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藥包
裴家繼承人的培養方案裡,第一條就是抹殺掉培養物件軟弱的情緒表達方法。
受了委屈,哪怕是大發雷霆也好過擦眼淚。
你可以哭,但淚水只能自己下嚥。
若是被別人發現,那就是罪行一條。
後來某一回裴與看著發燒的秋盼月,淚珠不停掉。
秋盼月這才知道他那些暴戾的情緒原來是來自從小的家族規訓。
她說,每一種情緒都該被好好對待,哪怕是負面的焦慮或憤怒,都有它存在的意義。
如果一味逃避,反而讓它們更陰魂不散。
“哭鼻子也沒有說明你就不是男子漢。”那時的秋盼月腦門貼一個退燒貼,抱了裴與的腦袋。
那是裴與第二次在秋盼月懷裡哭。
婚禮後在家裡的樓梯上,是裴與的第一次。
第一次放任淚意洶湧,或許是知道自己在做一場和心愛的女孩子結婚的夢。
他的哭聲不大,只有吸鼻子帶來的抽泣。
肩膀輕微聳動,他的手臂越來越收緊,兩人的身體就緊貼。
秋盼月很是手足無措。
自然看過那些甜蜜情侶的婚禮影片,想過自己的婚禮上,男方看到她忍不住掉眼淚。
可是裴與這傢伙在現場喜慶的氛圍烘托下沒哭,現在哭個甚麼勁?
呼吸變得謹慎,秋盼月去撫他的背。
腦子裡在思索,找一個恰當的原因。
在裴與的腦袋旁,秋盼月擠眉弄眼,看那面被照亮的牆壁,為裴與羅列出幾個理由,再進行篩選,最後自信地點點頭。
“不哭不哭。”秋盼月拍拍他的後腦勺。
裴與的臉一偏,躺在了秋盼月的肩膀,留一頭垂落的銀白髮給她。
手掌擦一下眼睛,裴與直起身時在躲秋盼月的臉。
秋盼月的脖子伸過去,他往左就跟著往左,往右則跟著往右。
看清他溼掉的睫毛和眼下染著的紅色,秋盼月心說倒是一張可以拿出去招搖撞騙的可憐臉蛋。
裴與從她身側過,上樓想藏到房間。
秋盼月小步趕上他,拉住了他的手腕,“我就說和你平攤婚禮的費用,你又不肯。你看看,現在在這裡心疼你的錢,都哭成甚麼樣了。”
宴會廳的租用、服裝的定製、席面的飯菜,包括南城的家人朋友過來的機票,秋盼月讓裴與算清楚來一起承擔。他不但不肯,還想給她彩禮。要不是她瘋狂拒絕,真不知道欠了裴與多少債。
還以為他財大氣粗,拿那些錢當灑水一樣來玩呢,沒想到肉疼到裴少都忍不住哭。
裴與的腳步一頓,眉毛微蹙,垂頭去看她,“你說甚麼?”
“你不是心疼你的錢嗎?說吧,到底花了多少錢?我現在就轉給你。”秋盼月深吸一口氣,來了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今日的新郎官嘴角在不可置信地抽動,狐疑地問她一句:“哪裡來的結論?”
