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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陛下做鰥夫 姬越求的不是現世安穩、國……

2026-05-24 作者:落三洲

第63章 陛下做鰥夫 姬越求的不是現世安穩、國……

打了勝仗, 殺了姬燁,平定了北境和聿厥的叛亂。

至於紇弋,季潤書也來信說, 和談已經完成, 兩國將永結和平。

這是天大的喜事。

眾軍也開始仔細盤點,不日就要回京。

可姬越不願意走。

他讓金龍衛沿著長河往下游找, 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問。

他自己也找。

因為生怕她跌落在哪裡, 失去了行走能力或者太虛弱發不出求救的呼喊, 姬越便不騎馬純走路,沿著水邊一點一點摸索過去, 一邊找一邊喊她的名字。

河面的波濤聲經常能蓋過他低啞的呼喚,隨後把他的聲音衝得支離破碎。

到最後, 他的嗓子已經啞到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他依舊一遍一遍地找。

來來回回,整條河流從上游到下游, 都要被他翻了個底朝天了,可還是一無所獲。

已經找了整整一個月, 回程不能再拖了。

姬越臉色越來越慘白,身形已然又消瘦了一圈。

李喬看著他這樣,便來詢問司徒年辦法, 司徒年只能搖頭。

“我們管不了。”儘管他知道許多秘密,可是不能說啊。

“可陛下這樣……”李喬有些擔憂:“看起來不大好。”她懷疑他能不能撐到回宮。

司徒年抿了抿唇:“我最多盯著他, 讓他不要犯病。”

京城的加急文書一封接一封地送來。

雖然殺了姬燁,但朝中舊事未平, 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姬越處理。

雖然現在有司徒寇海和沈縱他們看著, 但他終歸是皇帝,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呂海平趕來了前線,跪在他面前, 頭磕出了血。

“陛下,太后娘娘求您回京……”

姬越站在高處,看著那條長河,沉默。

這條河啊,真是殘忍。

它保持著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的樣子。永遠在流動,永遠不為任何人停留,自然也不會挽救任何人。

它帶走了他的愛人,卻依舊若無其事,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陛下……宋小姑娘也還在等您……”呂海平哭著道:“她已丟了一個義母,您不能再讓她少個義父,您自己答應姑姑要撫養她長大的……她很乖巧,一直都很用功讀書……您也說了,將來是要她繼承皇位的……宋孟陽也說過,穆姑娘也算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將來,會讓她入宋家祖墳……”

姬越終於動了,只是死死瞪了呂海平一眼:“入甚麼墳?她還沒死。”

呂海平給自己掌嘴:“是是是……是小臣胡言……總之,姑姑一定吉人自有天相……陛下應當回宮,替她先把後路收拾穩妥不是?”

後路?這兩個詞又觸動了姬越的神經。

對了。

他要封后來著呢。

他終於點了點頭。

“金龍衛全部留下,繼續找。”他啞聲說,“找不到,就別回來了。”

然後他轉過身,上了馬,再也沒有停留。

走出很遠,卻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地勒住韁繩回頭。

今日臨要走,關外卻不留人,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夕陽西下,把河水染成金紅色,波光粼粼。

姬越恍惚間好像便見到有個姑娘站在河邊,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袍,嘴邊笑容淺淡。

她就這樣靜靜看著他離開,像是在同他告別:陛下,永別呀。

姬越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已然不見,彷彿就是他的錯覺。

可……他不要甚麼永別,不可能永別。

他是一定要去見她的。

阿櫻……再等等我吧……我再……再想想辦法。

很快,就去見你了。

*

回京之後,姬越像是變了一個人。

其實也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是他離了穆櫻,終於恢復了該有的樣子。

是穆櫻希望他變成的帝王模樣。

隱忍、狠辣的同時,也能隨時化成一把鋒利的、致命的刀。

不知疲倦地完成她這個曾經的主人要求的任務。

他每天寅正便起,亥時方歇,形成了麻木的習慣一般不辭辛勞。

上朝、批奏摺、見大臣、議事,每日這些,來回往復,一刻不停。

所有的舊臣餘黨終於被他連根拔起,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冗官被裁撤,改革徹底開始頒佈,各部全部著手執行。

