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一肚子壞水。
東宮的膳食,再來十個春風也是夠吃的。
正殿內,長英宣用膳,衣著統一的宮女捧著漆木托盤,將一道道菜擺在桌上,落下時幾乎無聲。
春風被安排在李鉉左手旁第二個位置。
她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雙眸循著那些菜,一抬一落。
她本意藉口來吃飯,再伺機拿走課業,但她也很好奇東宮吃甚麼。
芙蓉閣都吃得那麼好,沒道理東宮吃得不好。
嗅到飯菜香味,她滿心期待,但隨著桌上出現清蒸鱖魚、清燉鴿子湯、燉香菇羊肉、蒸山藥、水煮青菜……
她漸漸感到無措。
自古常言:由奢入儉難。這些飯菜對以前的春風來說,當然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佳餚,可如今她的芙蓉閣不止有大魚大肉,胡椒等珍貴香料也和不要錢似的。
面前這麼清淡的菜,叫她直犯嘀咕,悄悄觀察李鉉。
長英布菜,李鉉端著一隻薄胎瓷碗,手持箸,行止不緊不慢。
他每一道菜都用,恰好不多不少,從那冷淡的神情也看不出好不好吃、喜不喜歡。
黃嬤嬤和春風講過食不言的規矩,她不敢在東宮叨叨,但她不知道,自己一雙大眼睛洩露了所有心思。
她吃第一口尚且覺得好吃,可越吃眼裡光彩越暗。
自然,也不是所有菜都這樣,裡面一道酒烤魚春子味道重一點,是明顯的鮮香。
她示意香蕊夾,很快那道菜見底。
長英眼神詢問李鉉,李鉉頷首。
不一會兒又上了一道酒烤魚春子。
用過膳,春風滿足漱口,沒忘記她的目的,心裡打起算盤。
她不提回去,李鉉沒說甚麼,宮人自是上了兩盞茶。
在芙蓉閣飯後也會吃香片茶,裡面會放蜂蜜水,甜滋滋的。
於是春風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舌尖觸及鹹味,心內一驚,好容易給嚥下去。
娘欸,這茶怎麼是鹹的!
她皺起鼻尖,慢慢放下茶盞,發誓再不吃東宮一口茶。
李鉉緩緩抿一口茶水。
在春風突然提出要一起用膳時,他是有一絲不解。
但轉瞬間,他就猜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需要抓才肯來東宮的人,突然主動來,定有目的。
又想在壽陽宮時,他拿了她一卷課業,可見問題出在課業上。
既然寫了還怕被發現,說明是找人代寫的。
再看春風雙手揪在一起,似乎想到東宮裡不得放肆,只得鬆開手。
她一張小臉因剛吃過飯,面頰泛著勻稱的桃花粉,但明眸流轉光華,長睫倏而抬起,倏而輕扇,指定一肚子壞水。
李鉉眉梢輕動,擱下茶盞,喚長英:“把公主的課業拿來。”
長英:“是。”
果然提到課業,她後背僵硬。
李鉉抖抖那沓紙,她無端觳觫了一下。
他翻開看第一頁,春風支支吾吾:“皇兄,我寫得……寫得不好,可否讓我拿回去改一改再給皇兄看?”
李鉉:“不用,你天賦異稟,不必改。”
春風一時分不出他是不是誇她。
她傾身,試圖轉移話題:“皇兄皇兄,方才那個菜,挺好吃的。”
李鉉翻到第四張紙,掃過那螞蟻爬似的字,不錯,到這還是她自己寫的。
他分出點注意力,說:“長英,把餘下的春子送去芙蓉閣。”
長英說:“是。”
這回又給擋了回來,春風眼看李鉉又翻過一頁,整個人放棄掙扎,緩緩軟下去。
結果,李鉉“呼啦”一下,合上所有紙。
春風睜圓了眼睛,滿眼不可置信,她剛剛還在想能不能搶回來撕掉呢!
李鉉讓長英把課業還給她,淡淡說:“下回寫好點。”
春風:“啊咳咳,一定。”倒像被自己肚子裡的壞水嗆到了。
她如蒙大赦,一刻鐘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辭。
長英提著魚春子送春風到門口。
春風正得意,話也多起來,指著魚春子問長英:“這個怪好吃的,我在芙蓉閣怎麼沒吃過?”
長英笑道:“小祖宗,這是吳郡進貢的春子,今年不多,闔宮上下也就東宮和壽陽宮有。”
…
夜色裡,東宮上下掛起八角宮燈,宮燈在北風裡無聲地盤旋了一下。
李鉉肩披一件石青披風,擎著一盞燈登上青客舍。
他問盡雲:“她拿了哪本書?”
