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撲進他懷裡的人兒是嫂子。
賀徵低頭就見只穿著小背心和短褲的嫂子臉色煞白的一直往他懷裡鑽, 手指顫抖著扒拉他腰腹上的衣服,那一下接一下的摩挲和扒拉讓賀徵渾身肌肉繃得僵硬。
懷裡的人還覺得不夠, 小臉也埋進他胸膛裡,一隻手指著洗臉盆架子那邊,低軟的聲音都是哆嗦的:“蜈蚣!是蜈蚣!”
她聲音帶上了害怕的哭泣:“還不止一條!”
說話時,鼻唇的熱息不斷打在他面板上。
男人額角到脖頸都繃緊了青筋,尤其額角處的青筋隨著粗重的呼吸聲狠狠跳了幾下。
他看了眼牆壁上爬著的兩條蜈蚣,也不敢看低頭看懷裡的人,怕一低頭就看見嫂子白生生的胳膊腿,於是安慰道:“沒事, 連著下了一天多的雨,地面都是積水,估計衝了蜈蚣的巢xue, 才導致它們鑽出來爬到牆上。”
賀徵雙手微微舉起, 根本不敢碰懷裡的人。
他溫聲提醒:“嫂子, 你先放開我, 我去捉蜈蚣。”
姜寧還是很怕。
來到這裡後,不是癩蛤蟆就是蜈蚣。
她真的一天也不想待在這裡了!
嗚嗚嗚, 她想回家。
“嫂子……”
賀徵喉結滾動幾下, 儘量忽略掉緊緊貼在身上的柔軟嬌軀和胸膛前的鼻息。
因為有賀徵在,貼在他身上感覺讓姜寧心裡的恐懼感淡了不少。
聽賀徵連著叫了她好幾聲, 她才堪堪鬆開攥著他衣服的手,從他身邊鑽到門外,膽戰心驚的說:“那你抓的時候注意點, 別被蜈蚣咬到了,蜈蚣可是有毒的。”
賀徵暗暗鬆了口氣:“沒事。”
他進屋用手指捏住兩條蜈蚣,姜寧嚇得根本不敢看。
她捂住眼躲在門框邊上, 透過指縫看見賀徵捏著兩條蜈蚣迅速從屋裡出來去了雞圈。
男人將蜈蚣扔進雞圈,站在濛濛細雨中背對著姜寧沒敢回頭:“蜈蚣沒了,嫂子進去吧。”
姜寧依舊站在門外不敢進去:“我不敢,我怕屋裡還有蜈蚣。”
賀徵道:“外面下雨有點涼,你先進去把衣服穿上,我去灶房拿點草木灰灑到屋裡,有了草木灰,各種蟲子就不敢進來了。”
姜寧還是不太相信:“真的?”
賀徵:“我不會騙嫂子。”
姜寧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賀徵,小聲道:“那你先別走,在那等我一下。”
男人呼吸沉了幾分:“好。”
姜寧這才轉身進屋關門,她怕衣服上也有蜈蚣,心驚膽戰的捏起衣角提起來抖了抖,見沒有才匆匆穿上,一邊穿衣一邊看著四周牆壁,生怕再看見蜈蚣,穿好後就急匆匆的開門走到屋簷下,對還站在小雨的賀徵說:“我穿好了。”
賀徵快步去了灶房,從始至終沒敢回頭看一眼姜寧。
姜寧站在屋簷下,感覺渾身毛孔都是豎起來的,那兩條蜈蚣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總讓她覺得身後的牆壁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蜈蚣,直到賀徵提了一鏟子的草木灰過來她才感覺好點。
她站在門外,看著賀徵捏了一把草木灰灑在牆角四周。
灑完其它地方,他放下鏟子,雙手輕鬆將衣櫃挪開,在衣櫃後面也撒了點草木灰,在男人轉身時,她指了下床:“給那裡也撒點,我害怕床底下也有蜈蚣。”
賀徵低著頭:“嗯。”
他走到床尾,彎下腰雙手托住床尾下襬,視線卻瞥到了掛在床尾的一件小衣服。
是嫂子貼身穿的——內褲。
賀徵的臉再一次紅了個透頂。
他儘量目視前方,將床抬起來挪到一邊。
姜寧在門外看著,見男人用力時,背肌撐緊了軍裝面料,手臂青筋虯結,肌肉紮實,但她現在沒有任何欣賞的心情,在床挪開後,趕緊看向下面,好在下面沒有蟲子。
賀徵給床周圍也撒了一圈草木灰,順帶給床底下也撒了點。
直到他灑完,說好了後,姜寧還是不太放心:“有了草木灰真的沒事了嗎?”