“你都哭成啥樣了?還能是甚麼?你又不喜歡我,總不能是娶了喜歡的人感天動地才哭的啊。”秋盼月仰面,睫毛輕顫。
“不差這點錢。”雙手在兜裡攥了拳,裴與的步子散漫起來。
“那你為甚麼哭?發生甚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嗎?”秋盼月的話語擔心起來。
裴與手裡抱一套睡衣,用一句“沒有”就把秋盼月堵在了浴室的門口。
“裴與,你真奇怪哦。”
磨砂的玻璃門外飄進來秋盼月這樣一句話,話音落下,那個模糊的人影就不見了。
秋盼月到了客臥的洗手間沖澡,比裴與快上很多。
裴與從一團熱氣裡出到房間的時候,秋盼月早裹了大棉被睡著了。
七月的京城天氣熱,空調給屋子降溫,陷在軟和的棉被下睡覺格外舒服。
膝蓋壓上床,裴與在給秋盼月掖被子。
影子在她臉上落一片陰影,她剛好側躺過去,臉頰的肉被擠了擠。
涼的指尖戳一戳她的側臉,又替她攏了攏散到睫毛上的碎髮。
裴與的腰不自覺就塌下去,近到看清每一根小絨毛的距離。
稍微努起嘴就可以親她一下。
像受了驚嚇,裴與撐起身體,極速閃下了床。
手掌覆到後脖頸,裴與滅掉燈,站到了陽臺的門前。
小區外高樓聳立,一些娛樂設施的燈晝夜在亮。
距離雖遠,可霓虹燈都映進了裴與的瞳孔。
好大的城市。
他在京城生活了二十三年,可在秋盼月來這裡之前,他從來沒感受過歸屬感。
如果你可以不離開就好了。
那我才有家。
床上的人動了一下,回到了平躺的姿勢。
手腳大張,佔了他的大半位置。
看來是睡得很熟了。
裴與躺上去,又支起半個身子,端詳了女孩子暗掉的臉部輪廓半晌。
兩根手指併攏,輕輕壓了下女孩那兩瓣軟過棉花的唇,再舉到自己的額頭,蓋章一樣按住。
許久,才放下手,讓自己的後腦勺睡到了枕頭。
鬧鐘響起,秋盼月坐起來,興沖沖就去刷牙洗臉。
取了一套長褙子和宋抹,再往腰間圍一條百褶裙,秋盼月在臉上簡單施了些粉黛,就散下頭髮來編髮。
宋制偏溫婉,秋盼月在腦後簡單盤一個麻花辮做的丸子,插了根簪子,還綁上去一條青色髮帶,就大功告成。
拎著裙角下樓,裴與還在餐桌吃著陳姨煎的腸。
早過了他上班的點,秋盼月在他身邊坐下,調侃他:“裴總今天又遲到了哦。”
“早上沒事,送你出去。”
“不用,”秋盼月在轉手裡的叉子,被咬下一口的香腸在空中畫兩道圓弧,“我現在會開車了,可以自己去。你好好上班。”
叉子撞到了陶瓷盤,秋盼月被引得去看忽然鬆開餐具的裴與。
被切成小圓塊的腸被刺穿,遺體還在叉子的三個尖尖裡。
“以後都不需要我了嗎。”
看他的架勢,秋盼月還以為他要冷臉發火,結果來了這樣一句怪里怪氣的話。
怎麼有點像即將被掃地出門的喪家犬?
低垂著頭在親主人的腳,用最後的尊嚴來挽留主人的愛。
理不清他這反應的緣由,秋盼月選擇先安撫他。
笑一笑,把嘴裡的腸吞下去後說:“哪裡?以後我要是去那種車站或者機場,這種去了就短時間不回來的地方,當然要你送我啊。”
“你要離開去哪裡。”裴與話裡的重點發生了偏移。
他的嗓子似乎更萎靡了。
“回南城的時候啊,開車回去太遠了。”秋盼月嘴裡嚼著一口麵包,說話嘟嘟囔囔的。
陶瓷盤被裴與推了一下,銀髮男孩直起腿出去,“不吃了。”
目送他朝玄關走,秋盼月漸漸才發現他今天貌似好好打扮過一番。
大熱天的,他從來不穿西裝。今早倒是乖乖穿了套黑西裝,勾勒出了他健美的身形。
頭髮梳理過,空氣中隱約拂著一股髮膠的味道。
眯眼盯著在玄關穿鞋的那人,秋盼月奇怪:不是說今早公司沒事嗎?怎麼穿那麼騷包。
那人穿了雙皮鞋後直起腰,臉蛋微偏,眼珠子溜到眼角,睨了她一眼。
跟誰搶了他老婆似的。
“拜拜!”秋盼月留意到他的眼神不善,舉起手就對著他揮。
只悠悠盪過來一聲鼻音,門就被關上了。
微信裡來了發小的資訊,秋盼月開車去酒店找她。
