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嘚吧嘚吧。
…
金烏西墜,層雲細緻地鋪在青空上,琉璃瓦紅牆內有人進進出出,卻幾乎沒有旁的聲音。
高大的銀杏樹下,李鉉坐著一張檀木折枝蓮花椅,修長的手指拿著茶蓋,一下又一下,撥弄茶盞浮沫。
旁邊,崇學館學官戰戰兢兢,長英一手持筆,另一隻手捧著一卷紙,問面前的小孩:“塗了幾次?”
小孩小聲:“兩次。”
長英記好,旁邊侍從捧著一隻擱著銀錢的盤子,長英數出兩錠還給小孩。
小孩捧著銀錠,低著頭出了崇文館大門,一見來接自己的奶嬤嬤,“哇”地一聲哭了。
春風暗想,哭甚麼哭,她都沒哭呢。
想著,她抽了一下鼻子,卻不想這一聲,叫一旁李鉉擱下茶盞,朝自己睇來。
他的目光似有千鈞,逼得她把頭壓得更低。
打發走最後一個小孩,長英捧著書卷,清清嗓子,低聲同李鉉說:“太子殿下,一共九十七兩。”
李鉉眉尾輕輕一壓。
這事說來也簡單,春風逗了一回鳥雀,惹得小孩們心生嚮往,遂騙小孩說是手裡的蔻丹能吸引鳥雀。
一開始塗一次一兩,但看孩子這麼好騙,便加至塗一次十兩。
要不是這回被撞見,被她騙幾百兩都是少的。
長英問學官:“大人莫不是糊塗了,竟放任崇文館裡出這種事?”
學官下跪叩首:“臣實在是不知……”
他哪能料到公主會和一群小孩“暗度陳倉”,只在下學後做交易,還讓小孩回家前洗得乾乾淨淨。
李鉉沒有理會學官,他起身,走到縮著腦袋的春風跟前。
小騙子細細的貝齒咬著下唇,長睫顫了顫,小聲:“皇兄我錯了。”
李鉉閱人無數,一眼看出她嘴上在認錯,心裡卻不服氣。
他緩緩撚過腕間一粒紫檀佛珠,問:“哪裡錯了?”
果然,她想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怎麼回。
香蕊跟在春風身邊,急得滿頭大汗,忙也跪下,想替春風說話,只李鉉眼風冷冷一掃,嚇得香蕊不敢出聲。
春風這時才後怕,按李鉉的性子,該不會要罰香蕊、蕙兒她們吧?
她乾脆鼓起勇氣說:“皇兄不罰我和芙蓉閣的人,我、我就說。”
李鉉倒想看看她能分辯出個甚麼,道:“你說。”
聽到不必挨罰,春風一喜,腦子活泛起來,竟是“口若懸河”:“我早說了,逗雀兒得學口哨,可他們學不會,我才說塗蔻丹,他們也信。這是他們自己要信的,不是我故意騙的。”
“再說,我也沒騙貧弱者啊,這九十七兩對他們來說好少,可我爹……我養父母,就為了一百兩,不得不背井離鄉……”
她口齒清晰嘚吧嘚吧,銀杏樹上的鳥兒也啾喳啾喳。
於是她越說越自信,挺起胸脯:“皇兄,我這幾天都塗了那麼多回,還得哄著小孩,收點錢不冤枉吧?”
要是不是瞥見長英扶額,春風都得把自己吹走了。
意識到不好,她生硬地轉了個彎:“當然,我還是有錯的,錯在……”
錯在沒有見好就收,早知如此,今日她絕不塗蔻丹,改日再來。
春風:“錯在,耽誤了讀書。”
說到這裡,春風有些放鬆,這一套話怎麼都找不出破綻吧?
李鉉“嗯”了聲,不去揪她話裡別的漏洞,只說:“那就看看你的課業。”
春風:“呃,咳咳。”
狗腿子學官早就拿出一沓字帖遞給李鉉,從字帖背面透出的墨漬,都可以看出字寫得得多難看。
春風一顆心又高高提起,她記得自己寫得無聊了,還畫了個豬頭!
萬幸,這時候崇文館外,傳來一聲:“瑤芝姑娘求見。”
春風只覺天籟,忙也豎起耳朵。
李鉉翻動的手勢一停,抬眼看向門外:“讓她進來。”
瑤芝行禮過後,說:“太子殿下,玉寧公主今晚要去興寧宮用膳,時辰到了,皇后娘娘還不見公主,便命人來接公主。”
春風:“啊……”
香蕊反應很快:“公主忘了?是有這回事。”
春風恍然:“哦哦,是有。”
長英暗自咋舌,皇后竟然來給春風解圍。
崇文館裡陷入沉寂,好一會兒,李鉉把那份課業捲起,在手心輕敲了一下,說:“既是母后的意思,去吧。”
春風忍著跳一下的衝動:“皇兄再見!”
