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照
廖芋被搬到明面,秋盼月為了讓裴與少些資訊的煩擾,答應了他要的婚紗照和婚禮。
但是被裴與拉到書房按在書桌前看那一份份資料介紹的時候,秋盼月只是去網上查了查那些寫真館和酒店的價格,仍然是臉頰來了一塊肉在抽搐。
她偏頭去看手臂撐在桌面的裴與,看清了他眼裡興奮的光。
既然是廖芋阿姨的任務,隨便找一家過得去的拍了應付不就行了?他就這麼想花錢?
好莫名其妙。
裴與的眉眼淺彎,手指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文字和圖片,指尖圈圈點點,每一家店的利弊都被他記清。
秋盼月的視線不在白紙上,而是他彎腰下來後送到她眼睛裡的側臉。
思緒亂飄,她終於想起上一回裴與這麼開心的時候是大四臨近畢業。
手忙腳亂的面試周,她面完了最喜歡的那家企業後的沒幾天,裴與就帶著這樣的表情來送零食給她。
再往前一點回想,這種欣喜的表情浮現,是在他截胡了她去赴相親物件的晚飯邀約那一次。
把小染的男友趕走,他輕輕碰上她的手。
明暗交替的路燈下,他的半邊臉成了黑色。留給她的那一半里,春風微拂,化掉了一切冰塊。
臉頰的肉被捏長,秋盼月回神過來,發現裴與轉過腦袋,在等她回應。
“沒認真聽我說話。”
裴與微微眯眼,卻是難得的沒惱,壓過來秋盼月的脖子,讓她湊近了桌面,指骨敲敲她的腦袋,問她:“現在能好好聽了嗎?”
秋盼月使出兩個酒窩來討好,對他“嘻嘻”笑了兩聲,再點頭,“我自己看也可以的。”
“聽我說更快。”
裴與的耐心在今天變得很足,像個銷冠一樣在給秋盼月推銷每一家店。
“喜歡哪家?”
手掌托住下巴,秋盼月沉思了一會兒,原本想隨意挑一個便宜些的店,偏偏抬眼對上了裴與的臉。
桌上放著的檯燈亮出暖黃色的光,小絨毛似的覆在他的睫毛。零零落落,眨眼間抖下許多星光。
如果註定要分開,不如光明正大地穿一次最漂亮的婚紗站他身邊。
秋盼月拋棄了腦海裡那些代表價格的長串數字,仔細地又瀏覽了一遍。
“這個?”
裴與跟著看過去,是一家主打草坪、花房婚紗照的工作室。
剛好也是被他做了重點標註的一家。
模特照明媚活潑,秋盼月覺得裴與會答應的機率不大。
但銀白髮上下晃動,是裴與的點頭。
這下,反而是秋盼月來了不確定,“你……我們能拍好嗎?”
這傢伙天天頂著張不愛笑的臉,這風格和他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可以。”
“我叫陳見聯絡。”
擋住他要撥電話的手,秋盼月提醒他時間:“太晚了,你明天再找他。”
“你心疼他。”裴與的手背發著冰涼,和他的目光一個樣。
“打工人很慘的好嗎?大半夜的,你還要拉人家起來加班,真是個壞老闆。”秋盼月義憤填膺。
裴與抽回手,把資料一合,咬牙擠出個:“行。”
剛剛還像中了彩票大獎一樣,怎麼又生氣了。
秋盼月脹了口氣在嘴巴里,鼓起兩邊的腮。
走到門口的裴與回過身,對上雙手環胸的秋盼月,看她氣鼓鼓的樣子蠻可愛,鬱結就全散了。
“回房間。”話裡來了冰雪消融的美好。
一秒鐘一個樣。
大少爺真難伺候。
秋盼月心裡編排,面上卻很狗腿,小碎步跟了過去。
畢竟明天發工資,一定要茍活到明天,不然一個月白乾。
哼起小調,秋盼月揹著手,想到那美妙的“您已入賬五萬元”就高興地亂蹦。
“為甚麼開心?”裴與的喉嚨裡冰川依舊,潺潺流動著澄澈的水。
“因為明天你要給我發工資啊。”
秋盼月如實回答,錯開了裴與心底想聽的答案。
身前的人頓時就沉下臉,推了浴室的門進去。
秋盼月在看導師單愛芳給她開的書單。
單愛芳教授是秋盼月本科時候的班主任,同時是國內民間文學與民間文化主要研究單位的領導者,在民間文學的各分類中都頗有造詣、融會貫通。
書單上的四五本書都是她躬身研究後寫下的。
單老師是研究生導師的熱門,秋盼月算得了近水樓臺,在錄取結果出來後直接回京大和老師面談,確認了未來兩年的學習裡再續師生前緣。