夜以繼日的旰食宵衣,終於把朝堂上那些腐朽的東西一點一點刮乾淨。

他命季潤書為左相,沈縱為右相,共同協政。

短短一個月,朝堂便煥然一新。

有魄力、有手段、脾氣穩定,太平明君也不過如是了。

饒是沈縱、司徒寇海和季潤書,也已經挑不出他任何錯處。

可愈是如此,幾人臉上的擔憂便愈來愈深。

太后來了幾次,見兒子瘦的不成樣,人也沉默下去,再也不見笑顏,只能默默落淚。

其實他哪裡是因為勤勉,不過是因為太過思念一個人。

事到如今,太后也不敢催他立後納妃,只能陪同他等著穆櫻回來。

她每日唸經,求她能夠如同菩薩一般,再憐憫他一回。

小如意乖巧聽話,她也就拿她當親孫女兒養,也不指望姬越能再為她生個一兒半女了。

那會逼死他的。

好在,姬越對這個養女而言,還算溫和體貼,比起親爹宋孟陽,也不遑多讓。

甚至可以說,他待宋如意,比宋孟陽待她還好。

宋如意也喜歡黏著他,央他講些義母從前的故事。

姬越每次都笑盈盈應了。

只是說著說著,眼底深藏的悲傷便鋪天蓋地地溢位。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

長久地睡不著,長久地想她。

想到……快要瘋了……又或許,是已經瘋了。

除了在宋如意麵前是個例外之外,其餘場合,他從來不提穆櫻,從來不讓人知道他的情緒。

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心裡那道傷,一直沒有癒合——恐怕,一輩子也不可能再癒合。

一日夜晚,呂海平過來送安神湯——是司徒年改良了許多版本的良方,專為姬越量身打造的。

走到御書房門口,他便忽然停住了。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窣的聲音。

呂海平輕輕看進去——

陛下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隻荷包。

那隻荷包上繡的是一對鴛鴦,呂海平認得出來,這是穆櫻先前送給他的那個。

而陛下就這樣看著那隻荷包,一邊摩挲,一邊發呆。

過了許久,他突然把荷包貼在心口,然後彎下腰,整個人蜷縮起來。

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呂海平淚流滿面。

他站在那裡,一步也邁不進去。

*

皇帝在準備封后典禮。

可……皇后本人已經失蹤……或者,已經死亡。

他要給自己一個活人辦冥婚。

此舉實在瘋魔,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司徒年也沒了轍,他找到堂兄,道:“不若你帶他出去走走,去宮外。”

司徒寇海悶聲問:“現在?”

司徒年點頭:“對啊。”

“時值七夕,你讓我帶他出去,確定不是要他早些去死?”

看街上行人恩愛,他卻孤身一人……這不是拿利刃戳他心口子嗎?

司徒年啞然。“誒,他整日這樣,李喬上朝也嫌煩了,問我能不能給透露些穆姑娘的事情……我沒忍住,同她說了。李喬覺得陛下有些可憐……總拿當初的我來做比喻,希望我給他留條生路……”

“我怎麼給他留生路啊,現在明顯是人家穆姑娘鐵石心腸要走嘛。再說人家已經仁至義盡了,看他平定了叛亂,誅殺了姬燁,才安心走的……可對他甚麼都沒交代過,狠心到這個地步,顯然是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這同我和李喬又不一樣……”他放輕了聲音,問堂兄:“你說,萬一陛下能在民間燈會上遇到自己的姻緣呢?”

司徒寇海搖頭:“怎麼可能?”

姬越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有餘力再去愛別人?

他這一生的愛,都交託在那一人手心了。

若是一顆真心被旁人就這樣棄之如敝屐,他肯定毫不猶豫狠戾地砍殺了對方。

但只要對方是穆櫻,他最多也只會委屈地撿起來,再擦乾淨,試著重新遞給她一次……

一次又一次……

少年時就陪伴在身側的人,乍然離開,得痛成甚麼樣子?