停在酒店樓下,留心觀察這世界的人潮湧動,秋盼月裝酷,手肘撐在車窗,一副成熟穩重的表情,手指在摩擦自己的下巴。
發小來拍車窗,秋盼月按下門鎖的開關,順帶降下副駕的窗子,對她勾勾手,壓低嗓音來一句:“上車。”
“喲,喲,喲,”發小簡直要來一段說唱,“遵命,秋大司機。”
安全帶扣下,發小掃一眼秋盼月身上的漢服,語調一變,學那古人的腔調打趣了她幾句。
故意沉臉的秋盼月再也演不下去地大笑,兩個酒窩晃了又晃。
京城內值得逛的地方太多,秋盼月兩個卻只有一天的時間。
前一天晚上就選好了想去的點,秋盼月直接一腳油門進了景點。
這還是她頭一回一個人開車上路,前幾個月裡,都有裴與坐在副駕陪她。
兩個人到市中心之外,那些少人少車的大路,她就帶著裴與兜了一圈又一圈。
關上車門,秋盼月仰頭去接陽光。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
學車的過程痛苦,可駕照在手,簡直別太舒服。
她做到了不受任何限制地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兩個女孩在景點慢慢逛,秋盼月揹著裴與的相機,兩個人很開心地在照相。
把人文景觀大致看了一遍,下午的陽光烈到要蒸發全世界。
女孩們實在受不住,就跑進了空調大開的商場。
晚飯桌上,發小自然要問起秋盼月和裴與的關係。
秋盼月的人緣好,南城的朋友、京城的朋友,湊在一起可以變成一大群。
但只有最親近的發小和竹馬知道她對裴與的心思。
沒結果的事情沒必要鬧得人盡皆知。
秋盼月秉持這個觀點,連大學最親密的夏葉和小染都瞞了過去。
“先頂著假的名頭得過且過唄。反正研究生開學後,我也能有宿舍住了,不會依賴他。”
給她碗裡放一勺牛肉拌飯,發小掐一掐她的臉,“但你看起來很難過哦。”
秋盼月嘴邊陷一抹無奈的笑,“夢做了太久,醒的時候總會心痛的嘛。”
“說不定不是夢。”
“你不是說他很怕麻煩,又懶,還傲,怎麼會在形婚上面下那麼大功夫?”
發小的話外音明顯,秋盼月卻聳聳肩,“他可能真錢多到沒地方花。”
滿口的麵條阻斷了發小回她的舌頭。
秋盼月夾一筷子面,在吸進嘴巴之前,繼續說:“他前女友快回國咯。”
“你在電話裡說過。”
秋盼月的微信總被裴與偷看,她從來不敢用文字和發小聊裴與。
打電話也是揹著他,好幾次被他發現,那傢伙的臉一秒內就黑下去。
真是一個合格的炸藥包。
想起今早他出門時的臉色,秋盼月的筷子戳一下碗底,語氣發生了轉變:“今天他又跟我玩國粹大變臉,老莫名其妙了,上一秒還和和氣氣,結果又突然生氣了。”
“你跟他說甚麼了?”
具體的內容被忘記,秋盼月仰頭想了一會兒,總結陳述:“我不讓他送我來找你。”
“我看他上班都遲到了關心一下他而已嘛。”
在南城秋家和裴與打過照面,是個十分難搞的傢伙。
發小猜不透他的心思,跟著盼盼罵了一句:“莫名其妙。”
晚飯撐在肚子,兩個女孩在商場的精品店逛。
看見一束樣式熟悉的針織花,秋盼月的動作停了停。
她的腦海裡在過裴與送給她的東西。
多到幾秒內數不完。
而她只在他生日的時候送禮物給他,似乎在和他的友誼上做得欠缺了些。
不如帶個禮物回去哄哄他。
在精品店挑了一款車載香薰,正要去結賬,秋盼月的眼睛無意間瞄到了首飾區擺著的許多手串。
聽說水晶有神奇的效用,秋盼月垂頭看一看懷裡的香薰,折返回貨架,把香薰擺了回去。
精品店裡的手串不算專業,秋盼月記得上回和部長來這家商場時看到了專門賣手串的店。於是就和發小手挽手,進了那家水晶店。
店長姐姐十指幾乎堆滿了戒指,正在擺弄身前的水晶球和塔羅牌。
抬頭見兩個姑娘進來,雙手一張就是歡迎。
秋盼月直奔主題,對著姐姐問:“姐姐,如果我朋友總是動不動就生氣,可以送甚麼手串壓壓他的火嗎?”