研究生的生活一定也是緊湊和繁忙的,不如趁開學前先把必讀書目粗讀一遍,以免學期開始後吃力不討好。
有許多本書都在本科四年裡打過照面,秋盼月把書目做了個篩選,任務就不算重了。
裴與光著上半身出來,水珠掛在肌肉的溝壑間,明晃晃在招搖。
秋盼月掃了一眼。
又一眼,再一眼。
自她的研究生考試完全結束後,這小子就像獲得了不怕寒的鋼筋鐵骨,在家中的暖氣裡放肆得很,夜夜洗完澡都先裸著上身晃一晃,似乎要把水漬都曬乾了才肯穿衣服。
也真是奇怪他那具歷來病弱如細柳的身體,被他這樣拿來糟蹋竟也沒事。
看來健身很有效。
秋盼月來了得意,畢竟當年是她一句“健身的男生很帥很健康”後,裴與才去開了健身房的卡。
得虧是她的話提點了他,才讓他擁有健壯的好身體。
嘴角緩緩往上勾起,秋盼月拿睡衣去洗澡的腳步輕快。
婚紗照在第二天聯絡妥當,裴與砸錢,直接晉升為最高貴的VIP,準備了一天後就到了場地進行拍攝。
前兩套在室內的景,秋盼月和裴與挨著化妝。
女孩子的眼妝精細,秋盼月被要求眼睛上翻去看天花板。
眼前的大圓鏡,正在拍散粉的裴與眸光沒有放正在自己臉上。
秋盼月的瞳孔回歸原位,鏡子裡銀髮的男孩一秒內跟著把瞳仁放回正中。
裴與的臉頰瑕疵近無,化妝師用半小時就做好了帥氣的凸顯,帶他選衣服去了。
這家工作室價格昂貴,衣服款式多且做工精緻,一套白西裝被取下,在裴與身上很是妥帖。
省下了他叫來的隨從裁縫的工作。
肌肉的流暢線條被隱藏在西裝的布料下,全身鏡裡的裴與身姿頎長,銀白髮來了梳理後的弧度。雙手插在兜,上下掃視自己全身的目光裡窸窸窣窣下了一場小雪,覆在鏡子裡的那座雪山之上。
“領結歪了。”薄唇開合,把渾身的輪廓描了十來遍,裴與挑了個刺。
店員迎過來,調了幾次,貴客都不滿意。
看一眼他的眼睛,店員原想看看他眼裡是不是有顯微鏡,但被冰了個徹底,兩秒不到就即刻移開了。
“請問這樣可以嗎?”店員往一邊閃,又一次讓出了鏡面。
裴與的腦袋左右偏的幅度不大,稍微側側身,眼尖地看見了幾處不該有的皺褶。
“先生,這樣會好一點嗎?”店員的話沒有不耐,只有對來自裴與壓迫感的恐懼。
嘖。
畫過的眉毛一擠,裴與到底放過了這個店員。
再回到化妝室,盼盼被領著去挑婚紗了。
店員彎腰,問新郎要不要去看看。
裴貴客不開口,起身的動作倒是利落。
他的雙腿交替得有些急,跟在他身後的店員看見剛撫平的上衣背部又一次凸出了些小皺紋。
店員在心底雙手合十,祈求這位吹毛求疵的客人待會不要照鏡子。
試紗的地方是單人單間——一間和練舞室一樣大的試衣間。
門被推開,店員在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裴與的腳步停在門框之間。
裡邊的簾幕正好被拉開。
秋盼月換了身純白的抹胸婚紗,胸口兩朵玫瑰裝飾,裙襬大開,把她襯得像小朋友最喜歡的芭比造型的蛋糕——芭比的裙身就是一個圓蛋糕的形狀。
長到肩膀往下一些的頭髮嫁接上一簇假髮,編成長又飽滿的一條側麻花落在左肩。其中穿插許多朵粉色玫瑰,頭紗前還飛著幾隻玫紅色蝴蝶。
臉頰亦是做了花朵的妝造,粉色的兩條腮紅前盛放著幾朵小花。
像是住在城堡深處的公主初來人間,周遭的白色牆壁愈發成了黯淡的灰色。
對鏡子裡的自己很中意,秋盼月把自己看到審美疲勞要找上門,這才注意到立在大門很久的裴與。
“好不好看?”臉頰的兩個小窩隨著主人揚下巴的動作上下跳動。
被問話的人不答,轉身就走出了屋子裡所有人的視野。
空掉的門口仿若飄過一片落葉,帶來無聲的尷尬。
秋盼月撇撇嘴,眼睛翻了一下,內心吐槽裴與真是有點掃興。
鏡子裡的女孩晃晃肩膀,兜住自己模樣的眼睛裡笑意反而更深。
真漂亮。
以後可以和朋友們來拍一次。
最後在化妝室和裴與見上面,秋盼月和攝影團隊正在檢查道具。
她們說看見裴與往男洗手間走,去喊他又沒人回應。
資訊不回、電話不接,秋盼月要來脾氣的時候,裴與出現在化妝室。
描摹過的臥蠶紅通通一片,睫毛的顏色深黑到在閃著碎光。
秋盼月正著腦袋看他。
奇怪,明明沒看見化妝師給他上睫毛膏。
“你過敏了?”
