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袍 說是人各有好,其實他並非是偏好……
“因為我——”
因為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無法再承受失去你的結果,一次都不能。
但這話不合適。
御霄頓住,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找,試圖找到一個合適,不越界,不會顯得他冒昧的身份。
樂寧沒有催促,靜靜等待他的回答,琥珀般的眼睛晶瑩剔透,看著他,映著他的影子。
御霄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垂下眼簾。
“因為我們是同袍。”
他的心緒翻湧如壺中茶,滾了又滾,卻只散出幾絲香氣給人曉得,沒人能看到壺底到底有多沸騰。
他在她心裡算甚麼呢?只不過是認識不久的同僚,他倒是想把他們之間的關係說得再親切些,可他無名無分,又能說些甚麼呢。
他說:“不可視同袍臨難而不顧,理當生死相隨。”
同袍,同袍,又是同袍。
樂寧的心就像被甚麼東西梗住,一陣滯塞,禁不住垂下眼,看著胸口的平安鎖。
她不喜歡“同袍”這個稱呼,聽起來就很危險。還是“朋友”一詞好,聽起來平安,長久。
從前與她“同袍”相稱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她曾和他們秉燭夜讀共研仙道,也曾和他們兩兩相攜逛過廟會,還曾與他們並肩作戰……那些和她說過要生死相隨的同袍們,一個又一個地死在魔族刀下,離她而去。
所以她不喜歡“同袍”這個稱呼。
她也素來不喜歡“生死相隨”這樣的話。
這四個字總讓她想起那些痛苦的時光。想起那些回不來的面孔,想起那些再也聽不到的聲音,想起那些她拼命想拉住卻還是從指縫間滑落的手。
她以為她會像從前一樣,聽見這四個字就心裡發緊,本能地討厭。
可這次沒有。
不知是太久沒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還是眼前人的眸子太過真誠,她竟然一反常態地覺得鼻子發酸,心裡被火烤著似的暖洋洋的。
甚至還有幾分莫名其妙的欣喜。欣喜甚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欣喜這世上還有人願意對她這麼做,也許是欣喜別的甚麼她尚未明白的東西。
想到這兒,她忽然愣住了。
原來她剛才不喜歡“同袍”這個稱呼,不只是因為那兩個字讓她想起往事。
她下意識地不想讓他用“同袍”來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
倒不是因為“同袍”不夠好,而是因為她不止想和他做同袍。
至少……至少做個朋友吧。
畢竟和他在一起還挺開心的。
她忽然有點不敢看他。
怕被他看出甚麼,也怕被自己看出甚麼。
御霄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輕聲道:“想哭也沒關係。”
樂寧深吸一口氣,把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逼回去,嘴角努力往上彎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
“沒甚麼,”她強撐著說,“我已經調整好了。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商量之後的事。”
說完她就轉過身,抬手一揮,散落在山洞各處的枯枝紛紛被牽引著聚攏過來,堆在兩人身前。她又用法術抬來一塊大石頭,穩穩地放在枯枝堆旁。掌心丟出一團火,落在枯枝上,火舌舔舐著枝條,噼裡啪啦地燃起來,橘紅色的光很快就映亮了半個山洞。
“你先烤烤火。”她再看向御霄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
御霄依言在石頭上坐下,解開被雨水浸透的外袍,外袍下白色的裡衣也被水浸溼,蟬翼般薄透,緊緊貼著肌膚。
那些平時被衣物遮掩的部分,此刻全都清晰地入了她的眼。她本該挪開視線的,可視線卻像被甚麼牽引著,從他寬闊的肩往下滑。
橘黃的火光下,結實的胸膛若隱若現,飽滿的肌肉將白色裡衣撐出起伏的凹凸曲線,衣料下的曲線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在看甚麼時,感覺臉上一陣火辣辣,趕緊別過臉去。
可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腦子。水珠是如何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是如何吻過他的鎖骨,是如何溜過他胸間的溝壑緩緩往下,沒入溼漉漉的更深處,被衣服的褶皺藏住的地方……
可惡可惡,怎麼揮之不去了?好丟人!