盡雲:“河陽居士的《山河論》。”
李鉉無需多加思索,既是這本書,課業定是鄒先生替春風寫的。
他眉尾一壓,說:“你明日找鄒寰,說《山河論》借他到年後正月,其餘課業該照常便照常。”
盡雲:“是。”
他剛要下去,李鉉又叫住他:“慢。吩咐鄒先生說,是他自己找我稟明。”
鄒先生是一塊臭石頭,又好面子,朝臣皆知他為子孫計回到朝廷。
他卻把自己架起來做“清流”,屢次勸諫太子不得僭越皇上,打定主意只在東宮教書而不為旁的。
此人既然如此擰巴,是提不出在東宮借書的,他想借著公主打掩護看書,卻叫東宮挑破,對東宮而言,是好事一件。
但盡雲奇怪的是,為何要讓鄒先生說是自己找太子稟明。
長英拍拍盡雲的肩,說:“鄒先生手裡的《山河論》若過了明路,第一個‘遭殃’的是誰?”
盡雲不傻,說:“玉寧公主。”
長英:“沒錯,公主總該知道緣由的。若她得知是太子殿下說破,會氣殿下;若是鄒先生說自己主動稟明,她只會氣鄒先生。”
盡雲明白了,又沒全明白,不過,太子為何要把公主的氣轉移給鄒先生?
屋舍內,風聲簌簌,李鉉翻著書,眼角餘光有甚麼在上下彈跳。
他放下書,瞥向窗外。
不遠處的芙蓉閣內明亮如晝,一隻明亮的小小人揮舞著一沓紙,一會兒叉起腰,一會兒旋轉一圈,好是神氣。
那道小影子彷彿一粒石子,掉進他眼裡那潭沉寂的水,泛開一圈圈漣漪。
……
這日直到睡前,春風都很興奮。
晚膳時在東宮的經歷,在她口中成“虎口逃生”,靠自己的機智折服了蕙兒、芬兒。
香蕊好笑,問:“公主,那魚春子要明日吃麼?”
春風想起長英的話,自也知道這玩意十足珍貴,說:“先存起來吧。”
她想給於秀君、林大田嚐嚐這新鮮玩意。
她雙手疊放後腦勺,躺在榻上,翹著唇角,說:“這日子真好啊。”
但她的好日子沒堅持到明天。
這日下學,老鄒自己眼下有青黑,鬍子沒打理好,亂糟糟的。
他不善地瞅著春風,說:“今日課業,二十張大字。”
春風收拾著東西,一愣:“甚麼?二十張?”
老鄒:“沒錯。”
春風:“你把書還給我,你出爾反爾,說好的以後少佈置的。”
老鄒心裡也有氣,為一本書,他拿人手短,將來哪有臉面反對太子越過皇帝執政?
只是太子交代過,他再不情願,也只好甕聲甕氣,說:“臣已 經稟明太子殿下,臣可以直接觀摩這本書。”
春風難以置信。
想起燈影戲裡也有這樣的情節,她指著老頭,說:“你、你背叛了我。”
老鄒雙眼一瞪,他自詡清流,這輩子還沒和“背叛”掛鉤,急了:“你別亂用詞!”
春風:“就是背叛!”
老鄒惱羞成怒。
於是春風的課業從二十張大字,拔高到一百張大字。
得知前因後果,香蕊焦急說:“那咱們得快回芙蓉閣寫啊!”
春風氣鼓鼓:“不寫,就不寫。”
她走著走著,北風吹得人一個激靈,她忽的眯起眼兒笑:“我有個辦法。”
……
興寧宮。
清晨,皇后沐浴焚香,陷入一片寧靜與悠然。
自與皇帝齟齬漸深,成一對怨偶,她不想陷入空虛與仇恨裡,就常常插花,好歹消磨漫長的時間。
這時節外面沒甚麼鮮花,但皇宮裡自有各種辦法養花。
皇后在案几前坐定,喚了聲:“把花拿來。”
伴隨著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個女孩捧著高低錯落的菊花、紅梅、金桂……
察覺到不是瑤芝,皇后定睛一瞧。
春風的腦袋從花叢後冒了出來:“嘿嘿,母后。”
皇后:“……”
她皺起眉:“你怎麼來了。”
春風把花擱好,說:“我不能來嗎。”
皇后唇角動了一下,說:“隨你。”
她抬手要花,春風遞花給她,卻故意垂著右手,用不順手的左手遞。
不用兩回,皇后就察覺不對,說:“你右手怎麼了?”
春風眼眶突的紅了,小聲說:“右手抬不起來了。”
皇后放下剪子,去看她的手:“找太醫看了嗎,瑤芝,宣太醫……”
找太醫就露餡了,春風連忙打斷她:“是先生罰我抄一百張大字,我不敢不從,就寫了一夜,卻還沒寫完。”
皇后握著她右手,能感覺春風的手在輕顫。
女孩兒蒼白著臉,垂下眼,一滴晶瑩的眼淚掛在濃睫上,泫然欲泣,只教人心生可憐。
皇后倏地站起身:“豈有此理!你是公主,怕甚麼先生?”
“走,本宮不信一個臣子還能凌駕皇家之上!”
作者有話說:
——
李鉉:母后,這個魚鉤這麼直,你怎麼就咬上去了
春風:
皇后:貓好人壞!貓好人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