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
你已經兩天沒去上班了,雖然兩天時間的確不長,但當你邁進便利店大門時還是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檢查貨物、打掃櫃檯、收銀、清點……一切的流程都是那麼熟悉,卻偏偏給你一種錯覺,一種你才剛來上班的錯覺。
其實不止是你有這種感受,其他人也是。今早店長看到你的時候肉眼可見地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換上一副笑臉,揮手和你打招呼。
“喲!”他的圓臉上滿是喜色,笑容將皺紋擠到一起,在他臉上堆出了層層疊疊的痕跡。
於是你也笑了笑,也朝他揮了揮手,“店長!”
四點的便利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你換好工作服出來的時候他們還在聊天。店長人很好,不僅沒有苛責,反而切了冰過的西瓜和大家一起分享。
他第一個看到了你,特意挑了最大那塊給你,“快嚐嚐,這是我私藏的!味道超級好!”
“謝謝店長。”你剛打算接過來,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了汽車引擎聲。
是送貨的車到了。
店裡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購進剛出廠的貨物,然後替換掉臨期食品,而這也是你們的日常工作之一。
店長滿臉遺憾,“唉,真是不巧。”
像是在替你惋惜。
“沒事的店長,我先去工作,等會再嘗。”
看著他一臉糾結的模樣,你想了想,又補充道:“店長,西瓜不會壞的,等會再嘗也可以。”
聽了你的話,店長忽地笑了起來,“冰鎮西瓜剛切好的那一刻才是最好的!嘛,不過你都這樣說了……大家,我們先去搬貨吧,等會我再切幾個西瓜!”
聞言,其他人紛紛放下手頭的事,有包頭巾的,有系圍裙的,一群人鬥志昂揚,讓你產生了誤入超燃打戲片場的錯覺。
店長體諒你年紀小,特意讓你去搬最輕鬆的貨物。你點了點頭,沒反駁,畢竟你的力氣比不上成年人,萬一一個沒拿住把東西摔壞那就糟糕了。
你搬的是裝有杯麵的箱子,不重,以每趟兩箱來計算的話,你已經搬了八箱。第五趟,你和之前一樣將箱子疊在一起,然後猛地使勁,奇怪的是,你居然輕輕鬆鬆抬起來了。
你一臉疑惑,心想自己甚麼時候力氣這麼大了。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你回頭,看見天童覺站在你身旁,伸手幫你託著箱子。
他身後是揹著制服包的白鳥澤其他人,包括落後一步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五色工和剛走到你面前的牛島若利。
“我來幫你。”天童覺說著便想幫你抬箱子。
“不用了,謝謝你。”你低著頭不敢跟他對視,猛地抬著箱子向後縮去。天童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一愣,默默收回了手。
另一邊,你還在頭腦風暴。你這是甚麼運氣!剛做了那樣狗血的夢,你怎麼敢面對他們。
說實話,你真的很想雙手合十原地下跪給天童覺和牛島若利道歉——對不起!我褻瀆了你們!
你臉上熱意升騰,一半是尷尬,一半是熱的。
偏偏這個時候牛島若利又接話道:“我來幫你。”
五色工緊跟其後,一個勁地積極表現,沒等你回答就隨手抱起了四個箱子。
你默然無語,你的拒絕是針對他們所有人啊!
可五色工都抱著箱子跑你面前問要放到哪裡了,為了不讓他尷尬,你委婉地問:“你們不是要去訓練嗎?我自己搬就可以,不能耽誤你們訓練。”
五色工若有所思,他想了一會,興沖沖衝其他人喊道:“啊也是……前輩你們先走吧!我幫xx醬搬完東西再去找你們!”
xx醬?
他的稱呼成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眾人紛紛流露出同步的微妙的表情,視線在你和他之間來回移動。
尤其是天童覺和牛島若利……
好尷尬!
你低著頭,敏銳地察覺到牛島若利在看你,“這是你的名字嗎?還是姓氏?”
“呃……是名字?”你心情複雜,沒想到回答時的語氣變了味,聽上去好像一點也不確定。
所以牛島若利到底為甚麼要問你啊!
下一秒,你知道了答案。
他點了點頭,一臉認真,“好,我記住了。”
你尷尬地笑了笑,剛想找藉口開溜,沒想到壞事成雙,店長忽然出現在你身後,他看了看面前這群年輕力壯的男高,毫不見外地問:“嗨!要不要來幫忙啊?等會大叔請你們吃西瓜!”
