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親密 她竟然在想念他的懷抱
宋尹枝整個人陷在床褥裡,捧著手機刷社媒。冷白的光映著她姣好的面容,在昏暗房間裡明滅,像一幀幀老電影裡曖昧的定格。
她點開ins,李洮的未讀訊息堆了十幾條。她隨意掃了幾眼,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問候和分享,便敷衍地回了個貓咪表情,順手點進他的主頁。
典型的富家子弟生活切片。
高爾夫球場碧綠的草坪,馬術場上一匹鬃毛漂亮的白馬,健身房鏡前汗溼的背肌線條。
規整,體面,卻也乏善可陳,像一捧沒有味道的花。
宋尹枝看了一會兒就沒甚麼興趣了,她正打算退出,目光卻被一組色調沉暗的動態牽絆住。
黑色,輪廓模糊。
這是甚麼?
紋身?
她指尖輕點,將圖片放大——
這是一張對焦後腰的前置自拍。
薄肌白皮之上,攀附著一朵黑棘,細看並非純色,花蕊處點綴了一點妖冶的紅豔以作搭配。其下還綴有一行花體英文,形態蜿蜒如蛇:
Shackles.
鐐銬。
宋尹枝輕輕笑起來。
甚麼啊,李洮為甚麼要挑一個和自己的氣質完全不符的圖樣?明明長了張清爽無辜的臉,卻在身上紋了這麼個壓抑的東西。
好中二。
但她也沒再多想。
電子屏看久了,酸澀感從眼底蔓延開。宋尹枝將手機扔到一旁,盯著墜了個水晶吊頂的天花板,開始發呆。
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漫無目的地飄,最後莫名地停在了時翎玉的身上。
無論怎麼看,哥哥都是個無比英俊的男人,膚色不及她亮眼卻也是冷調,生了一雙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挑,不笑時也似蘊著三分風流。
鼻樑高挺,線條幹淨利落,鼻尖偏銳卻不顯刻薄。唇形尤其好看,下唇比上唇略豐盈些許,色澤是天然的淺緋,看起來……
很好咬。
宋尹枝被自己這個念頭燙了一下。
她翻了個身,猛地將臉埋進鵝絨枕頭裡,深深吸了口氣。
年上就是天菜。
好可惜啊,時翎玉為甚麼是她哥哥呢?
這已經是她今日第三次發出這般疑問了。
宋尹枝把被子拽過來,一股腦兒矇住頭。
黑暗和織物柔軟的觸感包裹了她,被間殘留著她慣用的香水味,晚香玉混著一點點雪松。
哎,一個人的深夜總是格外寂寥。
寂寥到,她竟然都開始對自己的哥哥浮想聯翩了。
所以,裴修文為甚麼還沒來?
不是說好了嗎?給他一個小時,現在都幾點了?
宋尹枝懶得伸手去夠手機,只是漫不經心地想,肯定超時了。
那就分手吧。
唔,也不能算分手,畢竟她一開始就同裴修文說好了,他們在一起僅是為了消遣,她還特意告訴他,不要太認真。
這種不守時,連出現都要她費心安排的男人,留著也沒甚麼意思。
她宋尹枝的時間寶貴,情緒更寶貴,憑甚麼要浪費在等人上?
她就這麼想著,被倦意拖拽著,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這個覺,宋尹枝睡得並不太安穩。
夢裡光怪陸離。
一會兒是父母剛剛故去,她獨自一人坐在漏雨的屋簷之下,潮溼的黴味往鼻子裡鑽;一會兒是時翎玉第一次給她穿鞋,手指小心地託著她的腳踝,指尖微涼;一會兒又是李洮後腰上那朵黑色的花,花瓣突然扭動起來,變成鎖鏈,纏上她的手腕……
她皺了皺眉,在夢裡掙扎了一下。
與此同時,現實中的不適感也纏上了她。
宋尹枝總覺得下半身有些涼颼颼的,像有風從被子的縫隙裡鑽進來,貼著面板滑過。
奇怪,她分明記得自己蓋好被子了。
睡意黏稠,她不想睜眼,便只探出一條胳膊,往身側摸了摸,想拽回被子。
但摸到的……
嗯?