她顧不上旁的,裙袂紛飛奔向門口,卻察覺到甚麼。
她回眸,銀杏樹葉搖曳,夕陽光模糊了身後男人的冷厲,好似沒那麼可怕。
而身旁瑤芝閃爍的目光令春風更莫名,好像自己雙頰被她的目光隔空揉了一通。
春風指指自己,問瑤芝:“我臉上有甚麼嗎?”
瑤芝笑道:“沒有,沒有。”
實則瑤芝很興奮,皇后上次命人來東宮,得是五年前的事了。
因太子婚配,太子直接把皇后身邊的老嬤嬤打殺出去,那之後皇后心生怨懟,賭氣再沒來過東宮。
嚴格來說,崇文館到底和東宮不同,但皇后娘娘為叫走春風,打破了這五年的僵持。
有一就有二,如何讓瑤芝不喜?
春風心大,瑤芝既然說沒有,她也沒多想,到了興寧宮後,她飛撲到皇后身旁,甜甜地叫:“母后,母后!多謝母后相救!”
差一點就黏上來了。
皇后側身避開她,崇文館的事還是她碰見福王世子才知曉的。
想到春風又得挨訓,她猶豫了一下,到底讓瑤芝去了崇文館,便有了方才一幕。
忽視春風忽閃的大眼睛,皇后皺眉,說:“你實在太不像話了!”
春風敏銳察覺,皇后的口吻聽起來好像很嚴重,但比起太子那種平淡,皇后反而好說話。
她就坡下驢,低頭:“是,我知道錯了。”
皇后想不通,又問:“鬧出這回事,你圖甚麼?”
春風手指糾在一起,小聲說:“想要有點錢。”
皇后:“就為了錢?”
春風眼巴巴看著皇后:“我被罰俸三個月,沒有錢。”
皇后長長舒出一口氣,既是為了錢,不過小事一樁,便叫瑤芝:“去庫裡包個一百兩給公主。”
瑤芝愉快地“誒”了一聲。
春風瞪大了眼睛,直到那包沉甸甸的銀子到了眼前。
皇后又訓斥春風:“你如今是公主,再不能做出這般不得體的事。”
春風“如沐春風”,頻頻點頭:“我全聽母后的,母后對我真好,我會記得母后的恩情的!”
皇后:“……”
她頂多是把她拎到興寧宮訓了兩句,這就叫好了?
她抿了下唇,唇角紋路略深。
再看桌邊飯菜已經擺好了,春風已經捧著碗吃起東西,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她搖搖頭,也令人佈菜。
這是許久以來,皇后留人在宮裡吃晚膳,飯後,瑤芝還裝了一盒子甜食送給春風,又得了幾句“謝謝瑤芝姐姐”。
春風走後,皇后不由哼笑一下:“這孩子眼界這麼淺,幾個錢就把她收買了。將來莫不是哪個男人給她錢,就把她勾走了吧?”
瑤芝在一旁暗笑,皇后似乎沒發現,她已經想到“將來”去了。
……
春風和香蕊捧著一百兩銀子和一盒好吃的,回芙蓉閣。
這可是過了明路的錢,加之今日虛驚一場,春風手指縫寬,一歡喜就散了二十兩給香蕊、蕙兒、芬兒她們。
蕙兒、芬兒聽春風說崇文館的事,實在捏一把汗,聽說化險為夷,又笑了起來。
香蕊得了賞錢,卻有愁緒,勸春風:“公主,日後在崇文館可得好好讀書,不能再動別的心思了。”
春風說:“不動了,我答應過母后,不能說話不算話,哦,應該說‘出爾反爾’。”
經過這事,她雖然不說“痛定思痛”,至少也心存收斂之意。
當務之急,還是把林青曉的信弄明白。
最好把林青曉弄到宮裡當公主,讓她自己感受,她大哥有多可怕、多不講理。
或許是抱了這種心情,這日夜裡春風睡著後做了個夢。
夢裡,林青曉果然當回真公主。
而她仗勢欺人,逼皇宮所有人的手都塗了紅豔豔的蔻丹,美滋滋,直到太子眉眼淡淡,他抬起手,按住她的後頸。
春風猛地睜開眼睛。
她摸著自己後脖頸,有點小碎毛,但總覺得那大手仍掌著那片肌膚。
她搓搓後脖頸,此時天色漸亮,香蕊和蕙兒撩開鵝黃床帳:“公主你今日醒這麼早?”
春風:“唔。”
她壓下那奇怪的感覺,起身洗漱用過早膳,前往崇文館。
路上她和純淑碰了個正著。
崇文館不是芙蓉閣,這回太后也好,李鉉也罷,都沒有刻意替春風瞞著,因此她昨日的事蹟宮裡早就知道了。
純淑:“昨天皇兄來了,你沒事吧?”
春風揚起眉眼,得意地說:“好著呢。”
純淑笑了:“你怎麼會想到那麼做的?”
春風:“說來話長……”
話音未落,她和純淑步入崇文館,只覺得哪裡不對,定睛一看,那道連線東宮的側門正大大敞著!
純淑很是驚訝:“這個門原來真能開啟?”
春風頭皮一麻,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守在門口的長英笑眯眯對春風招手:“公主,過來吧啊。”
作者有話說:
春風:今天開始我就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