賀徵背對著她,將床挪回原位,低沉的聲音從進屋後就一直繃著:“我向嫂子保證,一定不會再有蜈蚣和其它蟲子。”
得到賀徵的再三保證,姜寧才鬆了口氣。
她低聲道:“那就好。”
賀徵彎腰拿起鏟子,出屋前看到了掉在地上斷裂成兩截的門閂。
賀徵:……
這是他第三次踹開嫂子的門了。
雖然每一次都是迫不得已。
但願不會有第四次。
賀征斂下眸,撿起門閂:“嫂子今晚先用板凳頂著門,我明天從新削個木頭。”
姜寧:“好。”
在賀徵出去後,她關上屋門,將凳子頂在門後面,拿著奶奶自制的掃床刷子刷了刷床單,不見任何蟲子後才躺上去蓋上夏涼被,燈一滅,屋裡黑咕隆咚,靜的只聽得見外面的雨聲和逐漸靠近這邊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停在屋簷下再沒動過。
賀徵沒有回屋嗎?
姜寧試探的叫了聲:“賀徵,在你外面嗎?”
男人低沉的嗓音從窗外傳來:“我在。”
默了瞬又道:“嫂子安心睡,我這會不困,在外面站一會。”
姜寧手指揪著夏涼被,繃緊的肩頸鬆懈了不少,應了聲好才閉上眼。
今晚折騰了一番,又被嚇了一次,加上中午沒睡覺,姜寧眼睛一閉,竟然沒多大會就睡著了。外面的人聽見屋裡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眉峰不自覺輕抬了下,他低頭看了眼腕間的手錶。
從嫂子叫他到睡著只用了八分鐘。
賀徵都有些佩服嫂子的入睡速度。
姜寧以為晚上經過蜈蚣那一遭,晚上可能會睡不好,或者會做噩夢,但沒成想,竟然一夜無夢,一覺睡到了天光大亮。
今天還是個下雨天,下的連綿小雨。
賀徵已經做好了早飯,吃過早飯,照例送她去供銷社。
到了供銷社,姜寧問方曉麗:“昨晚你們屋裡有蟲子沒?就蜈蚣那些?”
方曉麗托腮:“沒看見蜈蚣,看見牆上爬了個蠍子,被我爹抓走泡酒了。”
“對了”方曉麗又道:“你那要是有蠍子蜈蚣啥的你讓賀大哥抓住給我爹,我爹在泡藥酒。”
姜寧:……
她說:“昨晚我屋裡有兩條蜈蚣,被賀徵抓走丟雞圈了。”
方曉麗一臉可惜的看她:“浪費啊,都被雞吃了。”
姜寧:……
霍晴也湊過來:“我屋裡沒有,我哥跟我說下雨的時候讓我在屋裡撒點草木灰,蟲子甚麼的都不敢進來,前天下午開始下雨,回家我就先給屋裡撒上草木灰了。”
餘香擦了擦櫃檯的灰塵:“連著下了三天雨了,雨都把蟲子窩衝了,可不都往牆上爬了嗎。”
這麼一說,姜寧更討厭下雨天了。
不過賀徵真沒騙她,草木灰真的有用。
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五天才停,第六天終於是豔陽高照了,接下來兩天依舊是滾燙熾熱的天氣,午休起來 ,賀徵送她來供銷社,臨走前對她說:“嫂子,今天團裡有事,我可能要晚半個小時過來,到時我會讓鄒文過來送你。”
姜寧:“不用麻煩鄒連長,我和曉麗她們一起回去就行。”
賀徵:“沒事,鄒文遠遠跟著你們就行。”
姜寧見他堅持,就沒再推脫。
進了供銷社,方曉麗問:“姜嫂子,孟奶奶有說啥時候回來嗎?”
