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阿孃。”小香盈嚼著一口饅頭,口齒不清地問:“夫君是甚麼東西?也像饅頭一樣好吃嗎?”
香母撚了撚小香盈嘴角的饅頭渣渣,柔柔地笑了:“夫君可不是甚麼東西,是個人哦。”
小香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仰起臉問:“那小魚哥哥做我的夫君,可以嗎?”
“這麼小就想要小魚哥哥做你的夫君啦。”王小魚是香盈隔壁家的鄰居,是香盈小時候最喜歡的哥哥。
香母看著自家女兒,笑意溫柔,“那你有了夫君,阿爹阿孃怎麼辦?”
“有了夫君,就沒有阿爹阿孃了嗎?”小香盈眨了眨眼睛,又啃了一口饅頭。
香母委屈地嘟起嘴,佯裝難過道:“是啊,有了夫君,你就不能待在阿爹阿孃的身邊了。”
小香盈一聽這話,眼眶頓時紅了,“哇······”她長大了嘴,嚎啕大哭起來。香母“噗嗤”一笑,揚著唇,緊緊抱住還在放聲大哭的小香盈。
在門外劈柴的香父早就聽見門內的母女在聊些甚麼,一聽見女兒的哭聲,趕忙放下柴刀進來屋子。看見抱成一團母女,他輕嘆了一口氣,“好好的,你和個小孩子說這些做甚麼?”
香母瞥了他一眼,沒有做聲,繼續哄著仍舊流著眼淚的小香盈。
香父見她沒有說話,走到一旁,把小香盈從香母懷中輕輕接過來,“年年,爹爹帶你去劈柴好不好?”
眼淚還掛在小香盈的睫毛上,她吸了吸鼻子,饅頭還緊緊的被她捏在手裡,她仰頭看著阿爹:“阿爹,我想去找小魚哥哥。”
“你找他做甚麼?”香父第一次感受到甚麼叫危機。
“我要告訴他,我不要找他做夫君。”
香父腦袋發暈,他乖乖小小的女兒,如今就知道要找夫君了?他定要把隔壁那個王小魚給狠狠揍一頓,狠狠地揍。
香母則是溫柔地看著自家女兒,摸了摸她的小臉蛋,“年年只要阿爹阿孃,不要夫君了呀?”
小香盈想了想,隨即認真的點了點頭。
“小魚哥哥會傷心的哦。”
小香盈下意識正要咬唇,腦海裡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有個人告訴她,不要咬唇。
這個人是誰?她憑甚麼聽他的?
管他是誰呢。
就要咬,就要咬!!
“小魚哥哥才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呢。”
小香盈有些生氣地嘟起嘴,一副為小魚哥哥打抱不平的模樣。
香父只覺得完蛋,那個像個瘦雞崽子的王小魚有甚麼好的??笑起來那麼難看,牙齒都齜出來了,年年非說那時虎牙,可愛,好看。
好看個毛。
也許只有這個時候,只有受了委屈的時候,香盈才能夠夢見自己的阿爹和阿孃,他們才願意來她的夢中與她相見。
與她一起回憶往日的那些時光。
那些不曾被歲月湮滅,不曾被一捧黃土掩埋的記憶。
香盈沒有賴床的習慣,況且今日又是沈府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給老夫人請安的日子。不能遲到,也不能因為昨日的事情就告假不去。
綠蕪開啟衣櫃,隨手拿了一件小衣,伺候仍在發著呆的香盈穿上。每到這個時候,綠蕪總是偷偷臉紅。隨後,她又拿來一套淺杏色的衣裙給香盈穿上。香盈坐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抬頭輕輕摸了摸臉,又低頭看了看今日的衣裙,嘴角扯出一個乾癟的笑,這套裙子,還是上回答應做沈慧景小妾時,姨母遣人送過來的。
綠蕪站在身後梳頭,停頓了一下:“姑娘?需要換一件衣裳嗎?”