怎麼毛茸茸的?還帶著體溫和潮溼的水汽。
宋尹枝的睡意瞬間跑了大半。她垂死夢中驚坐起,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撞。
屋內的燈不知何時被關掉了,只剩窗簾縫隙漏進一縷稀薄的月光,影影綽綽之中,她看到床邊跪著一個人影。
埋著頭,姿態卑微,呼吸聲在寂靜裡顯得粗重。
毛茸茸的觸感,原來是頭髮。
溼的,還在往下滴水,髮梢掃在她腿側的面板上,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似是察覺到她醒了,那人停了動作,直起身子。
月光恰好移過來,照亮半張臉。
年輕,俊秀,額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少年喘息著,唇瓣水光瀲灩,露出一個帶著討好和忐忑的笑。
“枝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來了。”
是裴修文。
宋尹枝盯著他看了兩秒,瞳孔慢慢聚焦。最初的驚愕退去後,翻湧上來的是一股煩躁的怒火。
——不好意思,她有點起床氣,尤其在沒睡好的時候,更甚。
宋尹枝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手指插進裴修文溼冷的髮間,猛地一拽。
“呃!”裴修文吃痛悶哼,卻不敢躲閃,只是順從地仰起頭,露出脖頸脆弱的線條,任由她施為。
“為甚麼來得這麼晚?”宋尹枝語調冷硬,帶著明顯的不悅,“我給你發訊息是幾點?現在幾點了?嗯?”
裴修文被她拽得頭皮發疼,呼吸紊亂,急急解釋:“枝枝,對不起,我已經用最快速度趕來了。太晚了,還下了點雨,根本打不到車,最後,最後我是騎共享單車來的……”
騎共享單車?
宋尹枝怔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荒謬感沖淡了些許怒意。
她宋尹枝約會的物件,竟然需要騎共享單車來赴約?這像甚麼話?
他以為自己是市井愛情悲喜劇的男主角麼
她鬆開裴修文的頭髮,改為用力推了他肩膀一把。裴修文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後趔趄了一下,手撐在地毯上才穩住。
“你家司機是幹甚麼吃的?”宋尹枝的聲音拔高,“這種天氣,這種時間,你打車能有人接單,那才叫見鬼。”
話一出口,她就看到裴修文的臉色驀地變白。
他撐在地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低下頭,盯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很輕,帶著難堪:“枝枝,我家沒有司機。”
宋尹枝聞言,愣住了。
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突然拼接起來。
是了,裴修文的父親早逝,母親身體似乎一直不好,常年吃藥,家裡還有個上小學的妹妹。他提過一次,她卻有意無意地,沒往心裡去,因為那會讓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身世。
她的父母曾在離世前為她留下些資產,但因走得突然,相關手續並未辦妥,所以在時振霆出面為她處理好之前,她在一大幫親戚的“照拂”下,委實過了一段難堪的日子。
她一直在逃避這段不悅的回憶。
如今,房間裡的空氣靜默了幾秒,方才的劍拔弩張,被裴修文這一句輕聲的話語戳破了一個洞。
宋尹枝的那點驕縱蠻橫,像被針尖刺破的氣球,洩得乾乾淨淨。
時翎玉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腌臢言語是絕不許汙她清聽的,但終究無法面面俱到。所以她也曾聽過那些與她不睦的名媛背地裡的嚼舌——
庸俗,膚淺,攀著時翎玉這根高枝兒作威作福。
初聞時,她氣得揪住那位小姐精心打理的捲髮,風風火火地要大吵一架,但後來細想,竟覺得此番評價也自有一番道理。
她確實飄飄然落不到實處。
可是,她自認算不得良善之輩,卻也壞得不夠徹底。
至少,她尚未刻薄到要以踐踏旁人的尊嚴為樂。
宋尹枝抿了抿唇,移開視線,她看著裴修文,欲言又止,半晌叫了聲“煩死了”,重新倒回床褥裡。
“行了。明天我讓人往你賬戶裡打點錢。下次別騎甚麼單車了,像甚麼樣子。”
她其實想和裴修文說句“抱歉”的,為剛才不過腦子的混賬話。但這兩個字在舌尖輾轉了半晌,終究沒能滾出來。
罷了,還是讓鈔票替她道歉吧,更直接,也更符合她一貫的行事作風。
裴修文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溼發貼在額角,水珠順著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沒入微敞的領口。他抬起頭看她,眼神複雜難辨,像揉碎了月光與塵埃。
“不用了,枝枝。”他的聲音很溫柔,卻很堅定,“真的不用給我打錢。我能和你在一起,已經很開心了。比起這個,我更希望,枝枝你能喜歡我久一點。再久一點。”
宋尹枝沒有回答。
她可以輕鬆地劃出一筆錢,補償他今晚的狼狽,買斷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可她無法回應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的感情。
她這麼自由,為甚麼要為一人固步自封?世界這麼大,新鮮的人、新鮮的刺激那麼多,她為甚麼要早早把自己系在一個繩結上?
