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陛下暈寺前 努力在把自己活的很好,但……
空翠庵在日落山山頂, 與半山腰的空明寺不過咫尺之隔。
只是空明寺近來得皇帝青睞,得以興建重修,故而香火繁盛。相比之下, 空翠庵則清淨的多了。
徐太妃在這裡修行, 如今剃度完成,已經算是徹底皈依。
庵中的比丘尼曾得穆櫻相助, 故而對徐太妃一直客氣有加, 聽聞穆櫻要來, 也是早早把庵中打掃乾淨。
只是不巧,當日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這雨纏綿不休, 把山路沖刷的滿是泥濘,石階上也一片汙穢。
淨塵師太望了眼天, 有些擔憂地衝著徐太妃——也就是現在的淨善師太搖了搖頭。“今日約莫是來不了了。”
淨善念了句佛:“來不了,便罷了。如今我已踏入佛門, 一切不過是前塵往事了。”
淨塵師太笑了笑:“你能想明白,那是最好。”
……
但穆櫻還是來了, 冒著雨來的。
淨善接她進來,穆櫻沉默地坐了會兒,兩人相顧無言了許久。
穆櫻頓了頓, 還是開了口:“徐婉晴的事情……不是我。”
“貧尼知道的……姑娘心善……答應了貧尼,自然不會……”淨善行了個禮:“多謝姑娘在宮中時多番照拂……”
穆櫻看向她:“你知道是誰幹的?”
淨善頓了頓:“前塵往事, 已無需追究。”
看她這樣的態度,穆櫻便猜到了是誰, 只能嘆了口氣:“抱歉。”
她已然知道了姬越對她的感情, 那他說要幫她報仇,當然不會是胡亂說說的。
徐婉晴的所作所為,但凡她不是“穆櫻”, 是其他任何一個無辜的女子,如今已經早就沒有命在了。
當時她答應了徐太妃,念著徐太妃曾經對她的舊恩,寬容放了徐婉晴一命,但姬越卻不會。
“是徐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罄竹難書,姑娘無需再介懷。”淨善給她倒了一杯茶,“聽姑娘說,不久便要遠行。貧尼無法相送,便在這裡,祝姑娘一路順風,萬事順遂。”
穆櫻接過茶,飲了。
“此去一行,我未必會再回京,太妃……自己保重。”
淨善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放心。貧尼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她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隻鐲子。
穆櫻眸中一動。
那是她後來決心要對徐家動手的時候,還給她的。
“這鐲子,還是物歸原主好。”淨善笑了笑:“貧尼日日在庵中唸佛,給姑娘求平安,還望姑娘不要嫌棄它。”
穆櫻任由她戴到她手上,長久後,嘆了口氣:“不嫌棄。”宮中這幾年,徐太妃對她著實不賴,也是她敬重的長輩。
淨善見她收了,慈祥地點了點頭,又問:“今日天氣不好……可要在庵中留宿?”
穆櫻搖頭:“算了,趁著剛剛雨停了,我還是早些下山吧。”
“不用了齋飯再走嗎?”
