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綠蕪已經偷偷看了香盈好幾遍了。
自從姑娘從老夫人房裡回來以後,臉上掛著的笑就沒消下來過。
心裡癢癢的。實在是受不了了。
綠蕪舉著打掃房間的雞毛撣子,輕手輕腳地湊到香盈一旁,見她垂著眼睛依舊盯著手裡的香囊傻笑,輕聲喚了一句:“姑娘。”
香盈被嚇了一跳,手裡的香囊被她捏的發皺,趕忙藏到身後,抬起頭來,臉上紅撲撲地,她看著綠蕪,嗔怪一聲:“你幹嘛?”
綠蕪知道那個香囊是做給誰的,她瞥了一眼,目光移回自家姑娘臉上,“姑娘的香囊做好了,怎麼不送去呀?”
“等會就去送。”香盈手裡的香囊又捏了捏,心裡有些發虛。
香囊其實早就做好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送過去。
也實在不知道送給他的時候,該說些甚麼。
答應做香囊那會,她還不懂汴城裡頭的風俗。可現在,即便知道了汴城裡頭的風俗規矩,這香囊她也非送不可了。
勾引沈昭的計劃,不知從甚麼時候起,變成了沈筠。香盈也說不上來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也許是那晚醉酒,也許是那日塗藥,也許還要更早吧。
香盈把做好的香囊揣進懷裡,又拿了一罐子自己做的甜花蜜,想著他喜歡吃甜的,帶過去正好。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東西,深吸一口氣,朝沈筠的院子走去。
剛轉過迴廊,迎面撞上了沈慧春,身後還跟著一個丫鬟。沈慧春看見她,腳步一頓,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擋在她面前。
“喲,這不是香盈姑娘嗎?”沈慧春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懷裡的甜花蜜掃到她微微泛紅的臉,嗤笑一聲,“拿著這些東西,是要去哪兒啊?”
香盈抱緊了手裡的罐子,沒有回答,側身想走。
沈慧春往旁邊一挪,又擋住她。“別以為攀上了沈筠,就想烏雞變鳳凰。”她看著香盈,“你跟了他,不過也只是個小妾罷了。真是夠賤的,一下想給我哥哥做妾,一下又要給沈筠做妾,真是個狐媚子。”
香盈抬起頭,看著她。以前她聽了這樣的話,只會低頭、只會忍、只會躲回屋子裡偷偷哭。姨母教她的,就是這樣,忍,退,低頭,不要惹事。
可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看著沈慧春,目光平靜得不像自己。“沈慧春,”她淡淡開口,“你也不過是個商戶之女。”
沈慧春愣了一下。
“來日你嫁了人,也不過是嫁到一個差不多的人家,”香盈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一字一句地說,“保不齊還要每日處理夫君的妾室,每天都是這樣生氣與人鬥法。在孃家每日為了這些小事跟別人吵,嫁了人也是為了男人每天爭風吃醋。”她頓了頓,看著沈慧春漸漸鐵青的臉,“我和你,也差不多。”
沈慧春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只知道香盈反駁了她、羞辱了她,這個她從來都瞧不起的寄人籬下的孤女,居然敢這樣跟她說話。
“你……”沈慧春揚起手,就要打過來。
香盈不傻,轉身就跑。她跑得飛快,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懷裡的甜花蜜罐子硌得她胸口生疼,可她顧不上。她跑過迴廊,跑過月洞門,一直跑到沈筠院子門口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門口的小廝看見她,眼睛一亮,也不通傳,直接側身讓開,笑著說:“姑娘來了?公子在書房,您直接進去就行。”
香盈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知道,這肯定是沈筠的授意。他早就吩咐過了,她來,不用等。她站在那裡,心跳快得壓不住,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急,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既然上了這艘船,那就不下了。她想著,嘴角彎了彎。最起碼,沈筠比沈慧景長得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雖然有的時候人有點討厭,可他對自己,是很好的。他替她請太醫,替她塗藥,替她擋大夫人的家法,替她收拾那些爛攤子。他嘴上從來不說甚麼好聽的話,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比誰都認真。
香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甜花蜜,又摸了摸胸口那個藏著的香囊,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
“進來。”
是他的聲音。隔著那扇門,低低沉沉的,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
香盈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沈筠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卷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香盈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罐沉甸甸的甜花蜜,胸口藏著那個香囊,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筠放下卷宗,往椅背上靠了靠。“站著做甚麼?進來。”
香盈“哦”了一聲,低著頭走進去,把甜花蜜放在書案上,聲音軟綿綿的:“我做了甜花蜜,想著你喜歡吃甜的……就帶了一罐來。”
沈筠看了一眼那罐子,又看了看她。“還有呢?”