司徒年嘆了口氣:“那我也要沒辦法了,灌進去的湯藥都是無用功。不若你找穆櫻說說,讓她回來一趟?皇帝現在偶爾神志不清,夜間讓她出現一下,勸勸他,便當回魂了。”

司徒寇海沉默了一會兒:“我再想想。”

*

“陛下,”司徒寇海站在御書房裡,看著伏案在奏摺中那張慘淡的臉,小心翼翼問道:“許多年了,您還沒正經出過宮吧?”

姬越頭也沒抬:“有事就說。”

“好不容易冗官廢除,改革順利,也當放鬆放鬆,慶祝慶祝。”司徒寇海試探道:“今日七夕,宮外有燈會,十分熱鬧。臣想請陛下出去走走。”

七夕。

姬越一愣,隨後聲音滯澀地回答:“不去。”

司徒寇海朝呂海平使了個眼色。

呂海平收到示意,忙跟著勸:“陛下——”

“閉嘴,朕說了不去。”

呂海平躬了躬身,滿心疼惜,無奈規勸不得。

司徒寇海沒有退下。

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姬越批摺子。

看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再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

茶冷了,糕點更是一點沒碰。

整日這樣,也沒甚麼進食,他都覺得姬越怕不是要修仙了。

可……這幾日分明倒是見他去佛堂、寺廟多些。

難道,是想著要出家了?

不對吧,不是還想著要辦冥婚……

姬越卻早就不如他表面那般平靜了。

他握筆的手指在不停發抖,墨跡暈成一團又一團,可不敢停。

停了,他便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了。

“陛下,”司徒寇海忽然說,“您這樣,穆櫻知道了會心疼的。”

姬越的手頓住了。硃筆筆尖懸在摺子上方,遲遲沒能落下。

許久……許久沒讓他們提過她的名字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才不心疼。”他眼中藏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無法止歇。

“真心疼,早就該來見我了。”怎麼會忍心他受這樣的苦?

死又不能死,活又活不了。

太……難熬了。

*

姬越應了邀參加燈會。

司徒寇海倒是意外,他不知道他為何會改變主意。

但……肯外出就是好的。

更何況……他還給姬越安排了一出好戲。

戲裡的主角,可是他念念不忘、魂牽夢縈之人。

七夕的燈會,比姬越想象中還要熱鬧。

街頭巷尾掛滿了花燈,各色的、形狀各異的都有,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結伴而行的妙齡男女個個面帶紅光、臉色羞赧,洋溢著幸福的表情。

司徒寇海邊上是一個靈巧漂亮的小丫鬟,正好奇地東張西望,扯著司徒寇海問東問西。

而姬越旁邊跟著的是呂海平。

姬越面色不虞:“便是讓朕來陪你看這些?你過得好,所以想映襯下朕過得有多不好?”說的是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笑了笑:“那臣走遠些,不礙著陛下的眼。”

反正把人帶到了,後續的事情,也與他無關。

姬越見他拉著小丫鬟轉身就走,更氣了。

“呂海平……”

“小臣在……”

“回宮。”姬越甩袖就要走。

呂海平跺了跺腳,也只能眼巴巴地跟了上去。

街上的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但姬越卻目不斜視。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生怕停下來之後,看見別人的甜蜜幸福,把自己襯托的更為狼狽。

走到街尾的時候,姬越忽然止住了腳步。

前面圍了一圈人,各自在竊竊私語些甚麼,似乎是在看熱鬧。而還有一個聲音在低聲下氣地求著甚麼。

姬越本來不想管。他現在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

可他路過的時候,聽見了那聲音在說:

“求求你了,賣我一個吧……我想送給我的妻子……”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滄桑的彷彿已經是上了年紀。但……細細一看,便能發現,那不過還是個青年。

姬越目光復雜,透過人群往裡看。

他現在樂意於看到些比他更為悽慘的故事,這能給他帶來詭異的配得感和安慰感。

眼前的男人是三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

他站在一個花燈攤子前,手裡攥著幾枚銅錢,正對一個年輕的小販苦苦哀求。

小販不耐煩地揮手趕他:“說了不賣就是不賣,你這人怎麼還賴上了?”

