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
京大離裴與的公司並不遠,只是路上許多個紅綠燈。
車內的兩個一路無話。
在裴與開始打方向盤的時候,秋盼月就去開了手機看小說。
是和裴與剛扯證那一天晚上淘來的一本,書名叫《先婚後愛之陸總請多指教》。
先婚後愛不是秋盼月喜歡的型別。但那天鬼迷心竅,進了這個分類,還特意找了和自己性格相似的女主人設來看。
名字土土的,不過她還挺吃這個劇情。
主要是——她偷眼睨一下身邊的銀頭髮男孩——女男主跟她和裴與的性情都好像。
是女主先動的心,一步步把男主釣成了翹嘴。
秋盼月窩在被窩偷偷看,本來看小說速度很快的她,愣是逐字逐句分析了這麼多天,才終於要看到結局了。
今天把宿舍的東西搬離,明天就要全身心投入研究生的備考,她得拒絕一切娛樂了。
在和朋友告別之後,她忽然想起手邊看了三分之二的這本小說,立志在今天把它看完。
一些女男主的互動甜彎了秋盼月的嘴角,裴與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在看甚麼。”
秋盼月看他一眼,奇怪他明明目不轉睛在盯前面的路。
“說話。”
“看小說啊。”
裴與抿唇。
也是,就看言情小說的時候能讓秋盼月傻笑成這樣了。
車子泊到車庫,裴與牽住秋盼月的手。
“這都沒人,不用演先吧?”
“你怎麼知道沒人?”
他剛說完,就有一個人影躥了出去。
連老天都眷顧他,給了他一個讓秋盼月沒辦法拒絕的理由。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秋盼月還沒思考明白,就被他帶著放慢步子走到了辦公區。
一眾員工都叫他:“裴總。”
目光落到裴與和秋盼月十指相扣的手上時,就沒有一個員工的表情不是呆愣住的。
裴與只是頷首,他走在秋盼月前面,秋盼月就沒看見他眉梢來了得意。
“這是……裴總女朋友?”有一個員工問出了所有同事的八卦之心。
在公司非必要不開口的裴總居然站住腳,認真地回他:“是夫人。”
身上密密麻麻來了好多道視線,秋盼月的笑變得僵硬起來。
她反倒成了點頭哈腰跟那些人打招呼的一個。
“啊,夫人好,夫人好。”
“夫人長得真可愛。”
跟裴與認識了十來年的助理陳見為那個誇秋盼月可愛的員工捏了一把汗——幸好是個女孩子,但凡是個帶把兒的,估計第二天就要跟裴與去走“N+1”的流程了。
得到誇獎,秋盼月對那個女孩子揚起笑臉,語氣變得甜甜:“謝謝。”
莫名的,這句誇讚之後,裴與的腳步就走得快起來,讓秋盼月又是小碎步拼命踏才跟得上他。
進了裴與的辦公室,秋盼月往沙發上一癱,心裡在安慰受累的雙腿。
有穿西裝的女人抱了一堆白紙來到她面前,“夫人,這是裴總準備的合同,請您過目。”
想到剛剛小說裡的一些情節,秋盼月嘴邊又來了好像呆傻的痴笑。
她應下那句“夫人”,坐正身體,雙手去接那堆文件。
裴與在後面的辦公桌坐著,抬起的電腦遮不住他時不時望到秋盼月身上的眼睛。
“你坐呀。”拍一拍身邊的位置,秋盼月讓那個女孩子和她一起坐下。
礙於極其滲人的裴總在,法律顧問小姐在這句話之後下意識去看裴與。
裴與揚一下下巴,示意她放心坐。
法律顧問這才伴著一口長長的呼氣,坐到了秋盼月身邊。
秋盼月喜歡看書,偏偏就看不進去任何文件。
以往學校釋出的通知,和她沒甚麼關係的大長文,她都是十幾秒就瀏覽完畢,像流星劃過夜空,沒有讓它們在腦海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
此時此刻碰上擬好的形婚協議,秋盼月也覺得這些字飄到了眼前打轉,壓根就看不進去。
身旁那個女孩子的目光熱切,秋盼月定定神,裝著認真的樣子去默讀。
一、甲方……甚麼乙方……甲方和乙方要吃飯……誰是甲方?乙方是他還是誰?
二、……結婚,婚後……嗯……不知道在說甚麼。
……
秋盼月在每一頁都停留三十來秒,對旁邊那張臉笑一笑,再翻頁。
“看完沒?”
