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山 追人最忌諱半場開慶功宴
“你這人走路怎麼沒聲啊!”樂寧嚇了一跳,回頭對上一雙蒙上了陰翳的眸子。
四目相對。
真惹人愛的眼睛,御霄想著,心裡蕩起一圈春波,火氣散了不少。
“汀州謝氏的人,來除魔的,”樂寧說,“你下來幹甚麼,傷好了?”
“好了。”御霄又朝樂寧身旁靠了靠,目光在兩個少年間來回審視,像一隻在領地巡迴的狼,警惕又充滿惡意。
一個十七八,一個十五六,正是最容易春心萌動的年紀。那眼神亮晶晶的,一看就不對勁。
御霄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緒,“幸會。”
謝修遠連忙回禮:“晚輩見過前輩。”
謝然有樣學樣,也低著頭行禮。
“我同僚,”樂寧隨口道,“受傷了,下來透透氣。”
“原來如此,前輩好。”謝修遠對著御霄行完禮又說,“還不知道二位前輩如何稱呼?”
樂寧笑著說:“我姓樂。”
御霄跟了一句:“姓予。”
謝修遠笑著拱手道:“原來是樂前輩和予前輩。”
樂寧微微愣住。
予?
這個姓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了。
一千年前,她有個師弟就姓予。
予師弟比樂寧小六歲,樂寧總是“小予小予”地叫他。小予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性格孤僻,總是獨來獨往。別人練劍時三五成群切磋論道,他偏喜歡一個人躲在角落,對著木樁一遍一遍地劈砍,從早到晚,從春到冬,能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樂寧怕他孤單,常去找他聊天,他總是默默聽著,時不時很認真地點點頭,很少主動搭話。
但樂寧記得,每次她練劍到深夜收功回頭,總能看到他站在不遠處,也不出聲,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而他見她看過來,又 很快就會垂下眼,一言不發地繼續練劍。
樂寧覺得他是個勤奮又有點古怪的人,看不透他在想甚麼。
後來魔族肆虐,凡間血流成河,宗門被魔族覆滅,她再也沒見過小予。
樂寧垂下眼,心裡泛起一絲酸澀。
她真的很久沒見過小予了。
御霄察覺到她的異樣,側眸看向她,她察覺了御霄的目光,很快便斂去眼底的情緒,抬頭問:“山中到底是甚麼情況,你之前說有頭緒,現在能說了嗎?”
御霄收回目光,正色道:“那日在迷霧中,我看到了一處道觀。我的靈感探到,道觀裡有一隻魔。”
人可以透過修煉飛昇成仙,這是正道;可若修習不當、心性有虧,便會墮入魔道。低階的魔沒有神智,是隻知道殺戮的怪物。只有高階的魔才能擁有神智。
“那這隻魔修為不低。”樂寧說。
“厲害的不是魔,”御霄看著她,“是道觀裡的某種東西,那東西讓魔失控了。”
讓魔失控的東西?樂寧微微皺眉,轉向兩個老者,問:“岐鳴山中的道觀供的是誰?”
兩個老者對視一眼,都有些茫然。
一個老者搖頭道:“仙長,岐鳴山上沒有道觀啊。”
另一個老者附和道:“對對對,岐鳴山只有山腳下有一座小觀,供的是伏魔仙君。山上從來沒有道觀。”
“岐鳴山上沒有道觀?”樂寧轉而問御霄,“你確定你所見的道觀不是幻境?”
樂寧不信任安仕松的業務能力。
御霄肯定道:“不是。”
樂寧沉吟片刻:“那就只能等晚上再進山一探究竟了。”
謝然兩眼放光地湊上來,說得很是激動:“前輩!能不能帶我們一起去?”
御霄冷笑一聲,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帶你們?你們去送死?”
謝然臉上的光黯淡下去,小聲嘀咕:“我們也想幫忙……”
樂寧認真道:“他說得對,你們不能去。”
御霄嘴角剛揚起一點得意的弧度,就聽見樂寧對他說:“所以你也不能去。”
御霄的笑容僵在臉上。
“為甚麼?”他脫口而出。
樂寧掃他一眼,眼神裡寫滿了“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御霄一陣懊喪,他現在的人設是個重傷初愈的戰神,按理說確實不該再進山冒險。可這是多好的機會!和她一起夜探岐鳴山,並肩作戰,說不定還能有一些感情升溫的奇旅……
他絕不能錯過這次好機會!
“我就要去。”他說。
樂寧皺眉:“不準去。我一個人就行。”
御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黯了黯,但他沒再爭辯甚麼,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樂寧以為他妥協了,滿意地點點頭,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御霄望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嗯,不去?
