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屁股
宿舍群裡,兩個女孩在找秋盼月:
【家裡的事情怎麼樣了?】
【盼盼甚麼時候回京城?快到分別的時候了。】
原先想等爸爸出院後就回京城的秋盼月又被家裡的事情絆住了腳。
——爸爸在的勞務公司為了逃避工傷賠償,想讓他主動離職。
偏偏在這個關鍵節點,秋青勝那一臺頑強工作了五年的手機選擇了自我了結,不肯給主人開啟解鎖的機會。
“嘖。”秋盼月掐著開機鍵,對著眼前這臺沒有任何反應的手機皺了眉頭。
抓了包準備出門,去手機店把它修理一頓的時候,裴與拉住了她,“我找人解決。”
裴家在京城橫行慣了,就沒甚麼事情是他們抬了手指還解決不了的——哪怕是一些繞開了法律常規的操作。
裴與從小耳濡目染,深得這種習性的真傳。
“不行。備份了聊天記錄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只是流程麻煩,本來錯的就是他們。”
抽回手臂,秋盼月穿鞋的時候面對地板,罵了一句:“奸商,趕緊倒閉。”
銀頭髮晃到她身邊,和她一塊穿鞋子。
邁著長腿往手機店去的時候,裴與手插兜,在看身前這個快速交替雙腿在走的女孩。
他有時候真不明白她。
明明都會利用他來懲罰那個房東了,在一些事情上,她又恪守原則到老頑固的地步。
正如他說讓她直接來他的公司上班,還許諾給她一套京城的房子時,她義正言辭地拒絕。
推開玻璃門,秋盼月回頭等他。
裴與抬抬眼皮,邁快了步子。
手肘撐著櫃面,裴與的上半身往後斜,腰碰上玻璃櫃。
他偏頭去看自己身邊在和店員溝通的秋盼月。
有紮了馬尾的女孩子端水過來,遞到裴與眼前。
裴與懶洋洋地打下眼簾,接過後推到了秋盼月手邊。
秋盼月顧不上喝水,緊張地盯著那個小黑塊。
等到螢幕亮起,秋盼月終於鬆開擰了一早上的眉頭。
“幸好幸好,”沒攔下掃了付款二維碼的裴與,秋盼月到一邊去握那個店員的手,“多謝多謝,真是幫了大忙了。”
店員被誇得不好意思,回握她的手,“不客氣,能幫上忙就好。”
按了指紋,手機彈到付款結束的頁面。裴與一個垂眼,就看見秋盼月和那個男人交握正緊的手。
眼睛一眯,裴與的手掌覆過去,壓斷了這兩人的身體相觸。
店員僵僵地在秋盼月和裴與之間變換視線,秋盼月瞪一眼裴與,繼續把兩個酒窩朝向那個男人,“真的謝謝啊,我們下次見。”
臉蛋被人一捏,秋盼月的頭被迫轉向了裴與。
拽著她的揹包帶子,裴與扯著她走出店門。
“喂,我還沒跟人家說完話。”秋盼月去拍裴與的手。
“有甚麼好笑的。”裴與抓得更緊,把她拉到了外邊的陽光下。
“我還要給我爸買新手機。”
秋盼月轉身,行動卻被一條手臂阻下。
裝盒的手機被丟到秋盼月手裡,裴與給她撐起一把傘。
沒有買貴的牌子,是和爸爸舊手機一樣的品牌。
秋盼月表情鬆動,柔情都傾瀉到那個手機盒上。
裴與的餘光在看她,五官上堆砌著的冰塊都化掉了。
“多少錢?我發給你。”
“女婿,應該的。”說話間,裴與去攬秋盼月的肩膀。
“你入戲倒很快嘛。”秋盼月不牴觸他的觸碰,在把新手機塞進自己的揹包。
耳邊來了一聲輕的笑。
專注在拉鍊上的目光一變,秋盼月往另一邊翻了個白眼。
誇他一下,好像要得意上天了。
給他厲害的。
有聊天記錄在,秋盼月登著爸爸的微信,妙語連珠,懟得那邊一愣一愣,把賠款一個子兒都不差地發了過來。
“我厲害吧?”秋盼月對貼著她坐的裴與挑眉。
裴與看向她的眼睛,下一秒就背過臉去避開視線。
沒得到回應的秋盼月又在心裡罵了他一句“冷屁股”。