姜寧搖頭:“沒說,不過應該快了吧。”
算一算時間,奶奶走了有十一天了,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
果然,下午正上著班,外面傳來警衛員的聲音:“請問姜寧同志在嗎?崗亭室有你的電話。”
方曉麗進辦公室叫姜寧:“姜嫂子,警衛員找你去崗亭室接電話。”
姜寧隱約猜到這通電話應該是奶奶打來的。
她起身出去,張學也一併站起身。
趙主任的腦袋從報紙上抬起,目光幽幽的瞥向張學:“你幹啥去?”
彭會計也看過去,眼裡藏著笑。
張學說:“我還想著下班後去崗亭室給老家打個電話,既然姜同志這會去接電話,我正好和她一道。”
彭會計意味深長的“哦”了聲:“那你去吧,路上多照看著點姜寧。”
趙主任也看出來了,抖了抖報紙沒說話。
他今天可算看出來張學這小子心裡頭藏的彎彎繞繞了,真跟老彭說的那樣,對人家姜同志好像有小心思了,不過這兩人瞧著好像也挺合適,但得看人家姜同志甚麼意思了,別到最後張學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張學整理好表格,對姜寧說:“姜同志,我們一起走吧。”
姜寧點頭:“好。”
這會供銷社比較忙,尤其是方曉麗負責的食品區,要不然她也跟著去了。
外面日頭火辣,姜寧一出去就感覺到了打在身上的層層熱浪,烤的厲害。
也不知道這天甚麼時候才會轉涼。
她看到外面的警衛員,問道:“是孟奶奶打來的電話嗎?”
警衛員:“是的,孟奶奶找您和賀副團,但賀副團不在團裡,他出去了,我就先來找姜同志。”
姜甯越發肯定,估計就是二姨奶的事了。
她和張學跟在警衛員身後走著。
“姜同志今年多大了?”
張學主動打破沉默問了一句。
姜寧抬手遮在額頭擋住刺眼的太陽光:“二十了。”
又隨口問了句:“你呢?”
張學道:“我今年二十五了。”
姜寧笑了下:“那也不大。”
張學轉頭看向她:“姜同志真這麼認為嗎?”
姜寧真誠點頭:“當然了。”
在後世二十五壓根不算大,大學畢業也才一兩年,像原主二十的年紀在後世還是個大學生,可在這裡已經結婚嫁人了,肚子裡都揣了個崽準備當媽了。
看著姜寧臉頰上真誠的笑意,張學也跟著笑了。
從供銷社到崗亭室要走十幾分鍾,這一路基本都是張學在引導話題,說起以前的趣事,說起供銷社的趣事,姜寧難得的發現張學還是個愛說話的人。
到了家屬院的大鐵門口,往前再走一截就是崗亭室了。
姜寧沒想到會碰見從家屬院出來的趙桂蘭和朱容。
姜寧:……
這兩蛇鼠湊一堆了。
朱容一眼瞥見姜寧,原本笑呵呵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森難看,眼珠子都跟淬了毒似的惡狠狠的瞪著她,就是因為上次下雨在路上又碰見她,回去老李又和她吵了一架,還差點把她桑到地上,這死寡婦沒來之前,老李啥不是向著家裡面?現在呢?處處幫著賀家維護這個死寡婦,也不知道誰才是他家人!
趙桂蘭也看到了不遠處的姜寧,她撇了撇嘴,眼裡的嫌棄顯而易見。
現在誰不知道賀家來了個白吃白住的寡婦,還不讓人說,長得跟個狐貍精似的,一看就是個剋夫相,不過這話趙桂蘭可不會傻的跑寡婦跟前說,要不就跟朱容和她大閨女一樣去廣播室念檢討書。
姜寧只是冷漠的掃過那兩個人,和張學跟著警衛員去了崗亭室。
“我呸!”
朱容氣的朝地上啐了一口,真的恨不能上去活生生撕爛這寡婦的臉。
她還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麼討厭,討厭到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
趙桂蘭說:“你跟那寡婦有啥氣可生的,你看她那個肚子,六個多月都那麼大了,估計孩子也不小,說不定等她生的那天要遭不少罪,沒準連命都得搭上,你這麼想心裡不就舒坦了?”
經過趙桂蘭這麼一說,朱容還真順氣了不少。
她在心裡惡狠狠的詛咒,希望這死寡婦生產那天最好難產,一屍兩命更好,省的大禍害再生個小禍害一起禍害他們李家!