穆櫻笑著拒絕她:“不必了。”互相有了隔閡,便已經很難像從前一樣,靜下心來,安心笑談了。
淨善嘆了口氣,掩下心中遺憾:“那……山路溼滑,務必當心。”
穆櫻點頭告辭。
從空翠庵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陰沉地像傍晚。
風雨看起來並不會止歇,細雨已經如同絲線,緩緩纏繞了下來。
鄧曜撐開傘,默默跟在穆櫻的身後。
兩人走出空翠庵的山門,沿著青石臺階往下走。
雨細細密密地砸在油紙傘上,發出簌簌的響聲。
山間的霧氣升騰起來,讓四周的山景變得模糊,氤氳成了一片。
鄧曜看向穆櫻:“姑娘,殺徐婉晴的人,是皇帝吧。”
穆櫻腳步頓了頓,沒有回答。
鄧曜抿了抿唇,無奈又悲哀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雨忽然變大。
也就是轉瞬之間,層疊的雨幕便將大地遮蔽。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敲碎了滿山的沉寂。
兩人狼狽地逆著雨走,油紙傘本就不夠大,很快就把兩人的肩膀打溼了。
鄧曜伸手過去,悄悄把穆櫻攬到懷裡,給她擋雨。
穆櫻抬頭看了看天,嘆了口氣:“算了,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這山中還有一處寺廟,離這裡不遠。”鄧曜的聲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穆櫻點了點頭:“好,那就去那裡。”
空明寺是山上一座老寺,先前香火不算旺的時候,也常有清客過來,但那時還算清幽。
現如今,大家都知道當今天子信佛,而空明寺正是他大力興建的地方,人聲便愈加鼎沸了起來。
穆櫻也偶爾來過幾次,知道寺裡僧人們為人和善又待人客氣,短暫地借地歇息一會兒,並不算甚麼麻煩事。
兩人加快腳步,沿著溼滑的石階往下走。
雨越下越大,石階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脹,越發滑膩了起來。
鄧曜終於有了藉口緊緊攬住她,還時不時盯著她腳下看,生怕她摔倒。
如此場景,很難不心生些情愫,鄧曜忍不住開口:“姑娘……”
穆櫻打斷他:“鄧曜,你手鬆開些,扣的我肩膀疼。”
鄧曜抿了抿唇,心中洩氣。“好。”
穆櫻提點完他,兩人便不再說話,都只低著頭,小心地看著腳下的路。
快到空明寺前的時候,穆櫻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她蹙了蹙眉,覺得這般沉悶的聲音像極了膝蓋碰撞在地上的聲響。
只是聲音被雨幕裹著,聽著有些不真切。山路往下被水汽浸染成了一片,下山的路又有些蜿蜒,甚麼都看不見。
穆櫻從鄧曜懷裡出來,微微避開些:“鄧曜,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鄧曜抿了抿唇:“好。”
兩人已經在寺廟口,穆櫻就在寺門口的平臺處站著。
他將傘遞給她,確認她把自己好好罩住了,才獨自往前方山下又走了幾步。
隨後又很快回來。
穆櫻看他臉色不對,忙問:“怎麼了?可是真有人摔了?”
鄧曜搖頭,因為身上溼透了,倒也沒再去攬住她,而是將她往寺中推去。“是有人在虔誠叩拜。”
穆櫻看著那條被雨霧吞沒的山路,蹙了蹙眉。“甚麼?這種天氣,在叩拜嗎?”
“嗯。約莫是人家的信仰吧。”
穆櫻心裡忽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不安感,她覺得胸口有些乏悶。“你有問一下人家,需不需要幫助嗎?”
鄧曜“嗯”了一聲,含糊道:“他說不需要。”
“這樣啊……”穆櫻看著他渾身溼透,髮絲還在滴水的模樣,嘆了口氣:“那我們先進去吧,讓小師父給拿身衣服先換了,仔細著涼。”
兩人轉過身,穆櫻把傘罩在他頭頂。
這次鄧曜只是與她靠近了些,沒有再摟住她。
背後的碰撞聲,一下又一下,更近了。
聽起來,真的是在順著臺階叩拜上來。
這種種沉悶的、鈍重的撞擊,聽起來頗為實在、虔誠。
穆櫻默默道:“真是個有毅力的人。”
鄧曜擋住她的視線:“好了,姑娘,快進去吧。你身上也都溼透了……”
穆櫻“嗯”了一聲,本來已經轉過了身,卻突然又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這次,那叩拜的人影漸漸出現在了她眼前。
雨幕中,她清楚便能看到一個黑影在緩慢地移動。
也稱不上是移動。準確地說……
是在爬。
那人渾身溼透,一身淡色的衣衫上沾滿了泥濘和血漬,看起來是才跌過跤的。
他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混亂中隔著雨絲,壓根看不清面容。
穆櫻蹙了蹙眉。
覺得他這樣子未免太狼狽了。究竟是甚麼事要虔誠到這種天氣都要來叩拜啊?