裴與的面板敏感,之前秋盼月央著他貢獻臉蛋來給她練化妝技術,這廝對敏感肌是一句話不提,等到卸妝幾小時後全臉連著脖子都發了紅色才淡淡來一句:“是過敏。”
伸手去檢查那些瓶瓶罐罐,分明就是她們自帶的精挑細選過的化妝品,怎麼眼睛還紅成這樣?
裴與的喉嚨像被甚麼黏住,嘶啞著扯開了嗓子:“沒……咳,沒有。”
卡痰了?
秋盼月止住了自己的話,給裴與留了些面子。
“是不是看愛人穿婚紗太漂亮,忍不住哭鼻子了?”脖子掛著相機的阿姨在挽頭髮,嘴裡在打趣。
裴與的呼吸似乎頓了幾秒,秋盼月分不清是不是錯覺。
他的語氣冰起來:“快點拍。”
秋盼月垂頭去抓裙襬,視線集在高跟鞋的鞋尖,走起來不太利索。
看她幾次在崴腳的邊緣徘徊,裴與叫停了她。
長腿快快邁了幾下,裴與拎過來她的小白鞋,單膝跪下去,握住她腳腕,一隻一隻幫她換鞋子。
秋盼月低頭,兩隻眼睛的倒影裡是那一頭蓬鬆的銀髮。他的五官被遮擋,手背的青筋變得明顯,從修長的五指朝後蔓延,像蓬勃有力的一座座山。
裴與的手肘在膝蓋撐了會兒,端詳過兩隻鞋,重新系了一遍鬆掉的鞋帶。
蹲著的人站起身,秋盼月就得略略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蛋了。
指尖觸到她的臉頰,顧慮到會揩走她臉上的一層粉膏,裴與就把手收回褲兜。
被引到了樓上的攝影棚,是在一面大窗戶前。
純白的玻璃窗後是擺滿鮮花的天台,有玫瑰蔓延,藉助窗框踮腳去碰藍天。
春天的陽光正暖和,斜一些亮色進房間,給佈置下來的裝飾籠一層童話故事般朦朧的有魔力的幻光。
特意餘留出來的窗臺寬大,秋盼月和裴與坐上去,身體緊貼,一塊吹泡泡。
泡泡機又到了工作人員的手裡,在鏡頭外不斷鼓出圓滾滾發著彩虹的透明泡泡。
攝影師指揮的姿勢親密,兩人不敢對視,讓各自的耳朵都染上了腮紅。
兩套內景拍完,秋盼月換一身較輕便的白紗,裴與則著一身黑色西裝,到了郊外一處平整的大草坪。
嫩草新長,簇擁在一塊就成了滿世界的墨綠。
泥土鬆軟,裴與牽著秋盼月慢慢走。
時間已近傍晚,一束夕陽光從小河灘的對面鋪過來,把水面當了畫板,調一盤飄動的明黃。
秋盼月的髮型做了改變,成了兩側耳朵後邊的蝴蝶結樣。
頭紗變長,裴與掀開白紗,和她呆在同一片薄紗下。
密密麻麻的小洞不肯放出去兩人的呼吸,就把彼此的氣息圈在小天地。
秋盼月驚慌地躲著自己的眼睛,全身黑的服裝比今早的造型更襯裴與的氣質。
心臟亂蹦,迫得兩個人都不得已微張嘴唇來喘息。
甚麼時候結束。
盼望在心底輕響。
攝影師卻讓這對新人接吻。
話音被風送過來,撓過兩人耳廓。
四隻眼睛匆忙對一眼,都飄開到了對方背後的草地。
“不要害羞啊,這個景拍親吻的照片會很好看的。”相機後的阿姨抬了頭,不停擺手,示意讓她們靠近一點。
微風退去,晚霞被湖面吞沒,連小草都停了搖擺的動作。
靜了不知道多久,攝影師用了別的話語來引導。
下頜連著脖子被捧住的時候,秋盼月被裴與的手指冰了一下,身體就抖了抖。
那張冷白的臉俯過來,被女媧仔細雕琢的五官放大。
薄的眼皮打下,遮了那雙薄情眼。
鼻尖擦了一下,秋盼月驚醒一般偏過頭,嘟嘟囔囔開口:“甚麼關係都沒有……不能親我。”
脖子上的手發了狠力,捏了她一下後散盡力氣。
裴與沒退開,撐起來的眼簾下,瞳孔裡盡是陰鷙。
像是南極來了極端天氣,黑雲迫地,冰川頂尖指向的高空劈閃過一道又一道的雷。
秋盼月聽見他發了一聲低笑,好似帶了自嘲。
裴與在盯她的側臉。
腦海閃過一句話——“又不是第一次接吻,憑甚麼躲開。”
可他,不敢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