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不能。
……
日頭漸盛, 金燦燦的陽光落在殿宇中,尚未倒春寒,這陣子一日暖勝一日。
太后差明遠去問皇后有關玉寧和蘭賀仙的相看, 明遠沒能進興寧宮。
明遠邊給太后按腿,邊壓著聲音說:“昨個兒興寧宮的燭火半夜都亮著,今早宮門剛開,皇后就召見了周夫人進宮。”
周夫人乃晉國公夫人, 一品誥命,也是皇后的嫡親妹妹。
太后坐在窗邊曬著陽光, 眉目慈祥猶如入定。
小片刻後, 她問:“這又是為何?”
明遠:“興寧宮殿門關得緊緊的, 只留了瑤芝,其餘不管親疏都清出去, 奴婢便實在不知了。”
此話的意思是, 壽陽宮插在興寧宮的眼線也茫然無知。
既不清楚皇后打甚麼主意,太后想起皇帝,帝后都這樣打著自己的算盤。
若宮裡一派祥和, 何至於累得壽陽宮安插人到他們身邊探聽。
思及此, 太后問:“皇兒呢?”
明遠換了一對軟布錘子給她捶腿, 語氣微微猶豫:“皇上自除夕後, 又閉關了。”
說好聽點叫閉關,其實是皇帝停用丹藥後,終究受不了那種苦痛, 暗自關上門吃丹藥, 以“尋仙問道”。
太后重新閉眼,最近她總覺得疲憊,恰逢腿傷發作, 更覺有心無力。
她這腿的毛病也是慶盛末年落下的。
當年她與皇帝、林貴妃去西山行宮避暑,京中生出這麼大的變動,皇帝親征卻屢戰屢敗,不得不拋棄長京撤退。
將士們很多以為長京失陷,士氣低迷,因遷怒林貴妃而發生了些許騷亂。
事已至此,有文臣上奏請皇帝處死罪臣之妹妹林貴妃,以防譁變。
皇帝不在,太后無法,親自將一條白綾送到林貴妃面前。
當時行宮一行人在寺廟休整,那寺廟不比皇寺,又狹小又悶熱。
林貴妃捧著那白綾,含淚託孤。
送完白綾,太后走在寺廟中的一截汀步上,汀步左右池子裡乾涸,地面皸裂,猶如某種命數的暗示。
太后盯著那裂痕,神思恍惚。
卻是那時,幾個兵痞偷偷潛入寺廟偷東西,想離開去投靠別地起義軍,撞上太后幾人。
尖叫聲裡,刺客與侍衛刀劍交接。
太后接連後退,沒留意到身後一個刺客靠近。
“皇祖母,小心!”
四歲的小女孩衝過來,雙手推開那刺客,刺客見喪失先機,拔刀刺向小女孩。
扶著太后的明哲驚叫:“玉寧公主!”
玉寧避開刀,又咬住刺客的手臂,刺客一怒,甩開她,又當她的肚子狠狠踹飛了她。
她爭取得的這個間隙,讓侍衛圍了過來押住那刺客。
太后踩空了,從汀步處狠狠摔了一跤,她顧不上腿的疼痛,踉踉蹌蹌到玉寧跟前。
玉寧嘔了口血,面如金紙,已經昏迷。
太后抱著小小的孩子,雙手顫抖:“這孩子不能出事,千萬不能出事……”
她才剛賜死她的母親。
萬幸那一腳還能醫治,太醫叮囑玉寧最好不再隨著眾人行軍,免得傷情惡化,太后做主令人暗中將她送出去,到一處宅邸養傷。
卻也是這個過程出了差錯,玉寧公主失蹤了。
而太后也落下了十數年的腿疾。
…
太后搓搓手心,日光再盛也曬不暖她的手,她嘆口氣,說:“玉寧那年還那麼小,還帶著傷,活下來也不容易吧。”
明遠低著頭,太后提的這些舊事,她卻不是那麼清楚。
當年她年紀不大,留在長京沒有去行宮,而在太后身邊的是明哲。
到如今,太后身邊已經沒有老面孔了。
太后記起明遠不知情,不再回憶往昔,只說:“明遠,小廚房做的杏仁茶,你拿一些送去東宮。”
明遠:“是。”
明遠依言提著食盒去了東宮,東宮宮人道:“明遠姑娘,太子殿下和玉寧公主去獵場了。”
明遠愣了愣,說:“知道了。”
……
拿到李鉉的烏木腰牌後,春風過了那陣興奮勁,也琢磨出點李鉉的心思,不就是想抓她嘛。
她算是發現了,也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太子有事沒事都會來看她,她這才不管做甚麼總被他抓到。
所以在宮門口她半把腰牌遞給侍衛,等那侍衛檢查完放行,她卻不走了。
果然就等到了李鉉。
又反將他一軍,她笑眯眯地看著他,難掩小得意。
李鉉上眼瞼低垂,從鼻間緩緩嗤了一下:“要去哪裡?”