香盈抬起頭,看向鏡中的綠蕪,搖了搖頭:“不用。”
綠蕪還不知道昨日香盈發生的事情,她只知道昨日是六少爺抱著香盈回的府。不止她知道,府中大大小小的僕人也全都知道了,她張了張嘴,想問些甚麼,可見自家姑娘神色黯然,那些話又輕輕嚥了回去。
“綠蕪,給我化個妝吧。”
若是平時,香盈也只不過是塗個口脂,定不會像今日這般塗脂抹粉。雖然覺得不尋常,可綠蕪也只是將香盈髮髻後的一些碎髮藏好,便輕聲回了一句:“好。”
姑娘想說的話,她會聽,也會好好回應。
若姑娘不想說,那她就只管照做。
等香盈走到老夫人屋子裡時,兩邊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她先是低著頭,淡淡地朝著右邊大老爺處行了個禮,旋即又側身看向左邊二夫人處。一抬眼,視線便撞進一道冷冽的眸子裡,拉扯,沉溺。
香盈站在進門處,本就瓷白的肌膚,在這一身杏色的衣裙的映襯下更顯粉嫩。她沒有做聲,只是輕輕的躬了個身。可沈筠卻清晰地看見她睫毛顫抖的弧度,鼻尖似乎又飄來那晚她抱在自己懷中的那股幽蘭香氣。她生得豔麗可愛,今日又特意打扮了一番,沈筠眼神毫不掩飾地追著她,看著她抿唇,看著她轉身,看著她走向人群的末尾。
沈昭揚著唇,看著自家大哥被迷暈了模樣,哪還有半點刑部尚書雷厲風行的樣子,活脫脫一個色令智昏的“偽君子”
“大哥,香姑娘走了。”
沈筠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沈昭,沒有吭聲。
沈昭撇了撇嘴,搖搖頭,心中只覺得這老樹開花,實在恐怖。
他甚麼時候也能找個喜歡的姑娘?
“哎呦,大家都來了啊。”
老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從後堂走了出來,徑直朝上首坐去。坐好後,渾濁卻不糊塗的眼神左右兩邊看了看,接起丫鬟遞過來的茶盞,飲茶時,唇角滿意地揚了揚。
她咳了咳被茶水包裹的嗓子,“我老婆子啊,真是好命,有這麼出息的一大家子人,就算是要我老婆子現在下去陪你們的父親,我也心甘情願哦。”
大夫人一聽這話,趕忙接話道:“哎呦老夫人福壽綿長,您這樣的有福之人,就算您敢下去,下面的那些牛鬼蛇神,也是絕對不敢收您的。”
老夫人慰心的笑了笑,“珠玉啊,瞧你說的,那我不就成了老妖怪了。”
前面的人都在恭維老夫人,沒人注意角落裡的動靜。香盈和秋逢一同站在末尾,香盈垂著頭,一副不想搭理秋逢的模樣,可秋逢卻不依不饒的緊緊盯著香盈的臉,嘴唇微微撅起,像是有些不服氣。
香盈被那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忍了又忍,終於偏過頭,壓低聲音:“你盯著我幹嘛?你好恐怖。”
秋逢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懊惱:“我羨慕。”
香盈皺眉,一臉不解:“羨慕甚麼?”
秋逢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然後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遺憾:“為甚麼我不是個男人。”
香盈愣了愣,警惕地看著她:“你要做甚麼?”
秋逢理直氣壯地說:“搶你回家做媳婦。”
香盈被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逗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秋逢見她笑了,自己也笑起來,兩人正要再說些甚麼,忽然發覺周圍安靜了下來。香盈抬起頭,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茫然地看著眾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上首的老夫人端著茶盞,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厲色,中氣十足地喚了一聲:“你,上前來。”
香盈心頭一緊。她下意識往秋逢那邊看了一眼,秋逢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臂,低聲說:“去吧。”
香盈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她低著頭,不敢看兩邊的人,只覺得那道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走到大廳中央,她停下來,規矩地行了個禮。
老夫人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一路掃到衣裙,又從衣裙掃回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挑剔。“你就是香盈?錦華的外甥女?”
香盈垂著眼,輕聲回道:“是。”
老夫人“嗯”了一聲,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像你這樣吃裡扒外、媚內勾外的女人,我見多了。”
香盈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沒有說話。老夫人沒有看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又落回她身上,聲音裡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輕蔑:“聽說你昨日去了柳國公府?”
香盈的心猛地一沉。她咬著唇,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不知道老夫人知道了多少,不知道那件事是否已經傳開。周清讓捏著扶手的手緊了緊,臉色沉重。明明已經將事情封鎖了,老夫人如何得知?
老夫人乾咳了幾聲,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道:“府裡其他人都沒去,你哪來的資格去?一個小小的寄生之女,那樣的宴會,也是你去得的?”她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別人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香盈低著頭,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老夫人說的“不懂事”是指甚麼,是指她不該去柳府,還是指她在柳府惹了事?
老夫人沒有再看她,偏過頭看向大夫人:“慧景甚麼時候回來?這女子不省心得很,等回來立馬收了房,讓慧景好好管管。”
大夫人笑著應道:“快了快了。”
香盈愣了一下,抬起頭,又很快低下去。原來老夫人說的是這件事嗎?不是那件事?她的心慢慢落下來,可另一股酸澀又湧了上來,收房,管她,她是一個物件嗎?誰都能來管一管?
老夫人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行了,下去吧。”
香盈躬身行了個禮,轉身往回走。她低著頭,目光不知該落在何處,經過左邊二房那邊時,忍不住偷偷抬起眼,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模糊地看見一個輪廓,可那個輪廓的唇角好像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香盈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回末尾。秋逢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問:“你沒事吧?”香盈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想著那個模糊的笑,心跳忽然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