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命運無法更改,你我皆是局中人。……
我與微生濋成婚時的陣仗不可謂不大, 可是與這場婚禮一比似乎又落於下風了,這段時日來自三境的賀禮源源不斷地被進貢到皇宮來,帝君上朝時將我帶在身邊, 他旁若無人地與我親密, 我總是招架不住, 我有時望著他的側臉恍然間彷彿看見了五百年後的天橫帝君。
“公主殿下。”東皇望向坐在長燼帝君身側的我, “西境皇室送來了一些靈寶, 您要去看看嗎?”
長燼帝君把玩著我的頭髮, 頭也不抬道:“你叫她甚麼?”
東皇沉默了會, 再次開口道:“皇后娘娘。”
長燼帝君大笑。
我在皇宮中甚至見到了魔域的人,為首的魔尊見到我十分興奮, 他身邊還跟著個人, 一襲樸素的灰衣, 雙目無神, 竟是徐有常。
魔尊對我很殷勤, 張嘴就來:“我當時就知道陛下對您不一般,果然,公主哪能算最尊貴的女人, 只有陛下的皇后才是四境最尊貴的女人,嘿,我就說我沒喊錯吧, 皇后娘娘。”
這群魔頭沒臉沒皮慣了,倫理道德根本無法約束他們, 他們不似其餘三境的人對長燼帝君“娶自己親女兒”這種行為唾棄甚至痛罵, 他們壓根就不覺得這是甚麼大事。
徐有常一直跟在魔尊身邊,魔尊確實有把我當時的話放在心上,他給徐有常找了個算數的活, 現在這個瞎子是他們魔宮的賬房先生,魔宮這群魔頭們群毆打架很厲害,但要動腦子的活不太適合他們,他們經常拆家又不懂理財,導致魔宮支出大於收入,於是徐有常這個外地的瞎書生成為了魔宮的第一任會計。
用魔尊的話來說,他們這次來是來吃喜酒的。
“公主殿下。”徐有常跟我打招呼,“你過得好嗎?”
我抿唇道:“……還好。”
徐有常微笑道:“殿下有仁愛之心,這很難得,伏天氏鮮少有殿下這般人,殿下的存在是天下人的幸事。”
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公主,不能影響這麼多。”
徐有常好脾氣地笑道:“您過謙了。”
“公主殿下。”徐有常沒有像那群魔族一樣改口喊我“皇后娘娘”,不過也是,他也是才知道的我的身份,“我特意請求魔尊帶我來見你一面,是有一句話想要送給你。”
“甚麼話?”我問道。
書生悠悠道:“世間因果,千變萬化,牽一髮而動全身,望君謹之慎之,切勿貪之。”
我怔然地望著他的背影,大司命來找我時還沒回過神來,大司命牽著我去換上了嶄新的嫁衣,我恍然間想起了自己與微生濋的那場未完成的婚禮,那時也是他牽著我去換上我的嫁衣。
我如提線木偶般換上赤紅的嫁衣,男人幫我挽起長髮,笑著說道:“您這樣很美。”
我無動於衷,他最後為我蓋上了蓋頭,我的視線陷入了一片赤紅。
男人牽著我,帶著我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我忽然很想甩開他的手逃走,這到底算甚麼,要我嫁給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嗎?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我出生在這樣一個家族,這樣的家族到底為甚麼還存在著?
我的手被交到了一雙大掌上,那雙手用力地將握住了我的手。
我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巨響,我聽到東皇驚訝的聲音:
“太子殿下?”
我的面前覆著蓋頭,我看不見外面發生了甚麼,但我聽見了激烈的打鬥聲,東皇、大司命、雲中君……甚至湘君和湘夫人也加入了戰局,他們只有一個目的,保證這場婚禮能夠順利完成。
我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我剛有動作就被人拉到了懷裡,男人隔著蓋頭吻了吻我的額頭,“不要管他。”
“不要……”我哭泣著掀開自己的蓋頭,我怎麼可能不管他呢,他是我在這個世上的至親與至愛,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打死呢。
我哭著握住長燼帝君的手,“陛下,您停手吧,放過他吧,我跟您成親,您放過太子殿下吧,放過父君吧……”
長燼帝君捏著我的下巴,臉上失去了笑容,神情陰晴不定,“你想救他?”
“老東西,別碰她。”虞殃緊緊盯著我們,他的身上全是傷口,如今的南境帝君是長燼帝君,因此南境諸臣都會服從長燼帝君的命令維護這場婚禮,即使欲要破壞這場婚禮的人是南境的太子殿下。
五百年前的虞殃還太年輕了,不能保護好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與別人成婚。
“殺了他。”帝君居高臨下地望著被擒拿的虞殃,他發號施令道。
我驚恐地抱住他的腰,拼命地搖頭,下方的臣子們也陷入了為難。
長燼帝君不耐煩道:“你們還要我親自動手不成?”