“我就買一盞……”那男人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我、我可以多給錢……”

“多給錢也不行!”小販把他的手推開,“快走快走!晦氣的要命!真是……”

旁邊的看客也對那男人指指點點:“你也不看看這是甚麼日子?七夕!人家買燈都是送給心上人的,你買個燈送給死人,這不是觸人家老闆黴頭嗎?只是趕走你,已經很不錯了……”

人群裡有人笑了起來。

“哪有七夕給死人送花燈的,又不是清明……”

“誒,這你不知道了吧?這是個鰥夫,前不久剛死了婆娘……人兩夫妻先前恩愛的很。”

“那也沒有這樣磋磨人家小販的。”

那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唇抖了抖,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他垂下頭,默默捏緊手裡的銅錢,轉過身。

姬越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開口:“等等。”

人群安靜下來,都扭頭看他。

姬越走過去,在那男人身邊站定。他看著那個小販,聲音很平靜:“你這花燈,怎麼賣?”

“十……十文錢。”小販回答完,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姬越一眼,見他周身氣度和身上衣著,便知道這不是尋常百姓。

他猶豫了一下:“客官,您不知道,他買燈是要——”

“我知道。”姬越打斷他,“他買燈送給亡妻。”

小販訕訕的朝他作揖:“您看……這不就是晦氣嘛……好好的七夕,誰願意沾這個……我做花燈,是為了傳遞福氣……本也賺不了幾個錢。”

姬越看著他:“十兩銀子,我付,你賣給他。”

小販眼中一動,可還是有些糾結:“客官,這不是錢的事兒……”

姬越突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可小販看見了,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不是錢的事兒,那又是甚麼?他是鰥夫又如何?”姬越說:“他妻子去世了,他想念她,想在七夕給她買一盞燈,這不是夫妻恩愛、伉儷情深?鰥夫便不能過七夕了?”

小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姬越沒有等他回答,他彷彿情緒突然有了甚麼突破口一般,瞬間激動了起來,繼續說了下去。

“那朕呢?朕的妻子也不在了,朕也想給她買一盞燈。你是不是也覺得朕晦氣?”

周圍瞬間安靜了。

呂海平捂住嘴,低聲喊他:“陛下!”

他怎麼就……暴露身份了呀。

所有人都看著他。

呂海平想上前阻止,想護著陛下回宮,可看見陛下臉上隱忍痛苦的表情,又停住了腳步。

陛下這樣,真讓人心疼啊。

他抹了一把眼淚,便見在場百姓一個個全都跪了下來。

姬越冷著臉色,站在中間,聽他們一聲聲喊“參見陛下”。

他們一個個伏在地上,口中是充滿敬意的“吾皇萬歲”,聲音卻抖得不成調。

小販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跪了下來,抖若篩糠,結結巴巴地說:“陛下,我……草……草民不是那個意思……”

“嗯。”姬越倒也沒怎麼發火。

他只是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攤子上。

“給他拿一盞最好的。”隔了會兒,又道:“給朕也拿一盞。”

小販哪裡敢再說甚麼?他連忙拿了兩盞最大最好的蓮花燈,雙手遞過來。

他哆哆嗦嗦道:“這是平日裡大家祈福用的,保安康的。”

姬越接過燈。“謝謝。”然後轉身把其中一個遞給那個男人。

那男人愣愣地看著他,眼眶紅著落下眼淚。

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謝您……”

“不用謝。”姬越說,聲音很輕,“愛一個人,又沒有錯。恨不能黃泉相隨,卻不能立刻隨之而去,很苦吧……朕有時候也想,能不能快些隨她去了。但……還有許多人不得不要完成的期待。你一定也是……若死不了,便好好活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場人卻俱是大駭。

哪有皇帝會這樣說自己的?!好生晦氣……

可是姬越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他讓人起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朕去佛堂的時候,會一起幫你們祈福,希望你們來生還能有緣再見。”

男人掩面,放聲大哭。

姬越轉過身,就要離開。

突然,人群中一道人影快速穿過,在他眼前晃過。

太眼熟了!

姬越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了她!

阿櫻!

是阿櫻!

她是回來看的他嗎?

