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鼻子
裴家人都不是善茬。
從秋盼月的研究生結果出來,裴與就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帶她去家族裡亮相。
婚禮的準備中,和秋家人確定了來京城的時間。
裴與包了她們的機票,讓她們早些過來,順帶玩一玩。
趙婷蘭夫婦知道裴家情況複雜,但還是無意間問過他,其她親戚知不知道她們兩個結婚的事。
在她們的觀念裡,正常的家庭,結婚是兩個家庭的長輩都要溝通的。女方和男方都得被對方家裡的大部分人認可才行。
一次夜裡,裴與問秋盼月:“你想見裴家人嗎?”
秋盼月一副“這問題你問我幹甚麼”的表情看他。
“他們很麻煩,”裴與頓了頓,像做了深思後的決定,“但我覺得他們有必要知道你。”
“不然不算結婚。”
不知道第幾次被裴與的認真奇怪到,秋盼月當時在看書,隨意回他:“那看你,你說去就去。”
“我通知他們。”
裴與這一家原在裴家不起眼,因為算是最良善的存在。裴方海的資質算不上最好,又不肯賺黑心錢,因而比不過其他兄弟姐妹。
裴與的長大帶來了變化。
他的公司太強大,讓他這麼年輕就早早登了青年企業家財富榜的榜單前三,成了裴家新貴。
那些表兄弟和叔叔的都來巴結他。
他們不成威脅,最麻煩的是依然健在的裴老太爺——裴方海的爸爸,裴家掌權人。
跟秋盼月打過很多次預防針,說一切都有他在,她可以在那間房子裡隨心所欲。
秋盼月不以為然,喜滋滋在說:“我還沒見過真正的京城莊園長甚麼樣呢。”
儘管從夏葉那裡聽到過裴家的暗流湧動,秋盼月還是不覺得怕。
反正不是甚麼重要的人,走個過場的晚飯而已,有甚麼好擔心。
城市的建築漸少,車子駛入郊外一處山腳下的大門。
矮樹叢修剪整齊,黃昏的光線平鋪,還有許多園丁在工作。
有一些小屋子零落,一條平坦的康莊大道。
“這裡的風景真好。”
有山,有水。
像了南城奶奶家那個小村落。
只是這裡的景物有太重的人工痕跡,失掉了本真。
“喜歡的話,以後給你買一座。”
秋盼月的後腦勺一轉,連忙打斷:“我不要,我不要。要這麼大塊地方來幹嗎?”
“給你瞎跑。”
“不用啊,回南城就好了。”秋盼月在看窗外的綠色,錯過了裴與轉過來盯著她的錯愕的眼光。
“不可以。”裴與低語。
和剛剛的話間隔有些長,秋盼月問他:“甚麼不可以?”
“不可以當騙子。”
“你在說甚麼?”
裴與的眼睫動一動,沒答她。
他今天的沉默寡言不太對。
話語也是軟的,冰川消退了,而且沒有留下融化掉的滿是涼意的水。
“裴與,你在害怕嗎?”
裴與瞥她一眼,車子的輪胎停止滾動。
“嗯。”
“你擔心甚麼?你也很久沒有回這裡了吧?”
忘記從誰的口中聽來的了,裴方海離婚後,帶裴與回到家族的莊園住了五六年。
秋盼月的童年歡樂,全是會讓人笑的回憶,一時間忘掉了裴與和她很不一樣。
“下車。”裴與避開了話題。
裴與的動作快,邁步幾下就到了副駕。
秋盼月的腿一站直,他就去扣她的手指。
他通知了三代內幾乎整個家族的人,今日的裴家莊園算熱鬧。
好多輛一看就千分貴的車子並排停著,秋盼月歪頭看了一會兒。
好像突然理解為甚麼裴與前幾天要去買新車了。
那天在一樓落地窗看見一輛超跑駛入,秋盼月以為裴與這個大冰山居然在陳見之外還交了能來串門的朋友。
結果看見一頭銀髮在晚風裡晃。
裴與上樓後,秋盼月偷偷摸摸去給他的新車拍照,發給了豪車鑑定大師夏葉,她說這是一輛幾千萬的車子。
看來是想告訴家裡人,他在外面混得很好。
和村裡那些出去打工的人回家過年時的心理一樣。
“喜歡哪輛?”
