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與未來之夢(2)
天童覺被送到了醫院,醫生說他傷得很重。
你站在醫生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他還能打排球嗎?”
醫生深深望了你一眼,欲言又止。
老師、家長紛紛趕來處理這件事了。
走廊上,你一個勁地跟天童的媽媽道歉,腰彎得很低很低,連帶著那些自尊和驕傲都要埋進地裡,彷彿只要你低下頭就能洗刷“罪責”。
雖然你也是受害者,雖然你並沒有錯,但,天童為救你而受傷這件事是事實。
因此,你覺得愧疚,尤其是當看到天童的媽媽時。
可是她只是很溫柔地摸了摸你的頭。
隨後她就被醫生叫走了,他們故意離你很遠,說著些必須要對你隱瞞的事。你聽不清他們說了些甚麼,也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
你透過探視窗看見天童閉著眼躺在床上,他的臉色那麼蒼白,這樣看起來顯得他更加瘦弱。
出了這麼大的事,學校和老師是必須要給家長一個說法的。於是,你、和其他三人都被叫到了老師跟前。
當著眾多大人的面,老師問:“那晚你們為甚麼要離開營地?天童同學是怎麼掉下去的?”
你將事情經過全講了一遍,包括那個女生是如何把你騙出帳篷的,當然,你被人嚇到失足跌落這部分你也沒隱瞞。
說完,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凝固,溫度好像快要降到零度。所有人都不出聲了,臉色各異地看著你。
“是這樣嗎?”
老師推了推滑倒鼻樑上的眼鏡,轉頭詢問另外三個當事人。
女生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支支吾吾;而山田同學則低著頭不說話,他不敢看你,都到這個時候了,你依舊無法看清他長甚麼模樣,山田同學的右手邊的是他的媽媽,此刻她正惡狠狠地盯著你,似乎在責怪你把他的兒子拖下水了;至於嚇你那個同學,他藏在父母身後急切否認:“我沒有嚇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於是老師又轉向你,“xx同學,你有證據嗎?”
“我有證據,”你平靜地敘述,“人證是天童,等他醒了就能證明我的說法,至於物證……”
你冷冷抬眼,伸手指向始作俑者,“他嚇我的時候穿了一身白花花的衣服,好像還帶了惡鬼面具,至於山田同學,他帶了一束花,你們可以看看他們的行李,畢竟表白和試膽大會這兩件事是他們一開始就謀劃的,不然也不會特意挑了那麼個地點,也不會特意讓她來騙我!還有,扮鬼嚇人這件事大概是胖子同學臨時起意,否則另外兩人也不會那麼驚恐。”
“胡說!”山田的媽媽氣呼呼地朝你吼道,“我兒子的行李都是我打包的,裡面有甚麼我能不知道嗎?臨時起意更是不可能!他們兩個小孩子上哪去買惡鬼面具和道具服!”
可是你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往旁邊看了一眼,隨即臉上便升起了不自然的神色。
原來她也知道她在撒謊啊……
扮鬼嚇人的那個小胖子偷偷摸摸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你一眼,卻被你要吃人的眼神嚇得縮了回去。
他的家長見孩子受驚,紛紛加入了戰場,左右不過是指責你“說謊”“顛倒黑白”“想讓他們的孩子和你一起擔責”。
家長們的發言越演越烈,纏著老師要他給出個說法,指責的物件甚至從貪玩的孩子身上轉移到控訴學校和老師不負責任。
從頭到尾,你沒看見那三個當事人露過面,他們一個個藏在父母身後,揪著父母的衣角,頭低得讓人看不清臉,可是抓那麼緊有甚麼用,他們矛盾卻又不想承認。
是因為他們有靠山嗎?是因為幫他們說話的人聲音大嗎?是因為你沒有可以站在你身邊的父母嗎?
啊……對了……所以你為甚麼沒看到你的父母?
