇離開了後園。
第一次嘗試,以慘烈的失敗告終。
改變的決心並未熄滅,反而在狼狽中燒得更旺。
孟語桐做的第一件事,是清點自己的衣箱。
當碧璽和另一個大丫鬟珊瑚,吃力地將那口巨大的紫檀木衣箱抬到光線充足的暖閣中央時,連琉璃都忍不住撐著身子坐起來幾分。
箱蓋掀開,瞬間湧出一股濃烈刺鼻的樟腦混合著廉價脂粉和香料的怪異氣味,幾乎要嗆出眼淚。
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孟雲清這些年“精心”為她挑選置辦的“體面行頭”。
桃紅、豔紫、翠綠、寶藍……
各種飽和度極高的綾羅綢緞,彷彿打翻了染缸。
料子上無一例外繡著繁複到令人眼暈的圖案。
百蝶穿花、孔雀開屏、纏枝牡丹、金線密織的福壽團紋……
在昏暗的室內,這些濃墨重彩的料子堆疊在一起,閃爍著一種咄咄逼人的、近乎暴發戶的俗豔光澤。
孟語桐伸出手,指尖拂過一件件衣裙。
觸手所及,不是厚重得如同盔甲的織錦緞,就是綴滿廉價亮片、行動間嘩嘩作響的軟煙羅。
她甚至翻出一條用金線銀線密密匝匝繡滿“花開富貴”的腰帶。
沉甸甸的,勒在腰上恐怕能當刑具。
碧璽和珊瑚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她們看著自家姑娘一件件審視著那些,曾經被孟雲清讚不絕口、被汪嬤嬤吹捧為“富貴氣象”的衣裳。
臉色越來越沉,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燒了。”
兩個字,斬釘截鐵,砸在安靜的暖閣裡,如同冰珠落地。
碧璽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姑、姑娘?這些……都是好料子,有些才上身一兩次……”
這一箱東西,價值不菲,尋常人家幾輩子都掙不來。
“燒了!”
孟語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戾氣。
彷彿要燒掉的是那段被愚弄、被扭曲的過往。
“一件不留!看著礙眼!燒乾淨!”
她想起孟雲清每次帶來這些衣裳時,那溫柔體貼的笑臉。
“二妹妹,你看這顏色多襯你,富貴人家就該穿得鮮亮些,壓得住場面!”
想起汪嬤嬤諂媚的附和:“大姑娘眼光就是好,二姑娘穿上,這通身的氣派,誰不讚一聲孟家當家的威風!”
想起外面那些或憐憫、或譏誚、或鄙夷的目光……
怒火在胸中灼燒。
“是!”
碧璽和珊瑚被她的氣勢懾住,不敢再勸,連忙招呼粗使婆子進來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