御霄察覺到她的目光,順著她視線的方向低頭,看到自己身上是怎麼個狀況後,心頭一緊。
是不是太過隨意了?是不是讓她覺得冒犯了?
他連忙將外袍繫上。
樂寧見他此舉,尷尬得想挖個洞鑽進去。
完了。他一定發現了。他一定覺得她是個光天化日偷看男人身體的下流色狼,覺得她是個輕浮浪蕩、不知羞恥的好色之徒!蒼天啊,她不近男色、清心寡慾的一世英名今天算是栽了!
她心裡慌成一團,想謊稱她沒看,又覺得實在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打自招。不如先賠個不是,只求他別聲張,千萬不要把這事記在心裡。
她紅著一張臉,正準備開口道歉,就聽見他說:“抱歉。”
樂寧一愣,呆呆地看著御霄。
“失禮了,”御霄面上有些緋紅,“抱歉。”
四目相對,山洞裡格外安靜,顯得柴火和大雨的聲音分外清晰。
樂寧看著他,他也看著樂寧。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臉頰都紅紅的,卻都沒有躲開對方的視線。
原來如此,樂寧如釋重負,禁不住笑出來。
“沒關係,不必在意。”她說。
御霄也鬆了口氣。原來她不是嫌棄他,只是不經意掃了一眼,沒別的事,他想多了。
樂寧收起笑,趕緊轉移話題,佯裝正經道:“我想,岐鳴山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陷阱。山上的舊制道觀,道觀裡的招邪儀式,還有徐宏徹的頭像。這一切都是為了引我們去冥界取《夢虛殘卷》。冥界有重重禁制,他們無法取得《夢虛殘卷》,就施這樣的詭計從我們手中搶。”
御霄道:“有可能。”
樂寧說:“這些等我們出去之後再細查。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謝然和謝修遠。四個人進來,就要四個人出去。”
“嗯。”
“也不能忘了找出口。我剛才試過了,靈犀寶鑑在這裡面用不了。”
樂寧皺了皺眉,本來還想問萬事通寶籙仙君怎麼出去的,這下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御霄略微思索道:“相傳《夢虛殘卷》是遠古時的一個強大魔族遊歷夢虛之境後寫下的筆記殘卷。夢虛之境本身,是所有夢境誕生的地方。”
樂寧略微驚訝地說:“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在別人的夢裡?”
“是,”御霄說,“要想出去,得找到夢境的源頭,將其打破。”
御霄補充道:“另外,在夢虛之境裡待得越久越衰弱。”
“無論如何都是儘快出去為妙,”說罷,樂寧好奇地偏頭,“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魔界秘籍裡有記載。
“曾經向寶籙借過相關的書看。”他撒謊,說得面不改色。
樂寧眼中浮起幾分敬佩:“公務繁忙的戰神大人,居然還擠出時間看書,真是讓我汗顏。”
她想了想自己,空閒的時候不是睡覺就是聊八卦,和他比起來,簡直懶散得不像話。
她含笑的杏眼中印著細細的火焰,御霄看著她的眼睛,心中感慨:
真是如浸暖玉般可愛的雙眸。
“人各有好。”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笑。
樂寧笑著說:“那倒也是。”
“嗯。”
說是人各有好,其實他並非是偏好書卷墨香,只是偏好她罷了。
當年學遍典籍文章,不過是為了找她,才一字一句,讀下,記下,背下。
樂寧站起身說:“事不宜遲,去找謝然和謝修遠吧。”
說完便閉上眼,靈力向外探去,細細地感知了片刻,睜開眼,搖了搖頭,“沒探到,應該是太遠了。我不太擅長卜卦,你呢,你卜卦準嗎?”
“嗯。”御霄點頭,彎腰撿起幾根枯枝,將靈力灌注其中,用來卜卦。
卜完後,他篤定地說:“東方。”
樂寧很是欣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