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挑釁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賭
宋尹枝這一夜幾乎沒怎麼睡。
她躺在自己那張柔軟得過分的床上, 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數羊,數到一千三百多隻的時候, 天已經矇矇亮了。
窗外的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只剩下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滲水。那些細碎的聲響落在寂靜裡,像是誰在輕輕叩門。
宋尹枝坐起來, 揉了揉眼睛, 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沒有人會來叩門的。
那個人在大洋彼岸,此刻應該正在倒時差,或者在開甚麼跨國併購的會議, 西裝革履,神色從容,對著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人說著流利的英文, 舉手投足間全是矜貴疏離的氣場。
他不會知道她一夜沒睡。
不會知道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些甚麼。
也不會知道, 她將要去做甚麼。
宋尹枝赤著腳下床,走到衣帽間, 拖出那隻最大號的行李箱,拉開拉鍊,開始往裡面塞東西。
常穿的裙子都打算帶走,寶寶太大了裝不進箱子, 她打算叫個快遞郵走, 畢竟她可不回和真金白銀買回來的漂亮寶貝置氣。
她把它們一件一件疊好, 放進行李箱,然後拉上拉鍊。
走出衣帽間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望向不遠處的一扇門——時翎玉書房的門。
她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躊躇半晌,最後,她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很安靜,窗簾拉著,一切都顯得昏蒙。空氣裡有淡淡的筆墨書香以及木頭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屬於他的味道。
梳妝旁的小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頭的小架子上,有一隻毛絨兔子安靜地坐在那裡,釦子做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
宋尹枝走過去,把那隻兔子拿起來,抱在懷裡。
兔子的耳朵有些磨損了,它身上的裙子是她是她小時候自己縫的。那時候她非要給兔子做衣服,做完了才發現縫得亂七八糟,氣得直哭。時翎玉便接過裙子,一點一點幫她拆了重縫。
她記得他縫裙子時的樣子,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捏著細細的針,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甚麼頂重要的事情。
縫完了,他把裙子套在兔子身上,遞給她。
“好了,枝枝,你看看。”
她接過來,左看右看,漂亮極了,她高興得抱著兔子在屋裡轉圈,轉完了,又撲過去抱住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哥哥最好了!”
他笑著揉她的腦袋,甚麼也沒說。
宋尹枝把臉埋進兔子毛茸茸的肚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兔子上有她的味道,也有他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就像他們這些年的日子,早就攪成一團,再也分不開了。
她抱著兔子站了很久,最後把它塞進了行李箱。
拽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株月季上,其上綴著的深紅淺粉的花已經謝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朵還掛在枝頭,花瓣邊緣有些焦黃,像是被秋風吹乾了水分。
宋尹枝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影。
是來老宅做工的傭人,姓金,五十多歲,跟著時家做了快十年,算是看著宋尹枝長大的老人,她站在門口,正在掏鑰匙,抬頭看見宋尹枝那副樣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小姐?您這是——”
宋尹枝摘下墨鏡,衝她笑了笑:“金阿姨早。”
金寶莉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那隻碩大的行李箱和幾個包袱上,張了張嘴,半天才問出一句:“您……您這是要搬走嗎?”
宋尹枝點點頭,笑容不變:“是呢,我要回小別墅了。”
她把墨鏡重新架上鼻樑,遙遙指了指不遠處停靠的那輛粉色法拉利Portofino M。
“金阿姨,麻煩您幫幫我,我的東西有點多。”宋尹枝說著,走上前,拉開後備箱的蓋子,“畢竟很久都不會再回這裡了,得一次都帶走才行。”
金寶莉愣愣地走過來,幫她拎起幾個袋子放進後備箱,嘴裡還在唸叨:“您怎麼突然要搬走啊?先生知道嗎?他走之前還特意交代我,讓我多來幾趟,給您做點好吃的,說您一個人在家容易不好好吃飯……”
宋尹枝的動作微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樣子。
“哥哥知道的,他早就想讓我搬走了。”她說,“那我就如他所願。”
金寶莉還想再說甚麼,宋尹枝已經拉開了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她搖下車窗,衝金寶莉揮了揮手,笑容明媚得晃眼。
“您早點回去歇著吧,老宅裡沒人,您日後就不必來了。”
引擎啟動,粉色的跑車緩緩駛出大門,沿著山路往下,漸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金寶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小姐看起來依舊光彩照人,可她為何會隱隱覺出有幾分憔悴的意味呢?
