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監控 你口口聲聲的“分寸”
晨光攀過漢南山麓,將稀薄的金暉塗抹在老宅深灰色的屋頂上,二樓主臥,厚重的絲絨窗簾將光線嚴嚴實實隔絕在外。
宋尹枝陷在暖和的鵝絨被裡,睡得正沉。
昨夜與裴修文那場並不盡興、反而添了無盡煩亂的糾纏,耗去了她太多精力。
她在十一點的時候勉強掀開眼皮瞥了眼時間,思緒混沌地想了想,今天好像沒甚麼要做的事,便放任自己繼續睡了,勢要將缺失的倦意一併補回。
樓下客廳。
時翎玉今日穿得休閒,淺灰色羊絨衫襯得他肩線舒展,同色系長褲垂下利落的褶痕。
他坐在臨窗的單人沙發上,手邊矮几上擱著一套素白茶具,膝上攤開一本財經日報,目光落在紙頁上。
他今日並無公務需要處理,原本的計劃是等枝枝醒來,一同去參觀城南新開幕的私人畫廊展。
枝枝向來喜好這類風雅活動,她說,能借此凸顯她與眾不同的好品味。
但她既酣眠未醒,他也不急,只從容飲茶,翻書,看窗外庭院裡那棵金桂。
盛期已過,枝葉蕭疏,偶爾有一兩片枯葉打著旋兒,無聲墜落於枯黃的草坪之上。
直到放在矮几一角的手機驀然震動,打破了滿室靜謐。時翎玉瞥了一眼螢幕,來電顯示是“趙素生”。
他接起,聲音溫和:“素生。”
“翎玉!救命啊兄弟!”電話那頭傳來趙素生誇張的哀嚎,背景音有些嘈雜,似在人流熙攘處,“我前天去你那兒下棋,是不是把一條領帶落你那兒了?深藍色,帶暗銀斜紋,愛馬仕的,你在家嗎?快幫我瞅一眼!”
時翎玉眉梢微抬:“領帶?我沒看見。你是不是記錯了?”
“絕對沒有!”趙素生信誓旦旦。
“我老婆下個月生日,要辦生日宴,我不是琢磨著穿甚麼好嗎?那天看你係的那條挺好看,就想著試試你的款式,回頭也買條同款,生日宴上戴給她看,我當時就把自己那條摘了放沙發上了。後來光顧著跟你扯閒篇,走的時候完全忘了這茬!回家被我老婆一問,我才想起來。”
“對了,你的領帶還在我這兒。實在對不住,當時看它就掛在衣架上,順手取下試了試,本打算試完就掛回去的……結果忘了。”
時翎玉有些無奈。
他的這位好友兼生意夥伴是出了名的愛妻如命,且性格跳脫,做出這種試人領帶找靈感的事,倒也不稀奇。
“不妨事,一條領帶而已。”
時翎玉建議:“我記得你的那條長甚麼樣子,你若是喜歡那個款式,我讓人把品牌和貨號發你,再訂一條就是。”
“那不一樣!”趙素生嚴詞拒絕:“那條是我老婆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意義重大!你這種萬年單身黃金漢是不會懂的,感情,感情價值你懂嗎?快幫我找找!”