才怪。
—
入夜。
岐鳴山籠罩在一片詭異的血色中。漫山遍野的桃花都生出了扭曲的人面,長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乾癟蒼白的嘴。開裂的嘴唇聲嘶力竭地哀嚎著,哭聲此起彼伏,淒厲可怖。
樂寧持劍走在山中,人面桃花感覺到生人的氣息,貪婪地一擁而上,樹枝宛如一雙雙黑黢黢的乾枯手臂,張牙舞爪地想要扒下樂寧一層皮。
樂寧靈力開道,所過之處的桃花枝瞬間化成粉齏,暗紅的汁液濺落在地,腥臭撲鼻。樂寧沒費甚麼功夫便破開一條路,往山中深入。
忽然,後方傳來一陣靈力波動——人拼命掙扎時才會發出這種靈力波動。
樂寧眉頭一皺,飛身掠去。破開一株株桃樹,她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謝修遠和謝然被密密麻麻的桃花枝纏住,正在拼命掙扎。那些人面桃花張開佈滿獠牙的嘴,嘴裡濃綠色的涎水溢位來,一滴接著一滴地砸在地上。人面桃花正在往他們身上纏,眼看就要咬上去。
“蕩祟!”樂寧道。
言出法隨,那些纏著謝修遠和謝然的人面桃花瞬間被一道金光炸得灰飛煙滅。
兩個少年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樂寧快步上前,聲音裡壓著火氣:“我不是說了你們不準進山嗎!”
謝修遠拽起謝然,喘勻了氣,對她拱手道:“前輩息怒!我們進山並非為了逞英雄。是看見予前輩動身進山,以為你在山中遇到了危險,想來救你。”
安仕松又逞甚麼能?救她?這三人不給她添亂就不錯了!樂寧頓感頭大。
樂寧平復情緒,冷冷道:“管好你們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兩名少年點頭道“是”。
樂寧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有沒有受傷?”
謝修遠連忙道:“我沒事,但是師弟他……”
“我沒事!”謝然打斷他,把手往後藏。
樂寧眼尖,一把抓住謝然的手腕,把染血的袖子猛地往上推。
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露了出來,皮肉翻卷,正在往外滲血。
樂寧微微皺眉,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御霄正沿著樂寧留下的靈力痕跡一路尋來。
御霄刻意散發了一些魔氣,魔氣中含著巨大的威壓。所過之處,那些張牙舞爪的人面桃花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咽喉,戰慄、瑟縮、而後虔誠地匍匐在地,枝幹緊貼著泥土,人面朝下,瑟瑟發抖地往後退去。
魔有魔的道。高階的魔對低階的魔有著絕對的壓制,低階的魔會本能地屈從於高階的魔,即使高階魔下令讓低階魔去死,低階魔也會在萬般不甘中,被本能驅使著赴死。
御霄看都沒看它們一眼,負手走在山間,腦中浮想聯翩,步履輕飄飄的。
一會兒見到她,她會是甚麼表情?
驚訝?對對對,一定會的。她會瞪大眼睛,說“你怎麼來了”。然後他就可以從容地走到她身邊,淡淡地說“不放心你”。
多好。多帥。多有安全感。誰見了能不心動,不喜歡?
她肯定會很感動。
說不定還會像昨天一樣抱抱他,沒錯沒錯,所以這次應該換他主動。他可以假裝遇到危險,讓她擔心一下,然後他反手把她護在身後,劍光凜凜地說“別怕,有我”。
她靠在他背上的感覺……真是美滋滋……
御霄想著想著,嘴角就翹了起來。
然後他們可以並肩作戰,她回頭看他一眼,眼中佈滿欣賞和依賴。他回她一個溫柔的眼神,甚麼都不用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解決了那隻魔,他們就坐在山頂看日出。
晨風有點涼,她說不定會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他就可以非常自然地把他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她對他說“謝謝”。
他彬彬有禮地說“應該的”。
然後他們看著朝陽從雲海裡升起來,金光灑滿全身。
多美。多好。多幸福。
御霄想得心都軟了,立馬加快腳步,循著樂寧留下的靈力痕跡往前御風飛行,恨不得立刻出現在她面前。
差不多接近樂寧的時候,他就收住了所有魔氣,將身上的氣偽裝成安仕松獨有的那一份。
轉過一叢桃樹,他終於看見了樂寧的背影。
御霄喜上眉梢。
下一瞬,御霄看到另外兩男的。
樂寧握著謝然的手,謝然低著頭,臉紅紅的,一副春心萌動的模樣。
御霄悲從中來。
甚麼情況?!這兩個男的修為這麼淺也敢進山,一定是要來奪他之愛!著實可惡!著實可惡!
御霄越想越氣,瞬間閃到謝然身前,聲音低沉道:“你們來做甚麼?”
樂寧的靈感早就覺察到安仕松的到來了,硬是忍著當做不知道,現在他舞到她面前來,她就不得不說了。
“你還好意思問!”樂寧沒好氣地說,“你又來做甚麼?”
怎麼會這樣!怎麼和他想的不一樣!
“不放心你。”御霄面上鎮定,內心早已五雷轟頂般吶喊不止。
樂寧滿臉無語,道:“最不讓人放心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