春風語氣明快:“獵場啊。”
她還記得和自己只有兩面之緣的小黑馬,之前是有正事,今天終於可以騎馬了,自然躍躍欲試。
自然,今日馬廄除了春風的小黑馬,多了四五匹顏色各異的高大馬匹,血統極好,各個瀟灑非常。
這麼一對比,春風才發覺自己的馬確實不大。
她盯著那些馬,問李鉉:“都是你的啊?”
李鉉:“有一些沒牽過來。”
春風:“一些是多少?”
李鉉自然不會記得,他看旁邊待命的長英,長英連忙補充:“回公主,太子殿下常騎的十三匹,若真要算,太僕寺管轄下的數十萬戰馬也是太子殿下的。”
春風心想,以後肯定要趴在他庫房裡幫他數錢。
這幾匹馬中,李鉉偏愛一匹玄色駿馬,它名“夜梟”,馬伕把夜梟牽出來,他在一旁看春風學騎馬。
整個獵場都被清空,就算是長英也只能遠遠看著。
春風先學上馬和下馬,她生性好動,這個動作對她來說沒甚麼難的,熟悉後,催著小馬慢慢走。
她無師自通,小馬受到主人的鼓勵,也被激發天性,撒開蹄子小跑。
春風歡呼,甚至放開一邊手去摸風,高興道:“好快啊!”
李鉉拉著韁繩,跟在她旁側,皺起劍眉:“慢點。”
春風:“哈哈,不是我想快啊,是我不知道怎麼慢下來。”
她心雖然粗,但膽子大得很,毫不畏縮,輕鬆就駕馭了。
他伸手拽住她的馬韁,說:“腳不要踢馬腹。”
春風這才發現自己太開心了,一直在踢馬腹,便收起腳丫,加之李鉉拽住馬韁,她也學著拉馬韁。
等馬蹄停下,春風還意猶未盡:“真好玩。”
她把目光轉向李鉉的馬,又看李鉉。
他今日著騎裝,束護腕,左手佛珠纏在護腕上,坐在高高的馬上,掌中握著馬韁,英姿勃發,氣場更盛。
反觀自己,雖然也是騎裝,卻不像他睥睨四方。
春風覺得是馬的問題,同李鉉說:“皇兄,我想騎你的馬。”
李鉉:“會騎小馬再說。”
春風:“我會了。”
她說著拉住馬韁,和身下小黑馬走了幾步又折返,朝他抬了抬下頜,笑道:“你看到了嗎?我騎得好嗎?”
見李鉉不為所動,春風只好騎著馬靠近他,左不過是求他,她最會求人了。
她戳戳他的護腕,輕聲細語:“給我騎一下嘛。”
又說:“好皇兄,就騎一圈,行嗎?”
李鉉唇角微微一勾。
有些事著實需要天賦,譬如她至今依然醜不堪言的字,還有這不到一刻鐘就掌握的騎術。
他朝遠處東宮僕婢候著的方向抬手。
很快,長英與幾個侍衛小跑出現,李鉉踩著馬鐙從夜梟身上下來,說:“去把凝光牽來。”
凝光是一匹白馬,與夜梟同父異母,一樣高大俊美。
見他換了匹馬,春風自然一喜,夜梟到底不是小黑馬,她比劃了一下,一鼓作氣騎上夜梟:“好高啊!”
她正新奇,摸摸濃密的馬鬃,自是沒察覺,除了李鉉騎上了凝光,周圍侍衛也騎上馬護衛,以防不測。
不過騎上夜梟後,春風倒是不莽撞,她輕踢一下馬腹,引馬繞著獵場小跑。
夜梟跑起來很輕盈,春風還沒感受多久,一圈竟然就這樣跑完了。
李鉉早有準備,騎著凝光側身擋在夜梟面前,夜梟看到主人攔著,也就停下。
春風伸出一根手指,認真說:“再一圈?”
李鉉:“下來。”
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才剛學騎馬的人,騎大馬走一圈也足夠了。
春風立刻趴在馬背上,輕輕環住馬脖子,耍賴:“哪有說一圈就一圈的,再一圈也好啊。”
她又極為小聲補了一句:“小氣。”
她想,他還能拿她怎麼辦呢,乖乖從了她吧。
她環著馬脖子樂著,忽的感覺身後一重。
緊接著,一股幽遠的檀香味直侵入自己鼻端,是他的手攥住她的馬韁,佛珠就在她眼前。
春風維持著環馬脖子的動作,偷偷瞥向身後,李鉉目視前方,察覺她目光,他眼珠緩緩往下一瞥。
春風只覺太近了,身後的溫度瀰漫過來,她都不好直起腰,耳尖微微發燙。
她抿了抿唇,說:“我現在肯下去了,還來得及嗎?”
李鉉:“晚了。”
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