時翎玉沉默了一瞬。他確實無法完全理解一條領帶所承載的“感情價值”,但這點小忙自然要幫。
“知道了,”他應道:“我讓人找找看。”
“找人甚麼找人,你去哪兒找人?”趙素生忙不疊說:“你不是說枝枝過去小住,所以把人都先遣開了,圖個清靜嗎?你自己瞅兩眼就行,肯定就在沙發那塊兒。拜託了,兄弟,我真的很急。”
“好,你別急,左右也丟不了。我現在去看。找到了告訴你。”
結束通話,時翎玉放下手機,起身走向客廳中央那組做工精細的義大利磨砂皮沙發。
他俯身,修長的手指拂過沙發坐墊、靠背,又仔細檢視了扶手的縫隙和下方地毯。
沒有。
茶几上下、附近邊幾也都檢視了一遍,依然不見深藍色領帶的蹤影。
時翎玉直起身,若有所思。
趙素生的記性不差,他說得如此肯定,按理不該有誤。
難道是被負責日常清潔的人收走了?可這幾日宅子裡並無旁人……
或許,該查一下監控。
時翎玉轉身,走向書房,那裡有著連線整座宅邸的安防系統。
書房門被無聲推開又合上,室內光線略暗,只有控制檯螢幕散發著幽藍的光。
時翎玉在皮椅中坐下,輸入密碼,喚醒系統。高畫質監控介面彈出,他熟練地調取前天的錄影,將時間軸拖至趙素生來訪的下午時段。
畫面清晰,他與趙素生對坐弈棋,談笑風生。
不久,趙素生果然解下了自己的領帶,隨意搭在了沙發的扶手上,後來他們移步餐廳用茶點,鏡頭裡,那條領帶一直安安靜靜地躺在原處,無人觸碰。
直到……
時翎玉的視線凝在螢幕上。
傍晚時分,穿著睡裙的宋尹枝揉著眼睛走進客廳,似乎是口渴找水喝。
她路過沙發時,目光被扶手上那抹深藍吸引,停下腳步,伸手拎起那條領帶,在指尖繞了兩圈,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不耐,似乎是在嫌棄它有點醜。
隨後,她任性地將其揉成一團,隨手一拋,那團深藍色便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了沙發旁那隻黃銅鏤空垃圾桶內。
時翎玉:“……”
他盯著定格的畫面,片刻後,失笑。
果然是枝枝會做的事。任性,嬌縱,全憑一時喜好。
他退出這段錄影,正準備給趙素生回電說明原委,表示歉意,並承諾會賠償一條合他夫人心意的領帶。
然而,就在他移動滑鼠,準備關閉監控介面時,眼角餘光卻無意中瞥見了旁邊縮圖列表上的另一段影片。
時間戳是……昨天深夜。
位置是……後花園東北角,圍牆附近。
時翎玉握著滑鼠的手指,為之一僵。
高畫質夜視鏡頭下,畫面呈現全綵色調。
後花園內,虯結的老槐樹影婆娑,一道人影攀上牆頭,四下張望片刻後輕盈躍下。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透雲層,短暫地照亮了那人的臉。
——裴修文。
影片繼續播放。裴修文顯然對這裡並不陌生,他熟稔地避開幾處地燈,快速地移動到主宅側面的一扇小鐵門附近,那是傭人通道的雜物間出口。
時翎玉知道,枝枝昨夜就是從這裡溜出來的。
他看著裴修文在門口短暫停留,似乎用了甚麼工具撥弄門鎖,然後,那扇本應鎖死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裴修文側身閃入,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裡。
時翎玉沒有快進,也沒有關閉。
他就這樣凝滯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花園畫面,看著月光偏移,樹影移動。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半小時,一小時……
時翎玉的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襯下,越來越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緩慢沉澱、凍結、 繼而寸寸碎裂。
終於,在將近三個小時後,那扇小鐵門再次被推開,裴修文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的衣服似乎比來時更皺了些,頭髮也有些凌亂。
他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主宅二樓某個方向——那裡是枝枝臥室的窗戶。
他停留了數秒,才轉身,沿著原路,翻過圍牆,不知蹤跡。
時翎玉一動不動地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背脊挺直,目光放空。
許久。
他極其緩慢地靠向椅背,抬起手,修長冷白的手指抵住了自己的眉心,輕輕揉按。
現在幾點了?
時翎玉看錶。
下午五點。
所以,枝枝睡了這麼久,這麼需要休息,原來是因為這個。
三個小時。
在他的家裡,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想起昨夜送枝枝回房,她挽著他的胳膊,仰起小臉,抱怨:“哥哥,你不要管我太嚴了,我很不習慣呢,我長大了,知道分寸的,你放心好了。”
彼時他確實感到自責,妹妹長大了,理應有自己的隱私和社交空間,他是不是保護過度了?干涉太多了?
故而送她回房後,他也便回了自己臥室休息。儘管,依照最初的心思,他是預備在客廳獨自枯坐到天明的。
——為了守著她。
他太瞭解自己的妹妹了。她漂亮,鮮活,明媚如春光,有數不盡的好。
可她也有一點小小的、卻讓他無數次無奈縱容的“不好”——她總愛騙他。
可他終究還是信了她。
所以,枝枝,一夜荒唐,徹夜廝混,這便是你口口聲聲的“分寸”麼?
你讓哥哥如何能放心?又怎敢放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