血跡從衣衫裡印出來,又很快被雨水打散。
他的手上全是傷痕,被雨水泡的有些腫脹,卻仍舊撐著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挪。
他的腿似乎受了傷,跨步的時候有些扭曲。每上一級臺階,都需要停下很久,像是在積蓄力氣。
穆櫻站在高處,盯著他,一動不動。
鄧曜臉色已然十分難看,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她面前。“姑娘,別看了。左右是個路人,說不定是甚麼痴人瘋子……與我們無關的,我們快進去吧。”
可穆櫻沒有動,她的手攥著傘柄,攥得指節泛白,萬千思緒在腦中飛過,又戛然而止。
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撼和無措。
她看清了他,也認出了他。
穆櫻的呼吸停了。
姬越。
他怎麼在這裡?他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他的護衛呢?呂海平呢?
怎會容忍他一個人在這樣的暴雨天,在寺廟的臺階上,爬得渾身是血?
穆櫻的腿已經下意識朝他邁出了一步。
鄧曜舌尖抵住牙齒,開口喊她:“姑娘……”
他知道,她認出來了。
而且……心軟了。
總是這樣!她總是對他心軟!
“姑娘……雨太大了……我們先回寺中。”
見她沒反應,鄧曜繼續道:“他來叩拜,肯定是事出有因的。皇帝又不傻,平日也不信佛……你知道的……說不定,我們去打斷他,還壞了他的事……”
穆櫻四肢有些僵硬。
她確實不能站出去。
也不能和他相認。
她現在是“死”了的人。
先前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讓他確認、確信她死了,如果她現在衝下去,如果他認出她,那……先前做的那些,就全部沒有意義了。
她並不想留在皇宮裡,也不能留在皇宮裡。
穆櫻深吸一口氣,退回了原處。
“走吧。”她的聲音很啞,卻最終還是放棄了他。
鄧曜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到了寺裡,我會去尋住持,讓他們派小沙彌下來接……”
穆櫻“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鄧曜跟在她身後,兩人往空明寺中走去。
才走出十幾步,將將到了寺廟門口,穆櫻忽然停下來。
“鄧曜……那聲音……停了。”
鄧曜捏著傘柄:“姑娘……雨聲大了,蓋住了他叩拜的聲音也說不準。或者……他嫌麻煩了,回去了。”
穆櫻仔細分辨。
雨聲和風聲並沒有止歇,可那沉悶的、鈍重的叩拜聲,確實消失了。
穆櫻往前走了兩步,跨出了鄧曜傘的範圍。
她站在雨中,渾身溼透。
雨水就這樣肆無忌憚地砸下,順著下頜往下淌。
她往前又走了幾步,盯著那條被雨霧吞沒的山路。
不見了。
真的……走了嗎?
穆櫻分不清是心中悵然失落更多,還是……遺憾更多。
她正要轉身回廟中,卻突然發現……一道身影正跌在石階旁的樹叢中,生死不知。
穆櫻心中猛地一滯。
所以,不是不見了……也不是回去了。
是他滾下去了。
他一動不動趴在那裡,像一塊百經風霜的破布。看起來毫無知覺、也毫無生息地癱著。
穆櫻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去看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地從喉間滾出來。
鄧曜微微頓了頓,猶豫的工夫,她已經沒有忍住,主動走了過去。
鄧曜無法,只能把傘塞進她手裡,“姑娘等著,屬下去。”
他快步往下走,生怕再晚些,她就自己湊過來,然後抱住他了。
到時候,萬一姬越仗著可憐,再一求她,她定然會忍不住,想要留下的。