嘶……
頭好疼,你不想再去思考。
原本還想說些甚麼的老師接收到山田媽媽使的眼色瞬間安靜下來,他閉嘴了,自動筆被他按得啪嗒作響。
“xx同學,其實這件事處理起來並不困難,只要真誠地向天童媽媽道歉就行,至於賠償,這些事情就交給大人吧。”
所以,他根本不打算調查,那詢問又有甚麼意義?
你覺得身體裡的血流得好慢好慢,涼氣透過面板滲出來,讓你結結實實打了個泠顫。
“我會認下我做錯的事,至於其他的,跟我沒關係。”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最後,這場鬧劇還是結束了,只不過廣為流傳的說法裡提及到的依舊只有你和天童兩個人,偶爾會提到“發現並救助同學”的其他人。
山田同學等人紛紛轉學,說是家長擔心這件事給孩子留下了心理陰影;至於老師,在處理完這件事後的第二個月就前往其他縣工作,據說他收入不菲,同時還是山田同學的老師。
你跟天童被留了下來,就和那些好奇跟討論一樣。
你又一次跟別人吵架,因為你總想糾正他們的看法,一次次當著他們的面講述完整的事情經過,可是沒人相信你,他們的眼神總是糾結、猶豫又帶點懷疑的,就跟看傻子、看瘋子一樣。
你實在受不了,被氣得跑了出去。
你坐在公園鞦韆上,一邊哭一邊盪鞦韆,眼淚順著臉滑落,然後又被甩出去,滴落進草地裡,消失不見。
鞦韆架吱呀吱呀地響,你的哽咽聲斷斷續續,偶爾完美地嵌入進這段噪音裡。
耳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你抬頭,看見了提著蛋糕的天童。
他這樣站在你面前,就跟第一次見面時問“你哭了嗎”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幫你擦眼淚,問你發生了甚麼。
你吸了吸鼻子,把事情經過全告訴了他。
“我沒錯!”你固執地強調。
“嗯,我知道。”天童在一旁的鞦韆坐板上坐下,緊緊挨著你,“你本來就沒錯。”
“對不起,要是我早點醒過來幫你說話就好了。”他接著說道。
“他們不會信的,”你用腳尖踢著沙土,“我們只有兩個人。”
“誰說只有兩個人了!我媽媽、爸爸、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全都會相信你的!”
聞言,你忍不住笑出來,總覺得他要把整個家族全部親戚都拉來給你作證。
你一直都知道他很跳脫,尤其是這個時候,你的體會更深。
你正笑得開心呢,耳邊傳來嘩啦啦的嘈雜聲響,然後,一勺巧克力蛋糕就被喂到了你嘴裡。
天童湊近你問:“好吃嗎?”
你點點頭,“好吃,而且很甜。”
天童又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等你心情好點我帶你去討回公道。”
“不用了,天童,”你搖搖頭,“我以後再也不會因為這些無聊的事情哭了。”
他深深望了你一眼,見你實在堅定,他只好又換了一個話題,“你怎麼不來醫院看我?”
“我去了!”你立馬反駁,“你病房裡那束百合花就是我送的!只是那時候你沒醒……”
說著說著,你的聲音又小了下去。
見狀,天童揉了揉你的發頂,“都說我沒事了……”
那天晚上,你和天童在公園待了很久很久,你們一邊盪鞦韆一邊聊天,那時候你覺得沒有甚麼再能惹哭你。
……
平淡的夢境裡,你猛地想起了“做夢”這件事,你正茫然地往四周看,周圍忽然升起白茫茫的霧,然後你再也看不見天童。
夢境破碎的瞬間,你看到了雜亂飛散的碎片,不僅關於過去、現在還有未來,匆匆一瞥,你模糊看見你和天童分道揚鑣的畫面。
似乎在未來的某一天你也離開了這座城市。
你來不及多想,身體被一股外力拼命往外拉扯,所以你最終也沒能知道自己去了哪裡,天童的傷還沒好,他又有著怎樣的未來、怎樣的人生。
恍然夢醒,故事結束,你最終還是沒能看見故事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