裴與的氣息從背後籠過來,秋盼月的眼角就出現了那一頭銀白色的發。
幾乎到臉貼臉的近距離,秋盼月的餘光裡一片白色。
法律顧問小姐不動聲色地離這一對遠了一點。
她和同事都在佩服秋盼月,敢選擇和麵冷心冷的裴總結婚——儘管是形婚——真是個女勇士。
被裴與一說,秋盼月趕緊重重點頭,好像對每一個條款都很認可的樣子。
“沒問題就簽字。”裴與的淺笑裡看起來純真無雜質。
接過他遞來的筆,秋盼月嘴上應:“好。”
幾秒內簽下自己的名字,秋盼月推到裴與身前。
早過目了一遍電子版的裴與自然沒甚麼異議,簽下之後,修長的食指在最後一行敲了敲,“看清楚這個了吧?”
秋盼月湊近去看,那裡赫然寫著:“本合同自簽字蓋章之日起生效。本合同生效之後,如有一方違約,違約方將向另一方賠償一百萬違約金。”
?!
一百萬?!
沒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裴與發出第二聲輕笑。
就知道她不會好好看合同。
有一百萬這個上吊繩一樣的東西懸在脖子,秋盼月這下就老老實實去讀這些白紙黑字了。
但得先明確一個問題:“我是甲方嗎?”
捏一下她的臉,裴與無奈答她:“你是乙方。”
都是大四畢業生了,秋盼月對勞動合同這些仍然只知其名不知其裡,雲裡霧裡就在跑面試趕著加入社會的腳步。
“哦,”秋盼月點點腦袋,接著就瞪大了雙眼,“甚麼?我要履行一切妻子的義務?你趁火打劫!我絕對不會給你當奴隸一樣的保姆的!”
這次,裴與不是罵她言情小說看多了:“能不能別把文學作品的內容代入現實?”
秋盼月懊悔地搖搖頭,“文學作品才是真正的現實。”
玉一樣精緻的手指替她翻頁,再去敲最上面的文字,“認真看這些(1)、(2)、(3)。”
“不管發生開心還是難過的事情,乙方的第一分享人都必須包括甲方……”唸完第一條,秋盼月抬頭去看裴與。
好多次她遇到了很難過的事情,她都沒有第一時間告訴裴與。比如家裡的相親、保研的失敗和考研的落榜。
裴與能在那些時候出現,全靠他有夏葉她們的微信,是他聯絡不上她,找她們問出來的。
被他說了許多次,明裡暗裡都在指責她到底有沒有把他當好朋友。
可惜她總忘記,因為知道裴與太忙,就沒想著拿自己的事情去打擾他。
“這一條好好記著。”裴與的話裡滿是幽怨。
秋盼月點點腦袋。
這一回,她記住了。
“無條件答應甲方的約會邀請;陪甲方出席各種需要出面的場合,包括但不限於酒會、晚宴……”再往下,一條條讀下來,倒是很正常,沒有那種把她當免費保姆使喚的要求。
秋盼月掃視的速度太快,差點錯過了最後一條。
目光猛地釘回去,又是一聲尖叫:“甚麼!外人面前,乙方要叫甲方老公?”
裴與的眉毛輕輕一挑,薄薄的眼皮打起來看她。
“不是,裴與,這有點過了吧?這誰叫得出口?”
裴與臉上陰沉沉來了烏雲,候在一邊的陳見和法律顧問不由得咽咽口水。
幸好,裴總射了兩個眼神給她們,讓她們都先出去。
門被關上,秋盼月感受著屋內瞬間冷下去的氣息,對上裴與的眼睛。
她往後躲,連忙去翻,生怕有甚麼“乙方要隨時隨地答應甲方的性生活要求”的文字。
掃了一圈,應該是沒有。
裴與走過來,秋盼月去推他胸口,不讓他靠近。
“幹甚麼。”握上她的手腕,裴與稍微一施力,秋盼月的手就脫開了他的胸膛。
拿過去合同在翻,裴與再把那個違約賠償亮到秋盼月眼前。
“不叫,一百萬。”
不該叫冷屁股了,該叫流氓混賬。
秋盼月的一根手指在半空晃了又晃,指著裴與的鼻子,用表情罵他。
“那你叫我甚麼?”
指尖點到第二頁的開頭,“盼盼。”
“不公平,憑甚麼我要叫你老……”秋盼月一頓,“你就可以只叫我小名?”
長腿靠到桌面,裴與的手撐在背後的桌角,問她:“那你對我有甚麼親密的稱呼?”