香盈愣了一下:“甚麼還有?”
沈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依舊是那樣冷冷的,好像別人都欠了他幾百萬兩。香盈抿了抿唇,避開他的目光,她摸了摸胸口,那裡藏著那個香囊,鼓鼓的,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她咬了咬唇,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從懷裡把那方小小的香囊掏了出來,遞過去,不敢看他。
“答應你的香囊。做好了。”
沈筠接過香囊,在手裡轉了轉。香囊是淡青色的,上面繡著一條紅白相間的……
魚?
針腳細密,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他的目光在魚上面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香盈紅透的耳根。“繡的甚麼?”
“蘭壽金魚。”香盈低著頭,聲音悶悶地。
“為甚麼……繡一條魚?”
香盈抬起眼,看了看沈筠,又迅速移開,她有些心虛地道:“你不覺得,它很可愛嗎?”
可愛?沈筠疑惑地又看了看手裡的魚,可愛在哪裡?
就算是可愛,和他有甚麼關係?
“旁的姑娘總會繡些花草,你倒是特別一些。”
香盈沒聽出來他甚麼意思,她只聽見旁的姑娘,旁的姑娘好,你不知道找旁的姑娘給你繡嗎?
果然還是一個討厭鬼。
沈筠見她忽然嘟著嘴不說話,伸出手去,將香囊遞到她的面前。
香盈茫然地抬頭看向沈筠,甚麼意思?
嫌棄了嗎?
“幫我係上。”
香盈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沈筠,又看了看他遞到面前的香囊。
“為甚麼你不自己系?”
沈筠看著她,語氣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調子:“汴城裡頭的風俗是這樣的,誰繡的,就要誰親自繫上。”
香盈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花。
汴城裡頭的風俗?她怎麼不知道還有這一出?她想起那日綠蕪說的話——“香囊是相好的女子給男子送的”,原來不止是送,還要親手繫上?那豈不是……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沈筠那張依舊淡淡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算計了。
他一開始就對自己有意思了?所以才讓自己給他做香囊?
這個人,裝得也太壞了吧。
雖然自己確實長得漂亮……
香盈的臉紅得快要滴血,她咬了咬唇,從沈筠手裡接過那個香囊,顫著手走到他身旁。沈筠站在那裡,沒有動,只是微微側過身,把腰間的帶子露出來。香盈手指抖得厲害,拿著香囊在他腰帶上比劃了半天,結怎麼也打不上。平日裡靈巧的手,這會兒像變成了腳,怎麼都不聽使喚。
沈筠低下頭,看著她顫抖的手指,唇角微微上揚。鼻尖滿是她身上的幽香,絲絲縷縷,纏纏繞繞,像她這個人一樣,不知不覺就鑽進了心裡。
“笨。”他說。
香盈正想反駁,他的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香盈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粗糲感,卻意外地溫暖。他握著她的手,帶著她穿過帶子,繞過結釦,一拉一扯,一個漂亮的結就係好了。
“就這樣。”沈筠鬆開手。
香盈愣愣地看著那個繫好的香囊,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站在那裡,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耳邊是他低沉的呼吸聲,手裡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後背溼了一片。
“好了。”沈筠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香盈“哦”了一聲,低著頭,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亂,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沈筠沒有說話。香盈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偷偷抬眼看他。他正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鼻尖,又從鼻尖滑到她的唇。香盈下意識抿了抿唇,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你看我做甚麼?”
沈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為甚麼總是咬唇?”
香盈愣了一下,下意識又想咬,生生忍住了。“我、我沒有……”
沈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暗了暗,像條惡狼緊緊盯著獵物。香盈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