秋盼月抬眼看他。
搖搖頭答:“都不喜歡。”
“我的最貴。”
車鑰匙被丟到秋盼月手裡,她一個失手,差點把這寶貝鑰匙摔了。
“裴與,你好裝。”替他收好鑰匙,秋盼月攀住他手臂,滿嘴嫌棄。
“這樣他們才不敢來找麻煩。”
裴與用了好幾次“麻煩”來形容他的親人,秋盼月和他往車庫外走,暫時沒理解他的意思。
直到看見那群戴墨鏡或戴帽子的人轉過臉來,對她們兩個揮手,笑得諂媚,她才明白。
大老遠就看見那一堆人圍在一塊,起初以為他們在討論那綠化帶的形狀,可是接收到了他們偷看的目光。
但他們兩個真走近了,那夥人又裝作剛看見的樣子,過來親密地叫裴與“侄子”或“表弟”。
和小姑一個型別的人。
秋盼月給他們下定義。
裴家人的偽裝實際上做得很好,不然不可能在京城呼風喚雨這麼多年。
偏偏秋盼月就是看得破他們皮囊後邊的實在。她能透過那寬厚或瘦削的胸膛,直擊他們的心臟,審視那一塊搏動的肉純真與否。
明瞭碰上的是這樣的人,秋盼月就明白裴與的擔心來源了——是在怕他們拿她的出身刁難她,惹她不高興。
“喲,這是侄媳婦吧?你好你好。”
話頭很快就扯到了秋盼月身上,秋盼月的嘴邊陷一點笑,兩個酒窩欲現不現。
出於禮貌,她想去回握那個叔叔遞過來的手掌。
卻被人一拉,裴與擋在她身前,沒理會那叔叔的手,“抽菸,臭。”
裴家二叔舔了舔一口老黃牙,冷笑一聲後到底嚥下了這口氣。
裴與特意挑在近飯點的時間來,房子內的管家來喊吃飯。
裴與後備箱裡那些價值百萬的禮物被分發到到場的人手裡。
那群人對著禮物笑,說著酒場上的話。
廖芋夫婦今晚不在,出國談生意去了,裴與也就沒得帶甜甜回來見一群混蛋的必要。
裴老太爺的面色從見到孫媳婦和孫子的那一刻起就變得不善。
手拄著柺杖,裴老太爺從上往下打量了秋盼月一眼。
這眼神讓她不舒服,但礙於裴與,她還是規規矩矩叫了一聲:“爺爺好。”
得來一聲鼻子的出氣後再無其它。
——倒也有,一些飯桌上準備落座的人的偷笑。
裴與的眼睛掃一下他們,他們就抿了唇。
眾人落座,裴與像報備一樣,看著爺爺的臉說話:“我和盼盼要辦婚禮,在七月十二號。”
裴與特意選的時間,秋盼月忘了個乾淨——是八年前高一,她們兩個第一次見面的日期。
桌上無人說話,裴老太爺沒動筷,因此連細微的咀嚼聲都沒有。
好詭異的安靜,秋盼月偷眼去看主位坐著的裴老太爺。
和他那如毒蛇一般的眼光對了個正著。
她的背一繃,呼吸都有了限制。
裴與的手撫上她的背,輕輕摩挲,想讓她別怕。
眼神仍在和爺爺對峙,裴與繼續開口:“你們愛來不來。”
兩句再正常不過的話,裴老太爺那把老骨頭的骨節約莫是炸藥連線的,因為他被裴與點炸了。
老人的話音極具威嚴,在一個大的吊燈下,壓迫著晚飯的空間。
從說裴與沒眼光,到秋家和裴家門不當戶不對,還拉上了裴方海,說父子兩個都被窮人下了蠱,心甘情願做墊背。
秋盼月在看高腳杯的反光,從裴老太爺的字往外蹦了沒幾個就開始了走神。
她在想這高腳杯莫非也均價過千?
直到她聽到了那個名字——“有柳許鶴那樣的千金不要,非要找那種小地方出來的,她能給你帶來甚麼?”