姬越渾身的血都燃了起來,他立刻追了出去。

“阿櫻……別走……!”他瘋了一樣往前衝,衝到橋頭,又神經兮兮地往下望。

可……人來人往,定睛一瞧,不論是橋上還是橋下,那相似的身形已經消失無蹤。

沒有人會回答他。

姬越不甘心,又沿著街道來來回回找人,喊她的名字。

呂海平跟過來,眼露焦急:“陛下……”他擔心陛下在外頭突然犯病。

“朕沒事。”

對上呂海平憐憫又擔憂的目光,他終於放棄了。

只是聲音中還帶著不甘心,聲量放的很輕:“是朕看錯了。”

又或許……只是發病了。

看著他同那個鰥夫一樣佝僂下去的脊背,呂海平忽然覺得喉嚨堵得厲害。

穆櫻站在客棧窗戶邊,朝外看。

鄧曜蹙了蹙眉:“姑娘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不同他見面了?”

“沒有必要了。”

人間煙火繁盛,他自該有他自己的去處,殊途不必同歸。

現在他的執念已經太深,她再見他,不過是平添他的希望和痛苦。

不如就這樣不見,他還能漸漸遺忘。

他剛剛那番話,已經是逐漸在好的徵兆了。

他願意好好活下去了,那她也就沒有出現的必要了。

姬越提著花燈,頭重腳輕、一步一頓地回了宮。

他想,他終於願意承認,她已經死了。

*

再半月之後,北境終於傳來訊息,找到了一具屍體。

只是經過河水長期泡發,這屍體已然認不出人臉,仵作也只能辨認出是個妙齡的女性。

屍身被珍重、妥善地運送回京。

金龍衛卻松不了氣,反而上下一片沉悶。

找到了,卻不如找不到……

找不到……好歹……還能給陛下留個念想……

等訊息的時候不算難熬,等等到了確切結果,姬越才發現……這才是真正的難熬。

他已經快七日沒有進食了。

若不是司徒年日日過來,強行掰著他的嘴,硬喂下去幾碗粥,恐怕他都等不到穆櫻的屍身回京。

又強撐了些日子。

終於,他在城門上見到了金龍衛的旗幟。

姬越站在棺前,手抖著輕輕撫摸。

石飛業有些不忍,勸道:“陛下,屍身有些被河流沖毀,還是別看了。”

姬越卻非要開棺。

請來的御醫、仵作,全部站成一排,竟有百人之多。

他要驗屍。

石飛業欲言又止,最後強忍著,幫著開了棺。

木板輕輕挪開,姬越目不轉睛。

強撐了許久的身子在看到棺中人的那一瞬,瞬間坍塌了下來。

他看著那張泡得發白、已然腐爛的臉,雙手不停發抖。

這不是他的阿櫻。

他的阿櫻無所不能,怎麼會死呢?

姬越的喉間湧上腥甜,眼前陣陣發黑,人都覺得要天旋地轉了。

石飛業嘆了口氣,連忙走過來擋住他的視線:“陛下……已經放了太久了,還是早日下葬,讓姑娘入土為安吧……”

“為甚麼……”

姬越垂下眸子,不知道是在問誰:“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陛下……”呂海平衝過來,扶住他:“陛下節哀……”

姬越抬眸,淚水在眼中打轉,聲音卻驟然堅定:“驗屍。”

……

一百來人的驗屍隊伍,就這樣被迫開始辨認一具已然喪失了原本形狀的屍體。

李喬遠遠看著,蹙了眉頭扯了扯司徒年的手:“你說她死遁了,這屍體怎麼還運回來了?”

“假的。”司徒年道:“一眼假。”

“那假的……陛下發現怎麼辦?”