要不是裴與總要看她微信,她一定把他的備註改成“自以為是的冷屁股”。
“媽、爸,解決了。”秋盼月去找會給她響應的人。
果然,媽媽爸爸誇她,說盼盼真厲害。
秋盼月的馬尾翹了翹,開心地咧嘴。
臨近畢業生最後離校的時間了,秋盼月和裴與沒敢耽擱,在解決完爸爸的工傷賠款後,收了書包就走。
電梯開門,出現個秋盼月和裴與都認識的人——秋盼月的高中同學。
一個在高中畢業後跟秋盼月表白,讓秋盼月直接斬斷了和他的革命友誼的男生。
躲在牆角偷聽的裴與眼底壓了笑,但心底隱隱來了擔憂。
那天問秋盼月,怎麼知道人家的心意之後,連朋友都不肯和他做了。
秋盼月很認真地看他眼睛,回答:“我跟他關係很好,我怕後面讓他誤會。我不喜歡他,不能給他希望啊,不然讓他多難過。”
在某些事情上,秋盼月向來很決絕。
聽完她的話,裴與依舊沉臉。
秋盼月沒看出來那一次的冰面下,還藏著些別的東西。
男生的嘴角尷尷尬尬地揚出點弧度,想打招呼又不敢。
秋盼月舔舔嘴唇,吸一口氣,就對他點一下頭,說:“好久不見。”
手忽然被人抓住,裴與下巴微微抬起,眼珠子溜到下眼眶看了那男生一眼,拉著秋盼月就走,“忘了東西。”
秋盼月去翻鑰匙,裴與隨意扯了下口袋,“沒忘,找到了。”
“哦,那我們走。”秋盼月把鑰匙塞回書包。
兩個小時的高速,秋盼月兩個到省會去坐飛京城的航班。
沒拗過要買頭等艙的裴與,秋盼月在計算器算自己欠他的債。
得到了個數字,加進備忘錄存著,再製定了一個存錢計劃就放了手機。這一回,她在飛機上睡得很安穩。
被裴與送回宿舍樓下,對上朋友們的臉,秋盼月忽然不知道怎麼跟她們解釋自己留在京城考研的原因。
三個都是明確著經濟權要把握在自己手中的人,要是被她們得知她靠和裴與的形婚拿工資備考,真想象不到她們是會支援她還是批判她。
但……這似乎也是透過她自己的努力得來的?
畢竟要天天對著這一張冰塊臉,也不是容易的事好嗎!
坐在凳子上的秋盼月被拉到宿舍中央,於染和蘇夏葉聽完後,兩個人意味不明地在對視。
“盼盼,你這個鈍感力,確實挺適合讀研的,加油。”
這是在誇她呢,還是損她呢?
“你們甚麼意思?”
“我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們都覺得裴與喜歡你啊。”
秋盼月聽後一笑,擺擺手,“怎麼可能?你們忘記他前女友了?”
這個訊息還是蘇夏葉帶給她們的。
那個女孩子高挑明豔,一頭長卷發及腰,修身的裙子襯出完美身形。
是秋盼月這三個躲在草叢背後偷看到她的時候,都眼冒星星的模樣。
反觀秋盼月,一件奶白色飛機袖上衣配淺藍色闊腿褲,衣櫃裡還有眾多套被裴與稱為“小學生穿搭”的衣服,和那個女孩子的風格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一直困惑在於染和蘇夏葉心頭的也是這個問題。
“管他呢,反正我現在月入五萬。”秋盼月張開五指,酒窩甜甜地笑出來,完美壓制過了心底潺潺流動的悲。
“好——我們盼盼有著落咯,等你一年後好訊息。”於染和蘇夏葉一人掐一半秋盼月的臉。
一旁的手機來了資訊提醒。
鯡魚罐頭:【中午接你吃飯,後面去籤合同。】
盼盼:【我要和舍友吃飯,畢業前的最後一頓了。】
鯡魚罐頭:【。】
早習慣了裴與的句號,秋盼月回過去:【上次你來接我的那家店,吃完飯我叫你,好嗎?】
鯡魚罐頭:【我一起吃。】
盼盼:【你湊甚麼熱鬧?走開。】
鯡魚罐頭:【。】
秋盼月把手機一關,和朋友歡歡喜喜挽了手臂下樓。
剛出門口,秋盼月就看見那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校道邊。
