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永明樂氏 你說過要永遠做我的師弟,永……
謝然和謝修遠在一間樸素的臥房內,面面相覷。
謝然小聲對謝修遠說:“我們這是到了個甚麼地方?屋裡的陳設不像當前流行的樣式,都是些復古款的。”
謝修遠走到書架前,見上面陳列的各種書冊,皆是修仙所用,道:“應該是某個仙門大家族的臥房,光是這一臺書架上的古籍,就快趕上謝氏收藏的一半了。”
謝然湊過來,看著書架上的書:“怪事,這些古籍看起來沒甚麼年頭啊,新書似的。”
說完他又轉去看牆上掛著的劍,越看越覺得眼熟,須臾,他恍然大悟地說:“師兄,你看這劍的形制、花紋,像不像一千年前的古劍?”
謝修遠走過來,細細看過後說:“的確。”
“我們不會是被那本怪書吸到一千年前了吧?”謝然有幾分慌亂。
謝修遠沉默片刻,搖頭說:“說不清楚。也許是某位酷愛收藏古物的修士的房間呢?”
“真是這樣就好了,”謝然眉目間的愁緒不減,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要是回到一千年前可就糟了!予前輩身上怎麼會攜帶這麼危險的書?那書到底是個甚麼邪物,予前輩都壓不住。師兄,你說、你說我們還能出去嗎?也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情況,師父他們可好?師兄、師兄……”
謝修遠踱了幾步,面上籠罩著一層陰雲,“等過一會兒,我們把這邊的情況探查清楚了,就去找樂前輩和予前輩。”
聞言,謝然的表情稍微輕鬆了些,“他們一定會來找我們的,他們先找到我們也說不定。”
謝然還想說甚麼,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對視一眼,就近鑽到了書架後面,從書架的花紋間偷偷往外看。
門被推開,一對十三四歲的少男少女攙扶著一個年輕女子走進來,那名年輕女子的腳步比另外兩人沉重不少。
“師姐,小心些,慢慢趴下。”少女道。
被攙著的人緩緩趴在床上,動作很慢,肉眼可見在忍受疼痛。
少男走到旁邊取了藥膏遞給少女後轉過身去,不再往床邊看。少女幫年輕女人脫下殷紅帶血的外袍,接著準備解開白色束胸,謝修遠和謝然趕緊垂下眼睛,看向地板。
“師姐,師母不該罰你。”少男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忿忿。
年輕女人平和道:“師母要我們把村民一個不差地送到安全地點,我沒做到,理當受罰。”
謝然和謝修遠聽到這個聲音,都有些訝異,狐疑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這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麼像樂前輩?
少女有些急切地說:“我們才二十幾個人,要掩護一個村莊三百口人撤退,本身就不容易,更何況還有一百多個魔族在後面窮追猛打。那些村民不聽指揮跑來跑去,我們又要與魔族纏鬥,又要看護他們的安全,哪能兩全其美?當時那麼混亂,要不是你佈局謀劃的好,我們二十幾個同袍也有不少要受傷。那兩個村民不聽指揮亂跑丟了命,這可賴不著我們!到頭來師母還要罰你,你還受著傷呢,這不公平!”
床上的人嘆了口氣:“三百個村民,少一個也不算完成任務。沒完成任務就要受罰,這很正常。我是族中長女,責任最大,師母對我要求嚴是應當的。
“但凡我當時再謹慎一些,多分出幾分心神照看,或許那兩條性命便能保住了。錯了便是錯了,不必為我找緣由推脫,師母罰我,是為了讓我牢記今日的教訓。”
屋內沉默了片刻,隨後少女懇切地說:“師姐,你不要總把這些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太苦了。
“那些村民是自己亂跑才出事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已經拼盡全力護著大部分人了。師母不在當場,看不到你的辛苦,可我們看得到。
“你總想擔起所有事,可你也只是比我們大六歲,還有大半年才滿二十,沒必要把所有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扛,我看著真的好心疼。”
屋內又是一陣寂靜,如瀑的暴雨聲貫穿了這個房間。
“要是我是大師兄就好了。”少男發願似的,說得很用力。
年輕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小予,你想替我受罰?”