“他自己都病成這樣了,怎麼可能會發現?”司徒年道:“至於別人……已經打點好了,仵作們不會說的。這也是……那位的主意。”務必要讓皇帝死心。

說了是真的,就必須是真的。

李喬看了眼幾乎要癲狂的姬越,嘆了口氣。“但願,這事能儘快了了吧。也……算他沒有福氣。”

司徒年愣了愣,隨後抓緊她的手,哽咽了一聲:“嗯。”他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當時李喬沒有原諒他……那他同現在的姬越,也是一樣的結局。

李喬輕笑了下:“放心,我不是她,不會狠心丟下你的。”

“其實有時候,我覺得皇帝就像另一個世界的我……”司徒年喃喃道:“我在他身上,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不停地想要贖罪,想要求得原諒……可……或許他終究沒我這麼幸運。”

“算了……旁人的事情,我們便少摻和吧。他同穆櫻,本就與我們不一樣。”

司徒年點了點頭,同李喬攜手離開。

驗屍完畢,結果卻並未對外公佈。

所有人諱莫如深。

只是姬越開始逐漸變得正常——不再無止境地消瘦,也開始正常地用食。

但……他開始頻繁出入寺廟,興建佛堂。

太后先時還不以為意,以為是他為她的禮佛所做的一片孝心。也或許是他終於放下尋找穆櫻,願意接受她死去的現實,往前看了。

然而……漸漸的,她發現了不對勁。

因為……姬越求的不是現世安穩、國泰民安……而是……人的復生之法。

這簡直……太荒唐了。

*

而此刻,就在京城的某個小院裡,一個青衣女子正站在窗前,看著鬱郁蓬勃的荷花出神。

她的手上,是皇宮裡傳出來的最新訊息。

訊息上寫著:“帝每夜獨宿舊院,常燒香拜佛。除此之外,並無異常。”

舊院,說的是她的院子。

女子看完,將紙條湊近燭火,緩緩點燃。

火光之下,一張臉清冷明麗。

正是穆櫻。

她當然沒有死。那具屍體是個戰場上發現的女屍,被拋進了河中,沖刷到了岸邊。鄧曜見她與穆櫻有幾分相似,便收殮了,將其偽裝成了穆櫻。

若是這樣歸京,也能得個風光大葬,也算是……給了她一個歸宿。

從河中逃生,穆櫻遍尋不到姬燁,知道此人怕是沒那麼容易死了,只好對上接應,在預定地點上了岸,換了身份。

經此一戰,姬燁只剩殘兵,應當翻不出甚麼大浪,見姬越已經趕到,她就沒有再現身。

說到底,後續的殘兵,李喬和姬越自己也已經能搞定了。

但她後面終歸還是不放心,依舊留了人馬等在邊上山上,直到看到姬燁身死,叛賊大敗,她才安心離開,同鄧曜偽裝成商隊,一路往京城來。

現在,她已經徹底改名換姓:姓鹿,名蘊,一個普通的做絲綢生意的江南商人。

她曾跟著林煙——也就是季潤書那個夫人學習了一陣子,沒多久就出師了。

現在隊伍中帶了幾個娘子軍——邵顰兒,梅枝,秋霜和夏荷,一同努力,也把生意做的還算紅火。

不久前,她剛搭上出發他國的商隊,穆櫻不想錯過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故而便打算離京些日子,跟著商隊去看看外頭的世界。

“姑娘,”門外響起鄧曜的聲音,“一切都已經聯絡好了,一兩個月之後就出發……路途遙遠,還需姑娘仔細準備。”

“知道了。”穆櫻將信紙燒剩的灰燼撒出窗外,看著它們隨風飄散。

她看向鄧曜:“臨行前,我要去見一個人。”

鄧曜點了點頭:“好。”

他也沒說別的,而是問她打算甚麼時候去,又徑自去安排馬車。

穆櫻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

姬越信佛的事情,整個京城幾乎人盡皆知。

起初他只是跟著太后去了一次空明寺——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廟,也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地方。

他跟著太后一起,穿著常服,混在香客裡。

太后跪在佛前,虔誠默誦。

而他看著金身佛像悲憫的面容,看著香客們認真信服的表情,然後發呆。

佛說慈悲,說普度眾生。

可沒人來渡他。

姬越其實從不信佛。以前不信,現在不信,未來也不信。

“施主心中有大苦。”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姬越回頭,便看見一個白眉老僧。

他穿著樸素的袈裟,手持念珠,正靜靜地看著他。

姬越搖了搖頭,下意識嘴硬反駁他:“我不苦。”

老僧的眼神很平靜,像一盞燭火,能照見人心底最隱秘、最黑暗的地方。

“既是不苦,為何眼中含淚?”