穆櫻站在高處,看著鄧曜跑到姬越身邊,然後蹲下身把他翻過來。
鄧曜的手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然後抬起頭,朝她搖了搖頭,又說了甚麼。
雨太大了,她聽不見。但心跳的太快了,幾乎失去節奏。
穆櫻終究還是走下了石階,一步一步到了面前。
太久未見了。
說實話,若不是憑著本能,她都要覺得現在的姬越實在陌生。
許是漸漸成熟了,加上這些日子經歷太多,他的模樣越來越鋒利冷冽了,身形雖然沒有過度消瘦,可……同先前與她在一起時,也已經是天差地別。
雨水澆在他身上,透過衣衫,只能看到一把骨頭。
他好像,努力在把自己活的很好,但內裡……卻儼然成了一副骷髏,腐爛又破敗。
穆櫻的眼睛盯著他,盯著他那張被泥水和血汙糊住,被雨水打溼,又狼狽不堪的臉。
鄧曜很快把人扶了起來,靠在自己肩上。
可這麼多動作,對於慣常警惕的姬越來說,卻還是不足以讓他睜開眼。
他的眼睛緊閉,臉色也白得像紙一般。
額頭上還磕破了一大塊,被雨水沖刷的一片腫脹。
太……難看了。
這個樣子的姬越,實在太難看了。
穆櫻自己蹲下來,伸出指尖在他鼻下探了探。
雖然很微弱,但……還有氣。
她用力地鬆出一口氣,手指收回後,還在不停顫抖。
“姑娘放心,只是昏過去了。”鄧曜解釋:“屬下把過脈,沒有大礙。”
“背上他,去空明寺。”她對鄧曜說。
鄧曜也知道,事到如今,她不會不管他,只好應了。
鄧曜把昏迷的姬越背起來,快步往上走。
穆櫻跟在後面,自己舉著傘。
走了兩步之後,鄧曜發現眼前突然雨勢小了。
他往上看了眼,才發現,是她把傘歪了過來,如今的傘大喇喇遮在姬越的頭頂。
所以……順便,遮住了他。
而她自己淋在雨中,面色淡淡。“走吧。”
鄧曜當然沒有自作多情地覺得她是在給自己撐傘。
他掩下眸中的難過和失落,加快腳步,趕緊往寺中衝進去。
到了空明寺,鄧曜趕緊叫開門。
今天是大雨天,香客不多,僧人們聽見動靜都跑了出來。
看見鄧曜身上背了個昏厥過去還渾身是血的人,嚇了一跳。
連忙引著他們往後院的禪房去。“快……快將他安置在床上。”
穆櫻跟在後面,一路吩咐:“要麻煩小師父們趕緊燒熱水,找些傷藥來,若是有可能,還請麻煩也把你們寺裡懂醫術的師父叫過來。他的情況不太穩定。”
本來只是用於清修的禪房十分簡陋,屋內除了一張木榻,一張木桌,兩把椅子外甚麼都沒有。
小沙彌拿來了衣物和水,鄧曜本想讓她先去洗漱換上。
可才剛把姬越放在榻上,她便已經熟練地挽起了袖子,開始解他的衣裳了。
鄧曜抿了抿唇,伸手阻止:“姑娘,我來吧。”
“不用,你先去換衣裳。”
鄧曜看了她一眼,最後只能轉身,拿著衣裳去另一間禪房。
穆櫻把姬越身上溼透的外袍解開,露出裡面的中衣。
裡面的中衣上沾了血色,被雨水暈染開來,紅了一片,不知道傷在哪裡。
她只能把衣裳都扒下來。
手指動到一半,被他用力按住。
她聽見他呢喃:“滾……”
穆櫻眼睫動了動,啞聲開口:“是我。”
他的手一顫,瞬間就像有記憶一般,把她鬆開了。
整個身子獻身般對她展開,任由她為所欲為。
穆櫻終於看見了他的身體。
果然比從前瘦了很多。
骨頭都凸了出來,面板蒼白一片,到處都是傷痕。
胸口和肩側的傷最重,傷口似乎是反反覆覆不見好,所以都潰爛化膿了。
而他的膝蓋上還有兩塊血肉模糊的痕跡,伴隨著腿上、臂上的淤青和擦傷,也能看出來情況十分不妙。
手掌上的皮磨掉了一大片,鮮血淋漓;額頭上又青又腫。
整個人,傷痕累累。
可以說……已經沒有一處好的地方了。
穆櫻一點一點把他的血衣剝下。
先用乾淨的布沾了水去擦拭他身上的泥水和血跡。
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可耐不住他的身子還是下意識在發顫。
“很疼嗎?”她忍不住動作再輕些,連呼吸聲都放慢了。
好心的僧人又來回送了好幾次熱水,還帶來了傷藥。
穆櫻卻急求一名大夫。
可山上哪來的大夫?