店長一聽,認真地點頭,頗有外邊算命先生那副“問我你就問對了”的神情。
一本書被翻開,上邊許多水晶的圖片和介紹。
姐姐的指尖點了點,圈住了茶晶、黑曜石和海藍寶,“這三個都屬水,利於調節人的脾性,可以降人的浮躁和氣性。”
黑色和藍色的水晶表面光滑,亮閃閃的很好看。
秋盼月拜託姐姐串一串給她。
把精緻的小盒子放進斜挎包,秋盼月背了一書包的衣服,跟發小到了她的酒店。
朋友第二天的飛機太早,秋盼月打算和她睡一晚,第二天送她去機場。
洗了個澡,裴與發了個視訊通話過來。
短暫的卡頓後,螢幕上出現裴與的臉。
他把手機舉過頭頂,來了個俯拍的角度。
——剛好展露他的臉蛋和脖子以下的肌肉。
黏著秋盼月坐的發小一聲尖叫,閃出了鏡頭。
秋盼月捂住耳朵,皺眉看螢幕,“你幹嗎又不穿衣服?”
那邊的畫面成了天花板,再露出人臉的時候,裴與的鎖骨處有了白色T恤的圓領。
“看看房間。”
“不行,是我們的隱私。”
薄唇一抿,狹長的眼微眯。
又生氣了。
秋盼月深覺自己的禮物買得是萬分合適。
看他不說話,秋盼月想掛電話,“明天我們要早起,你也早點睡,晚安。”
那人的眉梢鬆動,應一個“嗯”。
送別了發小,秋盼月把車穩穩當當停入車庫。
進了家門,發現裴與的居家拖鞋不在鞋櫃上擺著。
手裡捏一個手串盒子,秋盼月試探性地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獨屬於裴與的冷冰冰的語氣。
“沒去上班?”房門剛被推開一條縫,秋盼月的話就飄進去。
“今天在家裡辦公。”
敲鍵盤的聲音靜下去,裴與的視線一點不錯漏地網在她身上。
“噹噹。”
秋盼月那雙攤開的手掌中間躺一個黑色首飾盒。
“甚麼?”裴與的目光撫一下盒子表面,極快地挪回到盼盼的臉。
掀開蓋子,一條几乎都是黑色的手串露面。黑曜石和茶晶相串,唯一的亮色是那顆海藍寶,在一眾黑色水晶中泛著藍光。
“送你的禮物啊。”秋盼月的手指把它勾出來,在裴與眼前轉了轉。
“為甚麼突然送禮物?”
秋盼月握住他的手腕,摸到了突出的他的腕骨。
捏住他的手掌,手串就套過了瓷白的五指,滑到了腕骨下。
“覺得適合你,所以買了。”
眼睛眨了又眨,秋盼月瞞下了這些水晶的功效。
不然,這傢伙肯定又要冷臉!
抬起右手手腕在看,裴與微垂的眼簾下,遮了半隻春光瀲灩的眸。
瞧他很喜歡的樣子,秋盼月就彎了半邊的嘴角,還揚起下巴,傲然挺立在書桌前。
“好。”一個平淡的單字。
“那我出去了。”
“等等。”
手腕被圈住,秋盼月回過身,仰頭去看站起來的裴與。
“有事要說。”
“你說。”秋盼月直勾勾看他,抓住了他眼底泛著的喜的波瀾。
秋盼月得瑟地笑歪了嘴巴,眼睛瞥到了他的領口。
一條銀項鍊跑到了襯衫外邊。
是哪一年他的生日,她親手給他串的。
嘴唇成了溫柔的弧度,凹兩個淺淡的小窩,秋盼月的眼簾通通打起,耐心望著裴與的雙眼,等他說話。
“甚麼事啊?”
裴與的臉色難得穿越了大雪的暮冬,到了那萬物生長的春。
秋盼月在等他說一件同樣會讓她高興的事情。
結果,那喉結滾一滾,冷冽的男聲說了兩人的分別——
“明天我去國外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