你:……
天童覺率先同意,他看著你笑眯眯道:“那還真是巧,我有時間。”
於是,你們就在這樣詭異的氛圍下搬完了一車貨物。
店長毫不吝嗇,掏出了好幾個頂級西瓜,一邊跟同事阿姨分工切著,一邊連連感慨男高中生們的力氣真是大。
你站在一邊尷尬地聽著,天童覺和牛島若利每被提及一次,你就腳趾抓地一次。
店長完全沒看出你的異樣,他將切好的西瓜擺盤裝好,讓你端出去給他們。原本店長是讓他們進到店裡一邊吹空調一邊休息的,但是他們擔心人太多,影響迎客,齊刷刷坐到外面的休息區去了。
無論出於哪一點考慮,端西瓜這件事確實需要交由你來做。
你抿了抿唇,身體僵硬地端著西瓜出去了。
店長看著你的姿勢一臉疑惑地問身旁的阿姨:“xx醬這是……”
“可能太累了吧。”
店長點點頭,隨口問:“那個帥哥還常來嗎?”
阿姨知道店長問的是誰,她揶揄地看了一眼手錶,低聲道:“快了。”
你剛將西瓜放下,猝不及防聽到了及川徹的聲音。
“xx醬!下午好呀!”
及川徹抬手在額前輕輕一點,然後迅速滑落,語調微微上揚,臉上甚至還維持著完美無缺的笑容。
看樣子他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可是當他看清你後背的人時,他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牛島若利?!”
被叫到名字的人放下手中的西瓜,抬頭看向遠處,也回應道:“及川徹。”
兩人的語氣情緒完全不同。
他們認識?
你還沒搞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呢,及川徹猛地衝過來一把把你護在身後,衝著牛島若利淡淡道:“哦好巧。”
牛島若利點點頭,“的確很巧。”
及川徹一陣默然,回頭問道:“xx醬,你剛剛在幹嘛?”
及川徹的稱呼一喊出來,你發現,其他人又又又在看你。白鳥澤姑且不論,被及川徹甩下的青葉城西一群人也在看你們,眼神依舊是微妙帶點探究的。
你眼尖地看見了京谷賢太郎的身影,他居然跟及川徹一個學校,這一點是你沒想到的。
你心累不已,回答:“我端西瓜給他們,因為他們幫店長搬貨,西瓜也是店長請的。”
及川徹嘴角一抽,狐疑地盯著你和牛島若利看了又看,頗為遺憾地問:“店長還需要幫忙嗎?”
他挺了挺胸,也不知道在幹嘛,“xx醬,我也可以幫你,當然,我不是為了西瓜。”
不得不說,及川徹的確很敏銳,明明你說了是幫店長搬貨,可是他的主語還是指向你。
你搖了搖頭,“不用了,已經弄完了,不過你要是想吃西瓜的話我也可以請你。”
原本還有些低落的及川徹立馬恢復過來,得意的目光緩緩從白鳥澤那群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某一個人時還刻意停頓了很久。
“真的嗎?xx醬,那就拜託你了!”
你看向他身後的巖泉一等人,緩緩道:“你們也過來吧。”
巖泉一臉皮沒及川徹那麼厚,剛想說不用了,結果國見英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然後是腳步略帶猶豫的京谷賢太郎……
巖泉一欲言又止。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完全不瞭解這些隊友,甚至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跟他們打過交道。
更令他意外的是,那個刺頭學弟居然認認真真地跟你鞠躬,主動搭話,“你好……”
巖泉一愣住了,包括及川徹在內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你頓了頓,輕輕點頭:“你好。”
你原本想找店長買西瓜的,但店長說甚麼都要請客,他生怕你要付錢似的,一把把你推到店外,笑眯眯說:“你先跟他們聊會兒天,等我把西瓜切好再端出來給你們。”
“我……”
你剛張了張口,店長就猛地關上了店門。
你沒辦法,回頭朝及川徹說:“店長說他請客。”
像是要驗證你的說法一樣,店長貼著玻璃門笑容和藹地跟他們打招呼。及川徹禮貌地點了點頭,臉上笑容標準。
及川徹託著下巴,漫不經心地問:“xx醬,你認識小狂犬嗎?”
被稱為小狂犬的京谷賢太郎渾身一震,瞬間坐直了身子,直直看向前方,不讓自己的眼神到處飄。
本來你還不知道小狂犬是誰,但京谷賢太郎這麼一表現,你就懂了,及川徹說的是他。
你誠實地搖了搖頭,“不算認識吧,只是見過兩次。”
及川徹瞥了你一眼,“哦?”
你不想跟他多說,隨手拿起一塊西瓜遞給他,想用吃的堵住他的嘴。而另一邊和你同時伸手拿西瓜的白布賢二郎落了空,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
你們倆幾乎是同時開口:“抱歉!”