最後還是住持找來了一名頗有名望的老僧,是寺裡唯一還懂些醫理的。
老僧看了看姬越的傷勢,皺了皺眉,說這身上的傷沒一處好好養著的,若要康復,恐怕是要養上幾個月。
他替姬越上好藥,又俯下身,仔細替他把了脈,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位施主的脈象……很弱。”老僧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看向穆櫻:“不僅是外傷的緣故,他的身子本就虧空得厲害了。”
穆櫻沒有說話。
老僧嘆了口氣。
最後默默開了方子,讓小沙彌去煎藥。
想了想,又留下了些傷藥和繃帶,“施主,這位受傷的施主需要勤換藥……”
穆櫻點頭:“知道了。”
老僧便退了出去。
穆櫻坐在榻邊,看著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姬越。
鄧曜換好了衣裳便倚在門口,看著雖然看似冷靜,卻絲毫掩飾不住關心的她。
頓了頓,他終於滯澀開口:“姑娘……要留下照顧他?”
穆櫻的回答頭一回不堅定:“我……不知道。”
鄧曜突然笑了一聲。“姑娘總是對他會心軟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他第一次下臺階時就認出了他,卻不敢告訴她。
即便他早就知道姬越很慘,也看出了他很慘,但……人本就是自私的,若是讓姑娘知曉了,萬一她留下……那他怎麼辦?
“姑娘……你先去換衣裳吧,這裡有我。”
“嗯。”穆櫻起身,看向他:“你也不必留在這裡,我換好衣裳,我們就下山,讓他們換個小沙彌來吧。”
鄧曜有些驚訝。“姑娘……”
“怎麼了?”穆櫻抬眼看他:“我要走,你不開心?”
鄧曜有些啞然。“開心的。”
穆櫻冷冷一笑:“千方百計不想讓我見他,現在我決定要走,你也該滿意了。”
鄧曜惶恐道:“姑娘……我沒有……”
“鄧曜,你有沒有,我很清楚。”
鄧曜垂下頭:“對不起……”
“我不喜歡身邊的人使這些手段,如果你還是這樣,那就離開我吧。”
穆櫻拿起衣裳往隔間禪房去。
鄧曜臉色瞬間慘白,他張了張口想說甚麼,但又甚麼都說不出。
他想說,姬越不就是又爭又搶嗎?他以前不就很多小手段嗎?
她不是從來沒指責過,也沒嫌棄過嗎?
怎麼到他這裡……
到他這裡就不行了呢?
自己只是……假裝不認識姬越而已……只是沒有及時救他而已……
他盯了會兒榻上昏睡的人,沉沉地嘆了口氣。
人,總是會不自覺偏心的。
再冷靜沉著、再能堅守自我的人,也不例外。
隨後他開啟門,也走了出去。
穆櫻換好衣衫之後,就一直站在禪房外。
直到鄧曜帶了小沙彌過來,她才站起身,走到禪房的窗邊,聽屋內的鄧曜同小沙彌解釋,她們與榻上的人只是萍水相逢,他們即刻要離開,拜託寺中照料。
鄧曜留下了不少香火錢,小沙彌不敢收,一直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鄧曜只能把錢扔下,轉身就走。
穆櫻微微闔上了一點窗,然後走到簷下。
她望著山外。
雨還在下,四處一片都是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就這樣呆呆地站著看雨景看了多久,直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
她到窗前一看,姬越的頭微微動了動,眉頭皺著,像是要掙扎著醒過來。
她想起方才老僧說的,說他的身子本就虧空得厲害。
一時竟有些無措,不知道如何面對他,指甲緩緩陷進了掌心。
姬越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極輕極輕的音節。
穆櫻湊到窗前去聽。
“……阿櫻。”
這兩個字清晰入耳,她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而就在這時,姬越睜開了眼。
不知為何,穆櫻有些不敢見他。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挪動腳步,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