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陛下不死心 “你晚些走,等等我,我就……
穆櫻的心猛地收縮了一下。
姬越整個人看起來都渾渾噩噩的, 面對著她,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阿櫻……阿櫻……”他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又是高興又是委屈:“他們還說他們沒有復生的辦法……還好我沒有放棄……還好佛祖救我……”
“能見兩面, 實在太好了……”
穆櫻嘆了口氣。
他竟然, 都能把見她的這個瞬間,當成是佛祖成全的了。
究竟是……病的有多厲害啊?
“阿櫻……剛剛第一面匆匆一見, 你都沒搭理我……”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目光卻繾綣地纏住她:“第二面的見面能不能長些時間?你能同我說說話嗎?我可以……我可以……碰碰你嗎?”
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樣子落入穆櫻的眼瞳。
穆櫻終於瞭然——為甚麼他追了上來, 卻只敢抓她的衣袖。
因為他怕她是虛幻的。
他怕抓了她的人,她就會原地消散。
穆櫻沒有看他, 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把拉在自己衣衫上的那隻手拽開。
肌膚相觸的瞬間自然是溫熱的。
但凡姬越現在正常, 他都能發現端倪,能知道面前這個是個大活人。
只是……
只要面對著她, 他就正常不了,甚至還因為她拉開他的手而慌了神。
“我……我不碰了……阿櫻……我不碰……你別走……別消失……”他收回手, 被嚇的崩潰地直哭。
可穆櫻當然是要走的。
但顯然她也不會原地消失之法,所以鬼怪之說,本也無法成立。
她只能抬起眼, 淡然地看著姬越。
“阿櫻……是誰?”
她的表情茫然,看起來十分不解的樣子。“你也是躲雨的香客?”她欲言又止:“冒昧地問一下, 你是……生病了嗎?”
說他腦子有病的意思。
姬越眼瞳晃了晃,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你……你忘了嗎?”
“我是姬越……阿櫻, 我是姬越……”他的眼角滲出淚水, 整個人混沌的厲害,卻還是乖巧地回答她的問題:“不是香客,我沒生病, 我就是來等你的……”
穆櫻蹙眉。
“你忘了我?”他顯然更慌了:“我不知道靈魂是沒有記憶的……那……那怎麼辦?”
“你還是去看看病吧。”穆櫻終於被他神經叨叨的言語給刺痛,忍不住瞪他:“我是活人!不是甚麼死人,更不是靈魂!”
“活……活人……”姬越眨了眨眼,抽泣了一下。
還沒等他露出驚喜的表情,再撲過來,穆櫻已經嫌棄地離他遠了幾步。
“是你認錯人了。”她蹙了蹙眉:“我不叫阿櫻。”
想了想又回頭:“有病就去治,別大白天出來嚇人。”
這話也算是一語雙關,不過穆櫻也沒指望現在的姬越能聽懂就是了。
姬越見她要走,果然一慌,再次伸手過去拉她,只是這次被她躲開了。
“公子,自重。”她道:“念在你看著確實是有病的份上,我可以不計較你先前的無禮……但……你別再靠近我了。”
姬越垂下首,睫毛抖得厲害,卻努力強忍著淚意:“你騙我……你胡說……”
他的聲音發顫,但依舊固執:“你是阿櫻。你身上的香味……你走路的聲音……你站著的姿勢……我都認得……我不可能記錯!”
穆櫻嘆了口氣,看著他的臉,耐心道:“第一,我身上沒有香味。”
“有的……”他堅持道。
算了……和一個病人確實說不通。
穆櫻搖了搖頭。“若公子執意不休,可請寺中師父們來分辨。但……我還是那句話,你認錯人了……”
“那……那你走路……”
他還想接著辯解,穆櫻卻打斷他。
“雖然這樣說不大好,但……我還是剛剛那句話,請問公子是否有一些隱疾?我聽說……有些病是這樣……”
姬越臉色霎時慘白:“我沒病!我才沒病!”
他怎麼可能接受是因為他自己生病了,才臆想出來一個同她長相相同的女子呢。
她能出現,他就絕對不能是生病!
穆櫻的臉色換為關切。“我在寺中躲雨的時候,聽說公子是來寺途中跌倒了的……”
姬越下意識不想讓她擔心,於是只說:“就……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穆櫻善意地彎了彎唇:“看公子額頭有傷 ,是不是先請寺中大僧看看,是否摔壞了?”
姬越心中有萬千委屈說不得。原來她還是在說他有病。
“我沒摔壞……”他不停搖頭,“你是阿櫻……你就是……”
“我換了的……我換到的……”他匆匆往前趕了幾步,再次湊到她的面前。
穆櫻蹙眉看他。“換甚麼?”