“裴裴?與與?”秋盼月來了好幾個激靈,把身上的雞皮疙瘩通通抖到地上,還帶起來了全身的汗毛。
“嘔。”她吐吐舌頭,剛剛那四個短暫停留舌尖的字好像是最苦的中藥。
汗毛戰慄,這一次是因為裴與的眼神。
“算了,那我以後都不叫你就好了。”嘴角下撇,秋盼月翻一翻眼睛。
黑筆把那一條條例塗黑,裴與冷著臉,把合同丟回給秋盼月。
“隨你。”
秋盼月繼續讀,在這三四頁的紙上沒發現甚麼不能接受的要求。
甚至,唯一一條和離婚有關的說明,上面寫著的還是“乙方有權提出中止婚姻關係,不算違背合同;若甲方提出,則算作違約,向乙方賠付全額違約金”。
在這簡單四十個字上停留了眼睛許久,秋盼月抬眼去看在電腦前敲打的裴與。
心尖淌著一股暖流,秋盼月走過去,彎腰把笑臉送到裴與眼前,“那我以後叫你阿與好不好呀?”
裴與的睫毛顫了顫,看著她的酒窩,久久不說話。
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等他回答。
“嗯。”哼了個鼻音出來,不情不願的樣子。
又裝。
眼睛明明在說很開心嘛。
秋盼月把合同撫平,放到他桌上,“沒問題了。”
裴與走動起來,去把另一份協議拿過來,要秋盼月簽名。
“婚前財產贈與協議?”秋盼月不解地念,去簡單翻看了一下,甚麼房子車子的,京城和南城各有兩套。
“啊?你送我房和車幹嗎?”
“送你就收著,廢話那麼多。”
“我不要,無功不受祿。”這份協議成了燙手山芋,秋盼月放回桌面,把雙手背到身後。
那份合同又被翻了幾下,裴與的手指點了點,“乙方必須在婚前財產贈與協議的‘乙方’一欄簽字,否則算作違約,需要賠付甲方全額違約金。”
秋盼月的腦袋被一大團迷惑包裹,眼裡含著不理解去看他,開口道:“裴與,你要是錢多到沒地方花,就多去做公益捐了。”
有錢人現在的消遣是送房送車嗎?還搞個合同條款逼她籤,腦子被驢踢了吧。
“稱呼叫錯了。”裴與捏著她的下巴。
“這裡又沒有外人,我們又不用演戲。”
陳見很適時地進來,裴與對秋盼月挑眉。
“外人。”下巴往門口抬一下,裴與的嗓子懶懶散散地扯開。
陳見的腳步一愣,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
“過來。”裴與對陳見發令。
門口的男人拎著兩大袋盒子,小跑過來,放到了桌面,“嫂子,你看看,這是老大給你準備的。”
“甚麼?”秋盼月還在看裴與的眼睛。
他的腦袋偏一下,“開啟看看。”
不需要開啟,秋盼月已經看到了盒子上的品牌名字——她很喜歡但是沒能力買得起的一家漢服鋪子。
初中的時候讀了很多古代背景的小說,秋盼月對那個時代總有嚮往。對映到現實,就成了對漢服的熱愛。
可惜她看上的那些衣裙都是一百塊錢往上,花著媽爸的辛苦錢,她總狠不下心去買。
大學靠獎學金和家教賺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資金,也是存起來打算以後回報家人,難得才勻出錢來買了兩三套。
此刻擺在眼前的兩套,是秋盼月加在購物車當攢錢目標當了半年的明制和唐制。
價格不算額外昂貴,但一套下來也是五六百,她實在點不下那個“支付”的按鈕。
還有一個小袋子,裡面裝了個絲絨盒子。
亮光閃到秋盼月的眸子,一顆嵌著石子一樣大的鑽石的戒指立在裡面。
“嗯?DR?”秋盼月眨眨眼睛,小盒子在她手裡被翻轉了三百六十度都不夠她去確認自己的眼神。
“你瘋啦?這個不是男人一輩子只能買一枚嗎?你以後的真老婆怎麼辦?”
戒指盒的重量倏忽變大,秋盼月趕緊塞到裴與手裡。
她可不想以後裴與遇見真愛,那位真愛小姐來找她算賬。
薄的眼皮遮了半隻眼睛,裴與直接抬起秋盼月的手,把戒指推了進去。
想把戒指褪下來,但是秋盼月的兩隻手都被鎖住。
裴與的情緒很低。
和以往的冷臉不太一樣,因為他沒有用警告一樣的眼神看她。
“給你就收著。”語氣暗沉沉的。
一秒鐘的斜眼送到陳見眼裡,陳見帶著笑臉即刻上前來勸:“嫂子,這些只是老大的一點小心意,是新婚禮物。嫂子不用在意,就收下吧。”
眼睛被鎖死在桌上的東西里,秋盼月垂著眼。
“我肯定死心塌地跟著你啊,你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死心塌地?”裴與捏住秋盼月的下巴,讓她轉過來和自己對視。
正懷疑自己是幻聽的時候,眼前這張臉上的笑容明媚起來,眼睛一閃一閃的。
秋盼月很鄭重地點頭,回答他:
“對你當然是死心塌地啊。”
“畢竟五萬塊月薪的工作太難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