“裴與,你要是想跟她玩玩,我們默許,結婚休想。柳許鶴十月就回國,兩家可以訂婚。”
那個“她”說的是在場的她——秋盼月。而柳許鶴是這麼多年來,裴與身邊除了她之外出現的第二個親近的女孩子。
也是他的初戀。
秋盼月的視線不再被高腳杯緊抓,而是去找裴與的側臉。
裴老太爺的話還沒完,但是裴與厲聲打斷:“提她做甚麼。”
和他大四分手那幾天去他家裡吃飯,裴叔叔提到那個女孩子時,他的反應一模一樣。
“這樣的人也配進我們裴家的門?你自己看看,她哪一點比得過柳家……”
“啪——”
紅酒在地板淌了一路,過了那些玻璃碎,尋著地勢低處去走。
連秋盼月都被裴與嚇了一跳。
腦袋混亂不堪,秋盼月在想那個女孩,又在想怎麼反駁那位高高在上的老人,還在思考該如何安撫裴與。
她的神情就僵僵的,在別人的眼裡,像一個懦弱只會靠男人的女人。
裴與當即就牽她手走,她還傻愣愣盯著那些好菜問一句:“不吃飯了?”
“豬食是喂畜生的。”裴與的手指冰涼,拋下一句燃起圓桌上團團火焰的話。
那晚出了這幢房子,裴與說,她可以罵他。
秋盼月找不到怪他的理由。
他說是因為他執意要來,才讓她聽了那麼多混賬話。
秋盼月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們的家庭條件本來就差很多啊,他說得也沒錯。但是我討厭他拿我和那個女生做對比。她有她的好,我有我的,你爺……他憑甚麼這樣說我。”
就算是知道裴與喜歡那樣的女孩子之後,秋盼月也沒有因為自己不夠那個女孩的富足和成熟而內耗。
難過是偷著難過了快一個月,可這也只能說明裴與的擇偶標準不在她這型別上,又不是說明她就比誰差勁。
只是裴老太爺那一句“柳許鶴十月回國”在秋盼月的心頭積了好久。
準備婚禮的過程繁瑣,她逐漸淡忘。
婚禮當天,在夏葉後邊緩步朝裴與走過去的時候,她又想起來了。
裴與的臉放大,他迎了過來。
團扇被夏葉拿走,行牽巾禮的時候,秋盼月自以為不明顯地抹了下臉。
接著是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再有洗手禮、結髮禮。
最擾亂這對新人心跳的是合巹禮。
手臂交叉,在彼此的呼吸裡仰頭飲盡一杯酒。
秋盼月移不開看裴與的眼睛。
就當她是演戲演得太投入,不會有人發現的。
所有禮畢,秋盼月都沒抓到裴與的眼裡有情緒的波瀾。
就像一個機器,只是在履行形婚合同上的義務。
這讓哭鼻子的她顯得很傻。
下場去換衣服時,裴與開口問她:“為甚麼哭?”