她不會為裴修文留步,至於未來嘛……說不準,或許等某天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她就收心了。
所以,宋尹枝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算是聽到了,但她甚麼都沒表示。她重新閉上了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方才的對話已經耗盡了她所剩無幾的耐心。
裴修文看著宋尹枝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微弱的希冀,似是風中的燭火,晃了晃,終究還是黯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枝枝是這樣的。她的喜歡是隨性而至的。他留不住她,能做的,只是在還能擁有的時候,竭盡全力。
他不想再掃她的興,更怕她下一句就說出“你回去吧”或者更絕情的話。
於是,他重新低下頭,湊近她。動作比之前更輕柔,更小心,近乎虔誠。
他的溼發再次蹭到她腿-側的面板。
宋尹枝依舊閉著眼,感受著裴修文的服務。他的技術其實算不上多好,有些生澀,甚至帶了點笨拙的急切。
可他足夠耐心,足夠專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她身上,試圖用這種方式挽留她。
身體的確傳來愉悅的訊號,快感順著脊椎攀升,但她的心,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朦朧朧,無法全然投入。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時翎玉晚上在花園裡看她的眼神,一會兒又是裴修文方才那句“喜歡我久一點”……
真煩。
為甚麼每個人都要向她索取更多的東西?關注、時間、承諾、長久的喜歡……
她給得起嗎?或者說,她願意給嗎?
裴修文的呼吸漸漸加重,動作也更深入了些。宋尹枝下意識地併攏了腿,喉嚨裡逸出一聲輕叫,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裴修文察覺到她的反應,像是受到了鼓勵,抬起頭看她,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灼人。
“枝枝……可以嗎?”
宋尹枝睜開眼,望向他。
毋庸置疑,裴修文的這張臉是很好看的,此刻因情玉而染上動人的紅暈。
如果是平時,她或許會笑著逗他,蜜裡調油,享受他臉紅心跳的模樣。
但此刻,她只是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她沒回答,只是抬起手臂,橫亙在自己眼睛上,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裴修文的目光。
“隨便你。”她的聲音從手臂下傳來,悶悶的,明顯是興致缺缺,“快點。”
這無疑是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
裴修文的身體僵了一下,眼中的光黯淡了幾分。但他很快調整好,低下頭,吻了吻她平坦的小腹。
“……好。”
他不再多問,只是更加努力地取悅她,試圖用身體的熱度驅散她心頭的冷漠,哪怕只是暫時的。
宋尹枝配合著,反應卻始終隔著一層,身體在歡愉的浪潮裡起伏,意識卻像飄在半空,冷靜地俯瞰著這一切。
這個時刻,她忽然想起了時翎玉,想起他曾經笑著揉她的腦袋,說:“枝枝是哥哥在這世界上最後的家人了,今後,我們一定要做彼此最親密的人。”
所以,甚麼才是真正的親密?一個人可以有許多親密的人嗎?
她與哥哥叫親密,那麼她與裴修文呢?此刻這般,彼此糾纏,心卻隔得很遠,算是嗎?
那和她自己用那些玩具,又有甚麼區別?
一陣尖銳的空虛感攫住了她。比任何一次獨處時的寂寞都要來得洶湧,來得深刻。
宋尹枝猛地弓起身,卻並不是出於快感。
“枝枝?”裴修文停下動作,擔心地看她,“不舒服嗎?”
宋尹枝急促地呼吸著,手臂依然蓋著眼睛。
“沒事。”她聽到自己說,聲音有些發抖,“繼續。”
裴修文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繼續,只是放得更輕柔。
宋尹枝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被自己嚇到了。
開甚麼玩笑?她竟然在這種時候想到了自己的哥哥。
她竟然在想念他的懷抱。
真是瘋了。
……
一切都平息下來。
裴修文沒有立刻離開,他撐起身體,就著昏暗的光線看她,手指輕輕拂開她臉上被汗溼的碎髮,低頭想吻她的唇。
宋尹枝偏頭避開了。
裴修文的動作頓住,他沉默地退開,慢慢起身,從地上撿起自己潮溼的衣服,一件件套上。整個過程安靜得有些壓抑。
宋尹枝依舊躺著,她能聽到窸窸窣窣的穿衣聲,能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
但她不想說話。
“枝枝。”裴修文穿好了衣服,站在床邊,聲音很輕,“我……我先走了?”
“嗯。”
她只回了一個音節。
“你好好休息。”他頓了頓,又說:“錢,真的不用打。還有,我媽的身體還好,老毛病,按時吃藥就行。妹妹的學校也還行,她成績很好,暫時不用換……謝謝你問這些。”
他這話說得認真,像是在努力維繫自己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告訴她,他雖然窮,但不需要她的施捨。
也像是在提醒她,看,我記得你隨口問道的每一句話。
宋尹枝心裡那點煩躁又冒了頭。
她討厭這種牽扯,討厭他把她隨口一提的客套話這麼鄭重地記在心裡並回應。
這會讓她覺得自己有些糟糕。
“知道了。門在那邊,自己出去。怎麼來的怎麼回去,別被我哥看見。”
裴修文站在那裡,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腦子裡。然後,他轉過身,腳步放得極輕,走向臥室門。
開門,閃身出去,關門。
咔噠一聲輕響。
安靜了。
宋尹枝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冰冷的魚肚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