姬越張了張嘴:“我高興也想哭,不行嗎?”

老僧微微一笑,無奈搖了搖頭:“施主心有大愛,本該普度眾生,只……易思慮過重,恐慌慌不得其所終。若想一生無煩憂,可皈依我佛。”

姬越不搭理他。

老僧嘆了口氣 ,轉頭就走。

過一時,背後有腳步追來。

老僧回頭,正對上氣喘吁吁的姬越。

“大師說的不對,我心中壓根沒有大愛。”他紅著眼眶:“只有貧瘠的小愛。”

老僧道:“一念放下,萬般自在。施主不若看空因果,不再執著。”

姬越搖頭:“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放下。”

老僧嘆了口氣:“既然如此,施主又尋老衲做甚麼呢?”

“大師……”姬越抿了抿唇,聲音壓的有些低,“有沒有辦法……讓人復活……”

老僧嘆了口氣:“施主,不該如此妄執。”他轉身就走。

“等等……”姬越只能追上去:“那……我想……我想為一個人超度。”

老僧看了他一眼:“施主想超度誰?”

“我……”姬越嘴唇發抖:“我……妻子。”後面兩個字頗有心虛。

他知道,其實她不是的。她沒承認過他。

老僧看了他很久,然後說:“國廟有國廟的規矩,除了國喪,不接超度。即便施主是……”

“我知道。”姬越打斷他,語氣著急:“我知道規矩的……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大師破例一次。”

“恕老衲 ,難以幫忙 。”

“皇后呢?皇后也不行嗎?!皇后去世,也是國喪……”

老僧搖了搖頭:“本朝尚未有皇后,施主休要誆老衲。”

姬越垂下頭,囁嚅:“真有的。”他只是,還沒來得及封她。她也沒同意嫁給他……

從頭到尾,只是他一廂情願。

姬越慌不擇路。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上面雕著錦繡平安的字樣,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空明寺之所以成為唯一受他敬重的國廟,也是同這枚玉佩有關。

姬越的舅舅流放嶺南之後,偶遇大赦,被放回京。

他曾在這裡出家為僧,當時流年不利,遭山匪劫寺,也是他挺身而出,救了一眾僧人和住持。

這玉佩是他舅舅的傳家寶物,後來皈依後,便一直留在了宮中,被姬越妥善收著。

舅舅前年去世——在寺中,應當算是圓寂,終歸也叫功德圓滿。

總之,空明寺方丈還是欠他一個人情的。

姬越把玉佩放在身前,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求大師成全。”

老僧看著那塊玉佩,又看看姬越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施主為何對此人如此執著?”

為甚麼?

姬越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可話到嘴邊,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繼續磕頭。

磕到額頭髮紅。

“好了……”老僧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若施主真有誠心,可每日誠心叩拜,來寺中吃齋唸佛、做課業聽經。七七四十九日後,倘若依舊能堅持下來,貧僧……便率僧眾,破例一次。在此之前,請施主……將舊人好好安葬……入土為安。”

四十九天。

姬越站起身,眼中終於有 了一絲光亮:“好,我答應。”

“穆櫻”的屍體終於被安放在了皇陵中。

從那天起,姬越卻也開始了苦行僧般的生活。

為了不與早朝時間衝突,他都是等下朝之後,再換上粗布衣裳,悄悄出宮,前往的空明寺。

早課趕不上,為了彰顯誠意,他便三叩九拜,從階梯上一直跪到半山腰的寺中。

寺中的小僧看了不忍心,幾次想下山去攔。

老僧卻搖了搖頭:“由他去吧,這何嘗不是一種修行?勘破自身,才能不輕易妄生執念。他身上的執念太重,只怕……不得圓滿。”

小僧不解:“可……那是陛下……”

老僧擺袖離開:“哪有陛下?如今不過是尋常施主。”

姬越一直謹記,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只差一日。

但偏偏,今日突逢暴雨。

呂海平替他穿好雨氅,嘆了口氣,勸道:“今日天氣實在不好,山路難行,陛下何不改日再去?”

姬越搖頭:“那怎麼行?!就差這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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