趁著她發愣,姬越的手終於趁機顫微微地摸上了她的臉,卻絲毫不敢用力。“二十年一面……我換了兩次……正好兩面。”
“你是真的存在的……是我換來的……”他堅定地道:“你晚些走,等等我,我就能和你一起走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是自認為自己活不了四十年的,所以這是一場耗盡生命的交換,還期待著等過會兒她消失,求著她帶著他一起走。
但即便要死……他又有哪裡有一點不滿和畏懼呢?
他簡直是欣喜若狂了。
放下所謂的皇權責任,竟然這樣暢快。
換以前,他怎麼會知道,沒有阿櫻,他根本就不想當這個皇帝了呢。
現在真好……她來接他走。
他溫柔地對著她笑:“這次,你不能忘了,一定要記得帶上我一起走呀。”
穆櫻愣了愣。
他說換到的,不會以為見到她是因為真是他拿那三十年換的兩面?
他真打算尋死不成?!
她的心跳的詭異,只能快速地躲開他的手,解釋道:“公子,再說一遍,請自重!我是活人!不是甚麼你的阿櫻!”
“我不自重!”姬越的手從她的臉上被推落,他卻不再收回,而是輕輕蹭到她的手上,然後牽起她的手:“你 覺得我輕薄你,那你打我吧……”
他拉起她的手,對上他的臉。
“你就打這裡,狠狠地打……”
穆櫻抬眼看去,發現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緊張。
真是……病的不輕了。
她依舊抽回手,只是聲音緩了緩,有些無奈地輕聲道:“公子此舉,確實同輕薄無異……我已有婚約。念在你看起來病情嚴重……”
她的聲音頓住了。
姬越的眼眶在瞬間便紅的一塌糊塗。
他看起來整個人都頭昏腦漲的厲害,雙腿也踉蹌的似乎就要跌倒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齒髮問:“甚麼……婚約?”
他們沒有約定過成婚,她沒有答應過他,也從沒說過要給他名分。
那……婚約……是和誰?
是誰,又想趁虛而入?!
鄧曜?
死掉的棲霜?
姬越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哭得悽慘無比。“你要……你要娶誰啊?”
穆櫻一貫見不得他哭,可如今裝都裝了,也只能沉了臉。“我與公子萍水相逢,和誰成婚,似乎沒有告知你的必要。”
可姬越不管,他幾乎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
“有必要的……你告訴我啊……我想知道……”就這樣哭的歇斯底里地攔在了她身前。
穆櫻無法,只能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疊了疊,塞進他手裡。
“擦擦眼淚。”
姬越接到她的帕子時,抽泣了一下,本想撲到她懷裡去哭,說:“阿櫻,你果然還是在意我的……”
結果一低下頭,看到手裡那塊帕子,又說不出話了。
帕子不是她往常用的素帕,上面繡了一隻小鹿。
他就盯著那隻小鹿看,看了很久。
“這是……甚麼?”
她最好不要說是那個男人送的……他現在受不了的……
“鹿。”穆櫻回答道:“我的名字:鹿蘊。”
“鹿蘊……嗎?”姬越把帕子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抬眼看她:“不是……別人送你的嗎?”
“不是。”穆櫻道:“是我自己的帕子,只是借公子擦眼淚的。”
姬越如釋重負地“哦”了一聲。
然後他又唸了幾遍這個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個音節,“鹿蘊……鹿蘊……”
穆櫻只覺得耳根癢癢的。
儘管他喊的只是她的假名字,可……纏綿溫軟的樣子,和喊她“阿櫻”時,也沒甚麼分別了。
他抬起頭,朝著她的方向,那雙蒙著霧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你真的不是阿櫻?”
穆櫻搖了搖頭:“很遺憾,我確實不知道你說過的這位是誰。”
姬越悶悶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突然後退一步,作了個揖:“對不起。”
穆櫻被他突如其來的道歉弄的反而有些無措了。
他現在是還在發病,還是……清醒了?
“算……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穆櫻本想就這樣糊弄了他,然後告辭離開,但他看起來卻並不想這麼輕鬆放她走。
他道完歉就重新迎了上來,不再提“阿櫻”,也不再說她是“靈魂”,只是瞧著卻更滲人了。
除了與她沒有肢體接觸外,他的距離更親近了:“鹿姑娘是做甚麼的?”
穆櫻只好答:“做些生意。”
“你是商販?”
“是。”
“賣甚麼的?”
穆櫻頓了一下。“布匹。”
“在哪裡做生意?”
“南來北往,哪裡都去。”
姬越想了想:“那你現在是在京城定居嗎?”
穆櫻搖頭:“來京城是因為有私事。”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種布,叫珍珠絲。”他的聲音很輕,“是西番皇室的珍品,千年才得一匹,光照下會有七彩的顏色。”
穆櫻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看來,他果然還沒放棄認為她就是穆櫻,現在是試圖拿回憶來“喚醒”她?
