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與未來之夢(1)
八點左右,你準時收拾東西回家,影山飛雄早就回去了,至於及川徹,你看出他還想留下,但最終被巖泉一連拖帶拽帶走了。
這一天下來,你累得不行,只想趕緊回家洗澡睡覺。按理說過度勞累後睡眠質量會隨之變好,奇怪的是,你做夢了。
做夢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這個夢居然是跟一個陌生人有關的,而且還很漫長又真實,就好像現實生活中真的發生過一樣。
但你心裡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完全沒有與之相對應的印象。
夢境開始,你站在一個老師旁邊聽他給你介紹對面站著的一排小學生。
你的視線變得很低,抬起手一看,又小又短,你居然一副小學生的模樣!
你覺得奇怪,抬頭想看看這個老師長甚麼樣子,但他頭頂有一圈亮光,刺得你睜不開眼,刻意得好像劣質動漫裡的馬賽克。
那光太刺眼了,你的眼睛又酸又澀,情不自禁泛起淚光。
老師還在介紹,越過一個又一個小孩。
他沒注意到你的異樣。
於是,你偷偷揉了揉眼,把淚花擦掉。目光隨著他介紹的順序移動,最後緩緩落在一個紅髮小孩身上。
這時候,老師的聲音有明顯的停頓,你聽清了他的名字——天童覺。
他也在看你,臉上掛著自然隨意的笑。
你眨了眨眼,視線從他那頭標誌性的紅髮移到他那雙大大的眼睛上。
這是你與他的第一次見面。
很奇怪,你居然對這個陌生的小孩產生了一種近乎親切、懷念的感覺。
你還在思考,老師已經介紹完了,他拉了拉你的手,示意你去和那些小孩子一起玩,這個時候你依舊看不清他的模樣。
你看了眼各自玩鬧的小學生們,心情突然變得很複雜,雖然你的外表是小學生,但你的內心可是高中生啊!
太羞恥了,你果斷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捧著臉看著眼前的熱鬧場景發呆,思考著這個夢要甚麼時候結束。
那個名叫天童覺的紅髮小男生忽然走到你面前,他低著頭看你,問:“你哭了嗎?”
“嗯?”你下意識伸手碰了碰眼睛,觸及到了眼角殘留的溼意。
是剛剛那個時候。
你搖了搖頭,嘴上說的卻是,“燈光太刺眼了。”
他抬頭看遍室內的每一盞燈,點點頭,卻是甚麼也沒說。他的神色自然平常,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這副樣子映照在你的眼裡、心裡,好像有甚麼東西將你的心填得很滿,於是你聽見自己的心跳逐漸加速。
“啪嗒”一聲,畫面轉換。
你正站在院子裡,其他小學生三三兩兩分散著,各自忙著自己的事,種花的種花,撿落葉的撿落葉。
周圍不見那個老師的身影,你略微思考,大概是甚麼課外活動吧。
你無事可做,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眼前又映入那頭標誌性的紅髮。
你看見天童覺蹲在地上,正用鏟子挖土,他旁邊還放著一盆波斯菊。他低著頭,專心致志的,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你的到來。
你好奇地湊去過看,見他剷出的土裡冒出了幾條蟲子。你倒吸了口冷氣,頗為嫌棄地“咦”了一聲,脫口而出:“好惡心。”
天童覺抬起頭,頗有些意外,“你來了,要和我一起種花嗎?”
周圍的同學都有事情可做,你明目張膽偷懶好像有些說不過去,於是你點點頭,同意了。
你蹲在他旁邊,幫他搬花盆、穩植株,讓他往花盆裡面填土。
近距離觀察之後,你才發現,天童覺的眼睛真的很大,不僅很大,而且還很水靈,比你的眼睛都漂亮。
你由衷感嘆:“你的眼睛好大,而且還很漂亮。”
“嗯?”天童覺歪了歪腦袋,“謝謝。”
“啪嗒”,又是那道熟悉的聲音,眼前的畫面又變了。
這次你和天童覺並排走著,他戳了戳你的手問:“怎麼了?”
“沒事。”你搖了搖頭,聽他的意思是你一直在發呆?嘶,怎麼感覺自己好像披著人類外皮的機器人,沒連線成功之前一直都是掉線狀態。
你心裡頓時生出一股荒繆的感覺。
“我們現在要去幹甚麼?”
“去捉小龍蝦。”他朝你笑了笑,眼眸彎彎,肩膀上扛著的抄網網兜輕輕碰到了你的肩膀。
捉小龍蝦?
你又震驚又疑惑,居然真的呆愣愣地跟著他走。走到緩坡邊,他率先跳到坡下,然後朝你伸出了手,你看了眼不算抖的小坡和他朝你伸出的手,最後拉著他的手借力一跳。
“咚”的一聲,你落在他身邊,震起一堆灰塵,他被嗆得不行,咳的時候那隻拉著你的手還在抖。
天知道他原本是想牽著你讓你慢慢走下來的,可誰能想到你又不想讓他尷尬又想靠自己,結果縱身一躍呢?