“嗯。”小予沒有猶豫。
“……笨蛋。”
“師姐……”小予低著頭,“我不想受傷的總是你。”
話應剛落,窗外炸開一道閃電,撕裂天幕,一陣藍白的光照徹大地。
雷聲轟隆隆地壓過來。
少女已經幫年輕女人塗好藥,正在一點一點地替她纏白布條包裹傷口。
又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小予的聲音又響起來,聲音裡藏著與他的年紀不相稱的沉重:
“師姐,以後再發生那樣的情況,你不要回頭救我了。”
說罷他低下頭看著腳尖,一副做好了被責備的模樣。他心裡清楚,這話莽撞,師姐必定不會贊同。可不久前被魔族追擊,師姐為了保護他而身陷險境的畫面仍舊曆歷在目,一想到這兒,他便滿心酸澀,只盼著師姐能多顧及自己,不要再為他涉險。
果然,年輕女人的語氣忽然變了。方才的隨和和溫柔全都不見了。
她嚴厲道:“不可以說這樣的話。”
“師姐……”
“我們是生死相隨的同袍,”她嚴肅地說,“我不能,我也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你遭受危險卻不去救你。”
“可是救我讓你受了很重的傷……”小予的聲音哽咽。
她的語氣又軟了下來,安撫道:“受點傷就能換你活下來,還有甚麼事比這更值得嗎?”
見他垂著頭不回話,她又補充了一句:“你說過要永遠做我的師弟,永遠陪在我身邊,說話可不能不算數。”
小予背對著她,點頭如搗蒜,“……嗯。”
謝然正在感慨真是一段動人的同門之情,忽然,藥膏罐子從床頭桌上滾落,骨碌碌地滾到書架邊。少女走來撿,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架後,與謝然四目相對。
“甚麼人!”少女大喝一聲。
聞言,少女身後的小予臉色驟變,機警之色爬上面孔,立刻拔劍出鞘,一個箭步上前,劍尖直抵謝然的喉嚨。
“出來!”
謝然和謝修遠尚未摸清狀況,不敢妄動,舉著手踱出來,小予的劍尖始終指著謝然的喉嚨,分寸不離。
“你們是甚麼人?藏在這裡做甚麼?”少女也拔出劍,指著謝修遠的喉嚨。
謝修遠剛要開口,床上的人已經披上外衣,緩緩走了過來,她伸手按下少男少女的劍,“承歡,小予,別急。他們身上沒有魔氣。”
樂承歡和小予遲疑了一下,還是收了劍。
謝修遠和謝然看清了面前這位大師姐的臉。
“樂前輩?!”
兩人同時愕然出聲。
面前的年輕女人沒有回應,反倒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認得我?”
謝修遠和謝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腦子裡亂七八糟,一時搞不清狀況。
眼前這張臉,分明就是樂前輩。只是比他 們所認識的樂前輩的眉眼間多幾分青澀。
可是,她為甚麼一副不認識他們的樣子?為甚麼那些人叫她“師姐”?
—
樂寧和御霄在滂沱大雨中向東飛了一段時間,御霄做了一個屏障包裹他們,讓大雨無法落在他們身上。
看著腳下掠過的景象,樂寧心中爬上許多忐忑。
這些景象她太熟悉了。
明明已經和故鄉分別了千年,再觸到它的蛛絲馬跡時,依舊能不假思索的認出它來。哪條路能從城門通向永明樂氏,哪條巷子是從前和師妹師弟們最常去的,哪裡能找到她兒時偷偷藏下的零花錢……她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清晰如昨的記憶,偏偏屬於一座被魔族屠了整座城,又被放火燒了五天五夜,從大地上徹底被抹去的永明郡。
忐忑從何而來呢?是近鄉情更怯嗎?又或是明知這一切都是假的,卻又怕自己貪戀其間嗎?
可能都是吧。她比誰都清楚,永明郡早已不在了。
她實在是怯於面對一場虛幻的重逢,她實在是怕自己沉溺其間無法自拔,最後迷失在夢虛之境裡,再也找不到出口。
樂寧推測,他們都被《夢虛殘卷》吸進了她的夢裡。可她飛昇後就再也沒有夢到過故鄉,這真的是她的夢嗎?
樂寧禁不住偏頭看了看身側人,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淡。
於是樂寧很快就排除了這是他的夢的可能性。
不是他的夢,更不可能是謝修遠和謝然的夢。
所以這隻能是她的夢,她想,也許是曾經夢見過,只是夢醒就忘了吧。
兩人落在永明郡內的湖心島上。
島上有一座大宅院矗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
“永明樂氏”。
樂寧看著那扇她曾經出進無數次的門,久久沒有動。
御霄安靜地站在她身側,等她調整好情緒。
“感應到謝然和謝修遠了,他們在裡面。”良久,樂寧開口。
御霄道:“嗯。”
樂寧道:“我易個容再進去,裡面大機率還有另一個我,兩個我同時出現怕是會嚇到大家。”
御霄道:“好。”
易好容,兩人敲響了宅邸的門。
宅裡出來一個穿著永明樂氏道袍的少年,問:“請問二位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