*
紐約,某棟摩天大樓的頂層會議室。
落地窗外是整個曼哈頓的天際線,哈德遜河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自由女神像遠遠地矗立在海面上,像一枚小小的剪影。
會議室裡,一場長達三個小時的會議剛剛結束。
時翎玉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的膝上型電腦還亮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起兩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時總,這是最終版的條款清單,需要您簽字確認。”助理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如果沒有問題,明天就可以進入反壟斷審查階段了。”
時翎玉接過文件,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第三十七條的措辭再調整一下,對方的讓步還不夠。”他的一口英倫腔流利而冷淡,“讓他們重新擬一份,今天下班前給我。”
對面的律師團隊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頭應下:“好的,時先生。”
會議室的門開了,眾人魚貫而出。
時翎玉靠進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連日的高強度談判讓他的太陽xue有些發脹,眼底也浮起一層淡淡的青黑。他閉著眼睛休息了幾秒,然後伸手拿過桌上的手機,按亮螢幕,瞥見一條未接來電。
是金寶莉打來的。
時翎玉幾乎是立刻便回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女人遲疑的聲音:“先生,小姐她從老宅搬走了,說是要回別墅,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了。不過她狀態看起來不太好,我就想著和您說一聲。”
時翎玉抿唇。
金寶莉的聲音還在繼續,“她讓我以後都不用再去老宅,說那裡沒人了……先生,小姐這是怎麼了?她走的時候,我看她那樣子,心裡總是不踏實……”
時翎玉沉默著。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陰影。
“沒事,讓她走吧,您不用管。”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仰頭靠進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從決意和枝枝嚴守兄妹界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枝枝是甚麼性子,他比誰都清楚。她從小就是這樣,想要甚麼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生氣,生氣了就鬧,鬧完了就翻篇,然後去找下一個目標。她從不低頭,從不認輸,從不在一件事上死磕。
這是他一手慣出來的性子。
那時候他想,枝枝開心就好,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有他在,她甚麼都可以擁有,甚麼都可以得到。
可他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給不起。
那天從裴修文家離開,她追到院子裡,問他“時翎玉你甚麼意思”。他看見她眼眶紅紅的,看見她眼底那股不服輸的倔強勁兒,看見她咬緊的嘴唇和微微發抖的肩膀。
那一刻,他不是沒有動搖。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答應她吧,既然她也想要你,那就答應她吧。
可他最終還是把那聲音壓了下去。
枝枝對他是甚麼感情,他真的能確定嗎?是從小到大養成的依賴,是對兄長的信任和眷戀,是被他那晚的反應刺激出來的好奇和征服欲,還是別的甚麼?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賭。
枝枝還小,還有大把的時間去認識這個世界,去遇到更多的人,去經歷更多的事。她以為現在想要的就是最好的,可等她以後見過了更大的世界,遇到了更好的人,她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當初那個執意要和他在一起的自己,很傻?會不會覺得,他們之間這段悖德的關係,是她人生裡一段不願回想的過往?
會不會在某個深夜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感到羞恥?
他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他寧願現在推開她,讓她生氣,讓她怨恨,讓她去找別的男人,過她想過的生活。也不願意在未來某一天,看到她後悔的樣子,看到她因為這段感情承受非議的樣子。
屆時他將會萬劫不復。
所以——
“這樣也好。”時翎玉冷靜道。
窗外的陽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發酸。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部靜靜躺著的手機,螢幕已經暗下去了,黑漆漆的一片,甚麼都照不出來。
這時,門被敲響了。
“時總。”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馬修那邊回覆了,條款清單的修改意見已經發過來了,您要不要先過目一下?另外,後天去澳大利亞的行程已經確認,那邊的團隊發來了日程安排,您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時翎玉坐直身子,接過那份文件,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好。”他說,聲音淡淡的,“先開會。”
*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翎玉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紐約的談判結束之後,他馬不停蹄地飛往悉尼。那裡有一樁對澳洲某礦業巨頭的收購案,涉及股權結構、債務重組、本地合規審查,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坐鎮。
他把自己埋進工作裡,從早到晚,一刻不停。開會、談判、籤文件、見合作方,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連吃飯的時間都要精確到分鐘。
只有這樣,他才能不去想自己的妹妹,不去想她現在在做甚麼,吃了甚麼,開不開心,有沒有好好睡覺。不去想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棟房子。不去想她帶走的那隻兔子,是不是還抱著睡覺。
可他不可自抑。
深夜回到酒店,時翎玉洗完澡出來,看見床頭櫃上那部安靜的手機,他會想,她有沒有給他發過訊息。
解鎖螢幕,點進聊天框,看見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兩週前,他發的那句“哥哥到紐約了,有事打電話”。
她沒回。
他也沒再發。
手指懸在螢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行,再刪掉。最後他關掉螢幕,把手機扔到一邊,仰躺在床上,灌下一口酒。
威士忌是苦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窗外的悉尼夜景璀璨,歌劇院宛如一塊巨大的貝殼,靜靜地臥在海灣邊。
他看著那片夜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帶枝枝去夏威夷。
在海邊,她蹲在沙灘上撿貝殼,撿了一個又一個,捧著小裙子兜到他面前,獻寶似的給他看。
“哥哥,這個好看嗎!”
“好看。”
“這個也好看!”
“嗯哼。”
“那這個呢這個呢?”
“都好看。”
她歪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怎麼甚麼都說好看呀?”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伸手把她額前被海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
“因為都是枝枝撿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像那天午後的陽光一樣燦爛。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哥哥你就寵我吧!你最好了!”
時翎玉閉上眼睛。
酒杯裡的冰塊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半個月後,收購案的談判進入最後階段。
那天下午,時翎玉正在和對方的法務團隊敲定最終的合同細節,會議室裡氣氛緊繃,雙方你來我往,寸步不讓。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瞥了一眼螢幕——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韓國。
時翎玉沒有理會,將手機倒扣,繼續開會。
可沒過一會兒,手機又響了,時翎玉拿起手機,正準備靜音,卻覺得這個號碼眼熟極了。
他沉吟片刻,對對面的人點了點頭:“抱歉,接個電話。”
時翎玉起身走出會議室,走進旁邊的休息室,關上門,按下接聽鍵。
“喂?”
一道聲音響起來,冷得像淬過冰,卻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病態。
“時翎玉,你憑甚麼?”
時翎玉擰眉。
“李洮?”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時翎玉意識到李洮的狀態並不正常,他想到了甚麼,問道:“你現在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一言不發,被掐斷了。
時翎玉站在原地,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後背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立刻回撥過去——
關機。
時翎玉攥緊手機,大步走出休息室,推開會議室的門。
“今天的會先到這裡。”他的聲音很沉,壓著某種快要溢位來的情緒,“我有急事,需要回國。”
會議室裡的人面面相覷。
對方的法務主管皺了皺眉:“時先生,我們的合同還沒有——”
“等我回來再籤。”時翎玉打斷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一邊走一邊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號碼的定位,立刻,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還有,給我訂最近一班回首城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