天童覺瞪大了眼,本來眼睛就夠大了,現在更是突出。
見他咳得厲害,你愧疚得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天童,我……”
你的解釋還沒說出口,猝不及防聽到他的笑聲。他遮著臉笑得不亦樂乎,他是真的開心,肆意真誠得像個普通平凡的小孩子。
你的手還被他牽著,他笑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動,連帶著晃動了你的手和心。
你反應過來他是在逗你,你釋然地陪他笑了起來。
田埂上,你和他一前一後走著,扛著抄網的男孩大步流星,偶爾回頭跟你搭話,你安安靜靜的,偶爾踩住他的影子,偶爾抬頭看他那擋住光的身影。
水溝邊,天童覺分開雙腳跨在水面之上,他用抄網逆著水流的方向往上撈,多餘的水從網兜空隙裡滴落下去,嘩啦啦地響個不停。
你搬著剛裝上水的桶湊過去,讓天童覺把龍蝦放進去。
太陽曬得刺眼,你蹲在一旁,看水桶裡游來游去的龍蝦和水面上搖搖晃晃的光圈。
“天童,再過不久,田裡的螢火蟲就會變多,那個時候我們一起來捉螢火蟲吧。”
“好啊!”他興沖沖回答,水溝邊又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可是,意外總比明天先來到。
在某個平常的日子裡,老師帶著全班同學去山林裡觀察昆蟲,這是個為期兩天的集體專案。
你很開心,因為再過兩天你就能跟天童去捉螢火蟲了。
當天晚上,和你一個帳篷的女生說有人找你,你跟著她出了帳篷,結果走了很久都沒見到人,甚至還越走越偏。
“怎麼還看不見人?還有,我們走太遠了,不安全。”
她朝你笑了笑,拉著你的手輕飄飄說道:“我們辦了個試膽大會,班裡很多人都參加呢,而且,山田同學真的有話對你說!”
她還在拉著你。
你皺著眉想撥開她的手,一旁的灌叢裡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你腳步一頓,扭頭去看那個同學的臉,她朝你露出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笑,緩緩退到一邊。
好恐怖。
你腦子裡只充斥著這幾個字,深山、夜晚、未知的生物和沒有安全感的同伴,你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裡。
你緩緩後退,想趕緊跑回營地鑽進帳篷,可是突然,你左手邊響起“嘿”的叫聲,陰影處驀地竄出了一個人影,他縱身跳到你身邊,穿著一身白花花的衣服朝你做鬼臉。
你來不及思考,大腦一瞬間短路,你尖叫著,腳步凌亂,然後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掉了下去。
滯空的那一秒,你清楚地看到那個女生和扮鬼嚇你的男生臉上的笑意凝結,然後迅速轉換成恐懼。
再然後,灌叢裡的人終於鑽了出來,你聽見他興奮地喊你的名字,那大概就是山田同學吧。可是天色太晚,你看不清他穿了甚麼衣服,抱著一束怎樣的花,你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臉上的驚恐。
你順著山坡滾了下去,眼看就要掉到最下面的亂石堆裡,天童覺那熟悉的身影落在你顛倒的視線中,他縱身一躍,飛撲過來死死抓住了你的手。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你的感知能力無限放大,臉上好像落下了甚麼溫熱的液體,可夜風是冷的,於是那粘稠的東西又很快變冷,順著你的臉滑下。
“把手遞給我!”
你耳邊傳來天童覺的怒音,這還是你第一次見到他這麼失態的模樣。他幾乎是吼著說出這句話的,可他話音剛落,你的身體又往下墜去。
這次天童覺換成兩隻手拉著你,原本他的左手是用來抓住草木藤條來穩定身形的,現在沒有了這個借力點,可想而知他有多艱難。
啪嗒……
啪嗒……
又有更多液體滴落到你臉上,糊住了你眼前的畫面。你晃晃蕩蕩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透過模糊粘稠的視覺屏障,你看清了——天童覺的手被刮開了一個可怖的口子,從上到下,延長到手背,再到緊緊攥著你的那隻手的手心。
鮮血滴落到你臉上的同時,天童覺的身體也隨之下滑,他咬著牙想用全身的體重給你們找一個支點。
可是這是下坡,他的體重還和你差不多。
你哭著朝他喊:“快放開吧,不然你也會掉下去的!”
“不會!”他咬著牙反駁你,用上全身力氣想把你往上拖,結果你和他再一次往下墜落,這一次,你幾乎半個身體掛在坡邊。
那道傷口離你的眼睛只有幾厘米的距離,隨著天童的動作不斷擴大,鮮血一股股湧出來,糊滿了你和他的手心。
你哭得越來越大聲:“快來人啊!快來救救天童!”
你的聲音響徹整座森林,可你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回答你。
你去掰他的手,一邊掰一邊哭,“你會被我帶下去的,你拉不動我……”
“拉得動!”他還在反駁你,“你要是敢鬆手我就和你絕交!”
這是他第一次對你生氣,是他第一次發火,第一次無奈,也是第一次朝你放狠話,這強烈的反差險些讓你懷疑面前這個拼命想救你的天童覺和平時陪著你玩耍的好脾氣的天童覺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可是……天童,你不是喜歡打排球嗎?你的手受傷了啊,你該怎麼打排球……
他不肯鬆手,你也掰不動他的手,就在你們倆都要掉下去的時候,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然後是熟悉的女聲——
“老師!他們在這裡!”
你的眼淚又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