車牌標誌像高中數學裡代表角的那個符號,裴與第一次開過來接她,只認識賓士和寶馬的秋盼月還奇怪裴與怎麼不開大牌車。
直到有一次裴與送她回宿舍樓下,被夏葉看見,她才知道此車名叫雷克薩斯,就裴與這輛車型也要一百萬。
那一天剛不小心把奶茶灑在副駕的秋盼月顫顫巍巍點開和裴與的聊天框,連道歉的話都組織不好,生怕有潔癖的裴與來找她算賬。
幸好,他閉口不談,仍然邀請她坐副駕。
有時候,這傢伙還是蠻大度的。
但今天的他看起來又成了小氣鬼。
搖下車窗,裴與在盯這邊的三個女孩子。
他臉臭臭的,秋盼月時常覺得自己給他起的備註簡直是聰明絕頂——裴與和鯡魚罐頭都是會讓人敬而遠之的東西,“裴與”和“鯡魚”聽起來還有點像。
“怎麼已經來了……”秋盼月沒好氣地嘟囔。
蘇家和裴家算生意場上的朋友,蘇夏葉牽著秋盼月就走。
“真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他。”
幾次在酒會上和裴與打過照面,是一個連親生父親的面子都不給的人。
秋盼月對夏葉搖搖頭,心疼起自己:“就是,天天莫名其妙生氣,我一頭霧水,還要我去哄他。”
“奇葩。”三個人異口同聲。
鯡魚罐頭:【過來。】
【看不見我?】
盼盼:【我要和舍友吃飯,你快點回去。】
鯡魚罐頭:【送你們過去。】
知道此人一定會得寸進尺,秋盼月不答應:【不要,你幹嗎想來打擾我們三個的甜蜜時光!】
【本來畢業之後就沒辦法常見面了。】
鯡魚罐頭:【只是送你們過去。】
【說到做到。】
他是一個守信的人。
秋盼月拉停小染和夏葉,帶著她們往反方向走。
校門口有好一段距離,放著免費的車不坐,她可不是傻子。
“裴與,中午好呀。”秋盼月去扒拉主駕駛的車窗,笑彎了眼睛。
裴與的視線挪到擋風玻璃上,腦袋往右邊偏一偏,示意她趕緊上車。
盼盼給兩個舍友開啟後排的門,自己再溜達到了副駕。
三個人都睡晚了,起來沒吃早餐。
秋盼月去翻那一大堆的“盼盼”食品,摸出兩個麵包,分別遞到後排去。
和裴與那嵌著冰塊的眼睛在後視鏡裡對上,於染和蘇夏葉沉默著放下了手裡的麵包。
有塑膠袋被撕開的聲音從副駕駛傳出來,秋盼月叼著口麵包,回頭看兩個朋友。
“怎麼不吃?不喜歡這個嗎?這裡還有別的。”去翻了另幾種糕點,秋盼月捧在手心傳過去。
於染和蘇夏葉堪堪對上眼。
那男的不是說在他車上不能吃東西嗎!
看在秋盼月的面子上,裴與從酒會送過蘇夏葉和於染回學校。
兩個女孩忙著虛與委蛇,沒吃飽,薅了盒酒會的馬卡龍走。結果兩個人在後座剛開啟,就被裴與的眼睛冰了個徹底。
那男的說:“車上不準吃東西。”
蘇夏葉和於染只能忍著叫了一路的肚子,下車後才往嘴裡塞一個接一個的小甜品。
校門口過閘時塞車,裴與給後座的兩個傳過去資訊:【別亂說話,午飯我請。】
“奇葩。”於染和蘇夏葉在後排對口型。
看秋盼月還有想開辣味零食的態勢,裴與伸手去搶,語氣不耐:“別吃了。”
被他小兇一下,秋盼月握拳,“你又不愛吃零食,再給我吃一包唄。”
“這家店你很喜歡,吃多點飯菜。”
“零食吃那麼多。”
“咔噠”一聲,手套箱被白到透出青筋的手打上。
無所謂的態度,可是話里居然是很少有的溫柔。
打秋盼月一個措手不及。
拳頭僵在半空,秋盼月一點一點收回。
銀白髮被撩了幾下,車子泊停在路邊。
“午飯我請,慢慢吃。”
眯眼看他,秋盼月懷疑他吃錯藥了。
朋友出到車外,秋盼月仍在副駕看他,揣摩他是不是她認識的裴與。
薄情的那雙眼看過來,眼尾一動,男孩問:“又愛上我這張臉了?”