東皇猶豫地舉起長劍,“太子殿下,您認錯吧。”
“滾。”虞殃冷冷道。
“陛下,您放過他吧,別打父君了……”我哭著抱住他,忽然咬牙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唇,我第一次主動親吻別人,為了救自己的父君,我苦苦哀求道,“求您了……放過他吧。”
男人眼底猩紅逐漸消退,他按住我的後腦勺,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嗚咽就陷入了狂風暴雨般的親吻中,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吻才結束,我臉頰泛紅,手腳發軟地倒在他的懷裡,虞燼抱著我大笑道,“狗東西,我饒你一命,滾吧。”
“找死!”虞殃猛地暴起拔劍刺傷了離他最近的東皇。
虞燼隨手彈出一簇火焰,但被人握住了手指,他低頭,看到少女慘白著臉道:“陛下,不要再用了,您會被燒死的。”
男人凝神望了她許久,指尖的火焰緩慢熄滅,他的腰間原本彆著一把長劍,但長劍不知何時不見了,虞燼很快發現了長劍的去向——在他的胸膛。
而罪魁禍首朝他露出無邪的微笑,他被黑色的火焰點燃了。來自她的火焰。
這火焰來勢洶洶,幾乎觸之即燃,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變故,一時都愕然地瞪大了雙眼。
少女剛欲要拔出長劍就被人按住了手,她皺起眉頭,看著渾身著火的男人,她不懼怕這些火焰,她也能看出來這個男人的生命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
她歪了歪頭,從男人的手中掙脫。
她不殺將死之人。
時機已至,她回到五百年前真正要見的人已經在人間現身,沒有人能阻止她離開。
東皇與大司命看著明顯不對勁的公主與頭髮白了大半的帝君,他們很快做出了選擇。
“還愣著幹嘛?攔下她!”
長燼帝君突然暴怒開口,他死死盯著那穿著嫁衣的少女,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別想走。”
少女的手中出現了一把扇子,她輕輕地一扇,狂風大作,等到所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現場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
長燼帝君坐在王座上,他的胸前被一把長劍貫穿,仔細觀察劍身上似乎有黑火在燃燒,這是她的火,用來殺他的火。
歷史的確發生了變化,原本他應該在三年後死於虞殃之手,現在是動手的人是虞曦。
他忽然低笑了起來,將長劍拔出扔到了地上,他看著虞殃,虞殃卻沒有在看他,他在看少女消失的地方。
“狗東西,滾過來。”虞燼罵道。
……
綠裙少女追蹤了整整三天,卻還是弄丟了神火侍者的蹤跡,她察覺到了不對。
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沒有發現她,而如果發現了同伴為何他沒有來尋她?
“抓到你了。”
她聽到了一聲少女的輕笑,那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動聽,又如孩童般天真無邪。
這是一個圈套,針對她的圈套,從神樹被毀,到神火侍者失蹤,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將她引來人間。
她中計了。
綠裙少女輕輕地嘆息了聲,“小混蛋,是你燒的神樹?你想見我?”
穿著嫁衣的少女手中拿著一把摺扇,她嘻嘻笑道:“你好。”
春:“你殺不了我,小混蛋,你是哪裡來的?這女孩和你甚麼關係?”
嫁衣少女道:“我殺不了你,那他呢?”
春驚愕地睜大了雙眼,她的對面出現了一道紅髮身影,他目光空洞,動作僵硬,迅速朝春撲了過來。
少女笑道:“你不會以為只有你們才能控制他吧?”
神火侍者是四位神侍中最特別的一位,不僅是因為他身在人間,更是因為他神魂有缺,極易失控,所以他們以秘法控制住他,不讓他失控危害人間,讓他代替他們在人間行走完成各種各樣的事情。
但——不可能!
控心術分明是那位的權能,只有那位才能控制他,其餘的神侍至多隻能以神諭與他溝通,這個紅髮男人不知為何格外聽神諭的話。
神諭需要四位神侍共同下達,四神侍之間並非和睦相處,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已有數千年之久,他們四個小心地維持著彼此之間脆弱的平衡。
而現在,有人要打破這個平衡。
她愣神的瞬間就被紅髮男人襲擊成功,春微微皺眉,身上的傷口緩慢復原,這是她的權能,無論怎樣的傷害都無法傷到她,她能使人起死回生也能頃刻間置人於死地。
但現在她的對手是擁有不死之身的神火侍者。
這場戰鬥很快有了結果,紅髮男人掐住了綠裙少女的脖子,他歪了歪頭,神侍之間的戰鬥比拼的不是簡單的修為而是權能,尋常人殺不死神侍,但神火侍者太特別了,他有破殺之權,他有能力殺死所有神侍。
“呵呵……”春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藏頭露尾的,你還怕我猜不出來你的身份不成?”