兩人拐彎去了供銷社那邊。
姜寧走進崗亭室,在警衛員撥通電話和那邊接線員說完後就把電話遞給她。
她剛接過去就聽見奶奶哭著說:“小徵,你二姨奶沒了,她就怎麼走了。”
老太太在那邊捂著眼睛哭了好一會,姜寧怕她哭出個好歹,出聲安慰她:“奶奶別哭了,這對二姨奶來說何嘗不是一件好事,不然二姨奶每天癱在床上,動不了也說不了話,豈不是更遭罪。”
老太太也知道這個道理,但多少年沒見二姐了,剛得知她摔癱了,過來還沒幾天,人又沒了,心裡怎麼能不難受。不過老太太那邊哭聲頓了一下:“寧寧?小徵呢?”
姜寧:“賀徵不在團裡,警衛員就到供銷社來找我接電話。”
她繼續安慰老太太,想讓她放寬心,別太難受了,不然容易傷了身子。
老太太不停的抹眼淚:“寧寧,奶奶還要謝謝你,這次要不是你堅持讓奶奶過來,奶奶怕是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二姐最後一面了。”說著又哭了起來。
姜寧和老太太說了好一會話,直到老太太情緒好了許多才結束。
臨掛電話前,老太太說:“寧寧,你也跟小徵說一下他二姨奶的事,順便告訴他,奶奶過幾天就回來了。”
姜寧輕“嗯”了聲。
她結束通話電話,轉身見張學盯著她。
對方低聲說了句:“節哀。”
剛才她和孟嬸子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姜寧心裡也有點難受:“謝謝。”
張學:“姜同志在這等我一兩分鐘,等我打完電話,我們一起回供銷社。”
姜寧點頭:“好。”
她靠在窗戶那轉頭看著窗外,感覺還沒看多久,就聽張學說好了。
姜寧愣了下:“打完了?”
張學:“嗯,就是和老家人說個事。”
說著話,他推開崗亭室的木門,側身先讓姜寧出來。
斜對面的林蔭小道上,剛從外面回來的賀徵和方團長還有幾個人在聊著事。
其中一人碰了下賀徵手臂:“欸,賀副團,那是不是你嫂子?”
賀徵抬頭看向前方,便見本該在供銷社的嫂子從崗亭室出來。
她身後的張學關上崗亭室的門走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而行朝供銷社的方向過去。
男人眉峰蹙了下,對旁邊人說:“等會回團裡說。”
然後大步朝姜寧那邊過去。
“嫂子。”
姜寧走了幾步,忽地聽見身後傳來賀徵低沉平穩的聲音。
沒等她轉身,男人已經走到她身旁,她抬頭看向突然出現的賀徵,有些微怔:“你甚麼時候過來的?”
賀徵:“剛回來。”
他又問:“嫂子怎麼到這來了?”
提到這事,姜寧心情有些沉重:“奶奶剛才給我們打電話,警衛員說你不在團裡,就來供銷社找我了。”她看著賀徵,嘴唇蠕動了下說:“奶奶說,二姨奶沒了。”
賀徵薄唇抿了一瞬,臉上並未有過多悲傷。
這點倒是在姜寧意料之中,書中當時也寫過,男主得知二姨奶去世後,心裡並未有多少起伏,從小到大男主和二姨奶最多就見了兩面,雖然是奶奶的親姐姐,但和男主卻沒有甚麼親情。
賀徵問了句:“奶奶怎麼樣?”
姜寧:“奶奶哭了好一會,我和她說了會話,她心情好些了。”
男人頷首,鄭重的說了句:“謝謝嫂子。”
姜寧一怔,不明白賀徵謝她甚麼。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對方解釋道:“我不在,嫂子幫我安慰奶奶。”
原來是這事啊。
她笑了下:“我們兩誰安慰奶奶都一樣。”
賀徵視線在嫂子澄澈漂亮的眼睛上停頓了片刻,抬頭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張學。
張學見狀,打了聲招呼:“賀副團。”
賀徵冷淡頷首。
見賀徵看著她身後的張學,姜寧說:“我過來接奶奶電話,張同志正好要給老家打電話,我們兩就一道過來了。”
賀徵視線再次落在姜寧身上:“嫂子先去去供銷社嗎?”