“不知道。”
“不知道嗎?”姬越的語氣有些遺憾,抬手比劃道:“很漂亮的……”
“皇室的東西,我們尋常老百姓,也不會接觸的。”穆櫻別看眼,解釋道。
姬越見她不耐煩,又拉住她的衣袖,繼續比劃道:“珍珠絲是很光滑的料子,我曾做過一個荷包,在上頭繡過並蒂蓮……”
穆櫻確認了,他確實就是還在執著於她是“失憶”了,所以在試圖幫她尋回記憶。
“公子,”穆櫻打斷他,“我不過是個走商的,不認識甚麼貴人,也不可能知道珍珠絲。至於你自己繡過甚麼,我就更不清楚了……你傷得不輕,該去歇著了……告辭。”
她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轉過身。
身後傳來一個哽咽的聲音。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阿櫻。”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你明日還來不來?”
穆櫻的腳步頓了一下,裝作沒有聽見,頭也沒有回地往山下走。
石階上還殘留著先前雨水的痕跡,穆櫻走的很慢。
但他沒有追上來。
穆櫻也不敢回頭,下山之後,便見鄧曜從一棵老樹下走出來,走到她跟前來。
穆櫻回頭看了一眼,沒見到被人跟蹤的樣子,鬆了口氣:“等久了嗎?”
鄧曜搖頭:“不久。”
他看穆櫻走得很急,像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她,便問:“姑娘被他發現了?”
穆櫻長嘆一口氣:“嗯。糊弄了一番,好在他有癔症,現在他生著病,腦子糊塗,所以應該半信半疑吧。接下來到出發還有些日子,我們小心些。”
鄧曜道:“先前的假身份已經塑造好了,姑娘放心,不可能發現的。”
穆櫻道:“以防萬一……還要安排一個成婚物件。”
鄧曜愣住。
“成婚?”
“嗯,我騙他說,我來京城是為了成婚。”
鄧曜手顫了顫,想說些甚麼。
穆櫻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道:“鄧曜,這個物件,不能是你 。”
若是他的話,那姬越很輕鬆就能發現她就是穆櫻……那先前她編造的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鄧曜垂下眸子:“屬下知道的。”
他怎麼可能會有這個機會,這個運氣?
儘管是她曾經答應給他機會試試的時候,他也沒奢望過能同她成婚。
“幫我去問問李喬,看她有沒有軍中副手可以推薦的。最好雙親不在的,且自己有絕對的自由的。權當幫我個忙,往後禮尚往來……前提是要自願。”
“好。”鄧曜收回在她身上的視線。
穆櫻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樹葉。
經過一場雨,葉片上沾滿了雨水。
水珠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微微有些潮溼。
“鄧曜。”
“在。”
“我是不是很蠢?若我沒想著留下看看他,早些離開,就不會被他發現了。”
鄧曜沉默了一會兒。
“姑娘不蠢。”他說,“姑娘只是對他心軟了。”
穆櫻閉上眼睛。
“我心軟了嗎?沒有吧?”
可若她要是真心疼他,對他心軟,就不會讓小沙彌問出那些問題,把他折騰的瘋瘋癲癲了吧。
怎麼能稱得上是心軟?
鄧曜心道:怎麼可能沒心軟呢。只是她不敢承認罷了。
然後聽她嘆了口氣:“我只是沒想過,他會這樣做傻事。我現在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若是任由他這樣下去,他會把自己折騰死的。”
“所以,姑娘決定利用‘鹿蘊’這個身份,讓他徹底死心嗎?”
“除此之外,我別無辦法。”姬越太過偏執了,能讓他死心的唯一辦法,就是她另有所愛。
先前的時候,姬越為了討好她,裝了許久的表面大度。拿著正房的姿態,卻處處都是側室爭寵的做派。
加上,他的為人,穆櫻很清楚。他壓根不是會自輕自賤、毫無名分都跟在她身邊的人。
如有一天,他發現他於她而言不再重要,她也對他不再有寬容和溫柔的唯一性……那他,才能在支離破碎之後,真正地放下。
儘管她現在用的,是另一個身份。但……他病成這樣,自會代入的。
“姑娘想好了?”
穆櫻沒有回答。
她只是往在山下等待許久的馬車走去,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甚麼。
鄧曜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匆匆揭開門簾坐了進去。
他跟著上了馬車,然後回過頭,看了一眼空明寺的方向。
半山腰的空明寺山門前,好似有一個穿著僧袍的瘦削身影就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山下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後面這些劇情就純屬作者本人XP大雜燴哈,給我寫爽了~出現的任何狗血梗都是為了後續小情侶釋懷恩愛,希望大家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