秋盼月眼睛一翻。
關門的瞬間,秋盼月在窗外對他揮揮手,“多謝啦,裴與。”
三個女孩在飯桌上拍了許多張照片,越往嘴裡送飯菜,三人之間越有道別的意思。
秋盼月眼底來了點點水意。
“別哭啊盼盼,原本以為你要回南城,我們兩個還難過來著。現在你也在京城了,我們距離不會太遠。”給盼盼的手心放過去一張拍立得,蘇夏葉攬她肩膀。
秋盼月撥出一口氣,偏頭看了下窗戶。
那輛車沒走,就在外面停著等她。
天知道她們兩個的合作甚麼時候中止,說不定她沒幾年就離開了。
眨眨眼睛,秋盼月仰起臉蛋,咧嘴在笑,“好。起碼現在不用急著說再見。”
校門口有許多賣花束的小攤。花朵都是一小簇一小簇的,被裝在一個大竹簍裡。花農擔過來,就地開賣。比花店一大束的花要便宜很多,基本都是十五塊錢就能有包裝好的三朵花。
秋盼月給於染和蘇夏葉一人一捧洋甘菊,和她們揮揮手,上了裴與的車。
把打包的盒飯拎到他眼前晃,秋盼月問他:“餓不餓?你怎麼不去吃飯?就在這裡乾坐。萬一又低血糖怎麼辦?”
飯盒放下,秋盼月看清了裴與的壞臉色。
……這人又生甚麼悶氣。
裴與繃著唇,在後視鏡裡看她。
“還不走?”秋盼月環顧四周,沒看見行人和來車。
“花,為甚麼我沒有。”
“啊?你不是很討厭花嗎?”
每次有女生給他送花,他都是把她當垃圾桶,丟到她宿舍來的。
畢個業,裴與轉性了?
“別忘了我們現在的關係。”
“不就是合作伙伴嗎?你會給那些談生意的人送花?”秋盼月不可置信地湊過去看他。
涼薄的目光網到她臉上,裴與擠出一句話:“秋盼月,笨蛋。”
給他打了他愛吃的飯菜,結果還要被他罵,秋盼月的嘴唇張圓又閉合,來回幾次,總算把那股氣出了。
解了安全帶,秋盼月的手剛搭上門把手,就被裴與按住。
竟然有一閃而過的慌張從他的眼睛裡飄出來,“幹甚麼?”
“你不是要花嗎?我去買給你啊,”秋盼月拍開他的手,“想要甚麼花?”
裴與的眼尾上翹,眸子裡來了些碎光,“紅玫瑰。”
被窗子框住的臉蛋漾開笑,秋盼月俯身,撐在車門上不停笑。
兩個酒窩的凹陷漸深,秋盼月歪著腦袋看他,“沒想到你會喜歡這樣顏色偏俗氣的花。”
還以為裴與這樣清高的人物,會覺得白色藍色那樣的顏色才配得上他呢。
剛來的一點喜色消退,裴與冷冷開口:“買不買?”
“當然買啊,能博裴總你一笑,買賣不虧。”
秋盼月跟花農交接,花農問她是不是要送男朋友。
好像不能叫男朋友。
秋盼月看著大紅的花在思考。
裴與說,在外人面前,她要演好戲。
所以……應該叫老公?
有點羞恥的稱呼,秋盼月搖搖腦袋,說過謝謝之後,往車子那邊跑。
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兩個酒窩沐在陽光下,一刻沒停地抓著一捧紅玫瑰奔過來,裴與在主駕駛怔愣了神情。
“吶,買回來了。”
沒等到坐下,秋盼月拉開車門,探了半個身子進去,把玫瑰花送到裴與眼前。
紅色花瓣上帶了水珠,裴與卻在看花朵後那雙水靈靈的眼睛。
看他表情怪得很,秋盼月趕緊塞到他手裡,免得他變卦把這花直接丟出車窗。
怎麼說也是她的心意,她可不想看見它們成了被車輪碾碎的殘骸。
為了保險,她還傾身過去,把裴與那邊的車窗打了上去。
對他彎著眼睛在笑,秋盼月拍一下他的銀髮,“喜歡吧?”
裴與把花放到後座,還反覆確認它們躺得安穩。
冷冰冰的嗓子難得沒跟她鬥嘴,而是順著她的話答:
“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