“沒關係。”
你們倆默契對視,然後默契地移開了視線。
及川徹在你耳邊輕輕哼了一聲,硬是拉著你換了位置。
好在店長很快端著西瓜出來了,氣氛終於沒那麼尷尬了。
你鬆了口氣,眼角餘光瞥見了天童覺在看你。他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有眷戀有哀傷還有懷念和……遺憾?讓你不受控地想起那幾個莫名其妙的夢。
你頓時沒了吃西瓜的心思,你走到他旁邊問:“天童同學,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討論件事。”
他瞳孔一顫,歪了歪腦袋道:“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但今晚吧,等你下班我會來找你。”
“好。”
你們旁若無人地交流著,並沒有注意到其他人變幻的神色。
及川徹臉色沉了下去,故意在你面前唉聲嘆氣。
你眉心一跳,實在受不了他這樣子,主動問:“你怎麼了?”
“我也有事跟你說,你今晚能不能等等我。”
“不能,你沒聽見我剛剛說的話嗎?我有約了。”
“……”及川徹毫不氣餒,改口道:“那週末呢?你有空嗎?我們也許、可能要和烏野打比賽哦。”
你乾脆地搖了搖頭,“抱歉,我沒時間。”
巖泉一率先捂著臉笑了起來,笑得沒心沒肺。至於及川徹,他的臉色越來越黑了。
整個下午你都一直在思考和天童覺的約定,甚至沒留意到他們是甚麼時候走的。
今晚又輪到你值班,你撐著頭倚在櫃檯上,時不時抬頭看時鐘。人在等待的時候永遠是最無聊的,時間也是最慢的。
你左看右看,時針始終沒超過“七”。倒是你,發呆姿勢都換了好幾個。你拿著筆在手中的本子上畫著圈,筆尖一路滑過你寫下的時間點和跟天童覺有關的那些事件——從小時候一直到現在……
有些記憶的確需要提醒才能找回,你一一掠過那些事件,心底的異樣漸漸放大,甚至莫名覺得天童覺這個人很熟悉。
你的心臟怦怦直跳,快要按耐不住那名為期待雀躍的心情。
好奇怪!
你覺得自己好奇怪,門口掛著的風鈴聲也好奇怪,抱著波斯菊盆栽的天童覺也好奇怪。
他來赴約了,一進門就將那盆波斯菊放在櫃檯前,眉眼微彎,“我忘記給你帶禮物了,現在補上了。”
粉色波斯菊開得正好,花色豔麗,花瓣輕輕顫著,如果沒有風,是不是因為有蟲子在底下鬆動土壤?你盯著那株花,像是要透過這朵花找尋某些人某些事的痕跡。
好熟悉,好熟悉。
這熟稔的語氣,這隨意的態度……
你愣住了,他的眼神落在你的眼睛裡,跟夢境裡看過的某個片段對應起來。大腦閃過一陣白光,你無力地張了張口,像缺水的魚。
“天童同學……我們是不是認識?”
“嗯。”他點了點頭。
“是小時候見過?後來又分開了?”
“嗯。”他又點了點頭,補充道:“我和她一起種過波斯菊,一起去水溝邊撈龍蝦,還和她約定過要一起去看螢火蟲,我還在陡坡邊抓住了她的手。”
大腦轟地一聲炸開,你耳邊瞬間響起了嗡嗡轟鳴聲。你呼吸一滯,心底的鬱結之氣猛地被衝散攪亂,然後在你胸口處鑽來鑽去,悶悶的,呼吸的時候一陣抽疼。
鼻子一酸,各種情緒湧了上來,你恍然意識到,你居然哭了。
不對!這不對!你還在質疑夢境和現實居然對應在一起這件事的真實性,怎麼先情緒上頭了呢?
可你就是控制不住,那些事情早就成了記憶裡的空白,你忘了,但有人還記得。你搞不懂,所以你幹嘛哭了?所以你為甚麼要哭?是因為天童覺嗎?是因為久別重逢而哭嗎?亦或者是其他甚麼情感?
你搞不懂,你真的搞不懂。
眼淚不要錢地嘩啦啦往下掉,跟記憶裡水桶裡響起的嘩啦啦的水聲一樣。
你一臉呆滯,眼淚卻是真情實意,然後你聽見自己嗚咽著問:“你的手……還疼嗎?”
天童覺伸手擦掉你臉上的淚水,然後張開手讓你看,“早就好了,現在的醫療水平很高的。”
他笑容苦澀,“我以為你記不得了呢。”
你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眼淚又落了下來,啪嗒一聲砸在他的手心。
真一郎在騙你……
你意識到了這個嚴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