嫁衣少女抱著手望她,她的身邊有一道人影走出,一襲白衣,容貌普通。
虞無名微微笑道:“你好。”
春冷哼道:“伏天氏的人?你效忠於誰?”
“在回答之前,我要完成一件事。”虞無名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把匕首,他匕首捅入春的心口,在裡面幾番攪動,這回她的傷口沒有癒合。
虞無名掏出了她的心臟,他將心臟扔給了一旁看戲的嫁衣少女。
少女得到心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她高興道:“我馬上就能有身體了!”
春抹了抹唇角溢位來的血,“小混蛋,你到底是誰?”
春的本體是一棵銀杏樹,她成為神侍後就擁有了創生之權,因此即使是失去心臟也不會立刻死去。
少女對回答她的問題不感興趣,她把玩著春的心臟愛不釋手,春看向一旁的白衣男子,虞無名微笑道:“長夜將至,這是你們的原話吧?”
春審視著這個男人,這短短的瞬間她想明白了許多事,被打亂的命運,莫名被燒燬的神樹,還有最特別的——這個女孩。
她的氣息有些熟悉……
虞無名道:“伏天氏只剩下了最後兩個人,人間渡不過這次長夜的,況且這任神火之主馬上就要死了,即使北境提前發現了雪流衣,成功建起了法陣,長夜將至,大家都逃不了的。”
春冷漠道:“哦?你還會關心這個?”
虞無名微微勾唇,“在死之前,你還需要完成一件事情。”
白衣男子的手指上忽然出現了許多無形的絲線,這些絲線穿過了春的身體,她忍不住戰慄,彷彿被活生生剝開攤在別人的面前觀賞。
這熟悉的權能,看來她沒有猜錯——她知道是誰了。
可惜為時已晚。
虞無名垂眸望著這一切,被絲線穿過的不止是春,還有神火侍者,他安靜地站在一旁,彷彿一個空殼,眼神空洞無光,他的心智已經徹底被另一個人接管。
等到絲線徹底接管春的身體,春將死去,但她的身體會活下來,與活人無異。
“五百年前,神侍春向神主獻祭了自己,推遲了長夜的到來。”虞無名不緊不慢道,彷彿在宣告一個事實,又彷彿在陳述一段歷史。
“現在,獻祭自己吧。”虞無名命令道。
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白衣男子看向一旁的少女,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她的體內有兩個意識,但她只有一具身體,而執掌創生之權的春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但春在五百年後已經死了,她獻祭了自己推遲了長夜。
所以她要回到五百年前,在春獻祭自己前得到她的心臟,這樣的話——他就能擁抱姐姐了。
虞無名剛欲朝嫁衣少女伸出手,他忽然神情一頓,面前出現了許多翩飛的蝴蝶,蝴蝶扇動翅膀,他再次望去的時候穿著嫁衣的少女已經失去了蹤跡。
白衣男子緩緩地笑了下,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和那位太子殿下做交易,虞殃替他殺了莊生,他會幫他得到虞燼的皇后。
看來他們都沒有遵守承諾,莊生還活著,但虞燼即將死去。
這盤棋出現了一點小偏差,但不影響大局,這個來自五百年後的莊生這些天一直藏身於南境太淵學院,以教習先生的身份躲藏,幸虧五百年前的莊生還沒有真身來到人間,不然人間有兩位神侍莊生,會發生甚麼呢?
虞無名漫不經心地想,大概會是一些有趣的結果吧。
如果虞殃遵守承諾殺了莊生,那麼他就可以將虞曦留在這個時代,虞無名沒有騙他,他的確可以幫他得到虞曦。
但虞殃沒有履行承諾,所以讓虞曦現在被莊生帶走。
下一次見面,可能就是五百年後了吧。
虞無名想著。
……
青衣人一掌拍暈了憤怒盯著他的少女,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等到真正的虞曦醒來。
“你是……”虞曦認出了這是把自己送回五百年前的那個青衣人,她驚訝地張了張嘴,沒有弄明白情況。
莊生語速飛快:“丫頭,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現在時間緊迫我只能長話短說,我現在要把你送回去,但我不能陪你,我自身難保,唉,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你已經用過蜉蝣了,所以我不能把你送回一切開始之前,你回到的時間節點將是一切發生之後,你的身體是我借春的力量復活的,我們倆當年還是有點交情的,她遺留的力量用完後你要是再死我就沒辦法復活你了……你要小心神火侍者,他瘋了。”
虞曦忽然輕輕地問道:“陛下他……死了嗎?”
青衣人嘆息著在她的額頭輕點,“命運無法更改,你我皆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