秋盼月的回答自然完美無缺,所有真相都被湮沒:“現場氛圍都到這兒了,我就想哭一下唄。”
她沒去看裴與的臉,就錯過了他的失落。
敬酒服換了旗袍,裴與則是一身中式黑西裝,一片翠竹開在左胸側。
賓客算多,除開公司員工之外,裴與還把他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客戶都叫了來,算是在業內公開了自己的婚姻狀況。
秋家的親戚倒是少一點,都坐在主桌附近。
裴家來了些想得到裴與手頭資源的人,個個都早早端了酒杯站起,等著和裴與碰杯。
走到秋家小姑那一桌,裴與面上掛著淺笑,眼神卻能冰死個人。
秋盼月小姑的話尚在說,身側就來了一個服務員。
女孩放上來一盤白蘿蔔,當著全桌子人的面,擺到了小姑的身前。
“是新郎特意吩咐後廚做的,白蘿蔔配細鹽,請慢用。”
一桌人不明所以,秋盼月的小姑總覺這特殊關照是異樣,就尷尬地笑著看裴與。
裴與單手插兜,掀歪了一側西裝的衣角。
他的酒杯晃了晃,對婦人點一下頭,冷清清吐兩個字:“慢用。”
婦人的視線尋到站一旁偷笑的秋盼月,更是覺得她們兩個沒憋甚麼好屁。
但裴與的權勢在這壓著,她不好發作,反而當場試了口蘿蔔蘸鹽,鹹苦到她灌下了一整杯的茶。
手攬住秋盼月的肩,裴與和她往別桌走。
臨走前還施壓一句:“這道菜一千,小姑好好享用。”
秋盼月拉他衣角,讓他彎腰放低耳朵。
用手掌擋住口型,秋盼月在輕笑,“你幫我報復她給我相親的事啊。”
裴與的眉梢帶淺笑,回她:“聰明。”
“那你花那麼多錢不值得啊,蘿蔔十塊錢買都太多了吧。”
“騙她的。只是送的小菜。”
把話聽完,秋盼月回頭去看那邊的小姑,瞧她果然在逼自己下嚥整盤的蘿蔔。
她的笑再也掩不住,兩個酒窩亮在臉頰,給裴與豎大拇指,“幹得漂亮。”
“嗯。”裴與哼一聲上翹的鼻音。
宴席在中午就做了結束,原說下午陪南城來的親友好好在京城玩一趟,但親友都體貼新人跑儀式辛苦,說第二天再去走走也好。
趙婷蘭夫婦的假不能請太久,婚禮前到婚禮當天已經有了三天。萬般無奈下,還是隻能在婚禮的下午坐了飛機返程。
握著媽爸和奶奶的手不太想放開,秋盼月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才能帶家人來這樣繁華的都市好好走一遭。
媽媽爸爸的工作不自由——金錢的壓力也由不得她們自由——所以就連大一開學,她們都沒辦法送她來京城。
畢竟京城太遠,交通的費用又太高。
那時候是裴與特意從京城到了南城來接她,帶著她去熟悉京大和學校附近的一切。
大一的時候每吃到一家新奇的菜,她總在備忘錄默默記,想著以後有能力了帶家人來。
畢業照的時候是媽爸請假趕過來,兩天來回,看她們的白髮在光下閃,還是不夠時間讓她們一家人去玩。
還得再努力一點才行。
回家的路上,秋盼月在算自己的存款總額。
發小在婚禮上也累得夠嗆,選擇在酒店昏睡一下午。
如此,秋盼月就和裴與在家裡也休息了幾個小時。
晚飯是在外面和盼盼的朋友們一起吃的,一頓飯結束,各回各家。
三樓的高度,秋盼月不喜歡坐電梯,就踩著階梯上去。
和發小是一年多沒見,秋盼月今天玩得特別開心。
她走在前面,裴與在後邊亦步亦趨,一下一下抬腿。
盼盼的雙手在舞,語氣在躍,講到她和發小小時候的趣事。
自顧自在笑,回眸尋找裴與的回應。
迎著燈光在走,牆壁是通體的白色,吊燈是暖黃,光從碎鑽一樣的吊飾裡散出來。
盼盼的雙手又背到身後,規規矩矩的走路成了跳格子,小孩似的跳上一個又一個臺階。
“小心一點。”裴與扯一下她手腕。
秋盼月聽話,回到正常的雙腿交替。
話還在談南城裡她最喜歡的那家店。
裴與記得這個店名,是高一他回到京城後,盼盼在電話裡跟他聊到的那家店。
裴與和她相隔了三四個臺階,仰頭看她。她頭頂一圈光暈,把她的身影裹得泛了朦朧,像一場夢裡模糊不清的背影。
思緒飄到高中時候長假裡的很多個日夜,忽然瞬移到了今天的大紅禮堂。
盼盼妝扮明豔,像她在電視上放過許多次的古裝劇裡的女主角。
今天,他很幸運,因為他是站在盼盼身邊的男主角。
到底甚麼時候會把這種生活變成泡影。
他不敢去想。
有濃厚的酸意從心底躥了出來,他就邁快了步子,到了比秋盼月低一級的臺階上站著。
裴與拉停秋盼月的腳步,帶著她轉身面向他。
一個階梯之隔,秋盼月高到了他的太陽xue。
裴與的雙手去環抱秋盼月,臉蛋埋到她的肩膀。
是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