姜寧點頭:“對呀,還沒到下班時間呢。”
男人道:“那我送嫂子。”
“不用不用。”姜寧瞧見不遠處走來幾個穿軍裝的男人,其中就有方團長,想來賀徵是跟他們一起回來的:“你忙你的吧,我和張同志回去就行。”
張學也道:“賀副團先忙團裡的事,我和姜同志正好順路。”
“不用。”
男人目光一直落在姜寧身上:“我差不多忙完了,送嫂子就十幾分鐘的路,走吧。”
姜寧:……
她想說,其實倒也不必。
就十幾分鐘的路,邊上還有張學呢,她能出甚麼事?
但賀徵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姜寧也不好拒絕,只能由著他來。
賀徵掀眸看了眼張學:“張同志,你前面先走,我和我嫂子說點家事。”
張學對上賀徵漆黑的眼睛,片刻點頭:“好。”
他低頭對姜寧說:“姜同志,我先過去了。”
姜寧衝他輕輕揮手。
等張學走遠,她和賀徵並肩往供銷社走的路上,問他:“怎麼了?”
賀徵問:“奶奶打電話還說甚麼了?”
姜寧看著前方的林蔭小道:“奶奶讓我跟你說一下二姨奶的事,另外再讓我告訴你,她過幾天就回來了。”
賀徵:“我知道了。”
走了一截路,男人再一次打破沉默:“嫂子在辦公室待的還習慣嗎?”
姜寧笑道:“挺習慣的,趙主任他們人都很好。”
而且供銷社氛圍還不錯,大傢伙相處的也都挺好,沒有後世職場上的勾心鬥角和齟齬。
賀徵聽出嫂子語氣裡的輕快,遂低頭看了眼她。細碎的光線穿透綠蔭縫隙照在她臉頰上,額前散落的髮絲被風吹的貼在耳邊,她抬手用指尖撥了撥搭在眼睫上髮絲,那截赫然出現在他視野裡的手腕白皙纖細。
賀徵無端想起昨晚他雙手握著嫂子的腳踝和小腿肚。
一樣的雪白纖細。
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賀徵腳步倏地一頓,眉峰也冷峻了幾分。
姜寧感覺賀徵好似停了一下,疑惑抬頭:“怎麼了?”
男人別開眼看向前方,深黑的眸底壓著只有自己才懂的不齒:“沒事。”
賀徵緊緊抿著唇,肩背也繃得筆直僵硬。
剛才那一瞬,他竟然無端想起昨晚幫嫂子捏腿的一幕。
想到她細瘦的腳踝。
伶仃的小腿……
剛才那一刻的他,竟是那麼卑劣無恥,身旁的人是他兄弟的媳婦,是他的遺孀,也是他該敬重的嫂子,他千不該萬不該對她生出哪怕一絲不敬的可恥念頭。
接下來一路上,賀徵再沒說過一句。
姜寧也沒開口。
兩人靜默無聲的走到供銷社門口,賀徵才道:“我中午來接嫂子。”
姜寧扭頭看他:“不是鄒連長過來嗎?”
她記得他要晚半個小時。
賀徵道:“我會盡快處理完,按時過來接嫂子。”
姜寧笑了下:“沒事,工作的事要緊。”
她這一笑,臉頰兩邊陷下兩個小酒窩,弧度漂亮的眼睛裡也好似淬滿了細碎的亮色,賀徵看一眼便不自在的移開眼,咳了聲說:“我中午過來。”
姜寧走進供銷社,見朱容和趙桂蘭也在裡面。
趙桂蘭好像又和餘香吵起來了,不過沒有上次兇,餘香靠在櫃子上看著她婆婆:“你再給我找事,信不信我娘又來供銷社揍你?!”
想起上次被竇愛紅那個賤女人從後面薅住頭髮落了下風被打的臉腫了好幾天,趙桂蘭就一肚子邪火,她雙手叉腰罵道:“老孃怕她啊!有種讓她來啊,我就不行這一次還能讓她佔了便宜!”
朱容當和事佬拉偏架:“餘香,這就是你不對了,你咋能這麼跟你婆婆說話呢,你好歹是個小輩,尊老愛幼的道理都不懂嗎?你娘咋教的你,咋把你教的連這點理也不懂。”
“你懂你懂就你懂,你那麼懂你教出個嘴賤罵人家烈士媳婦的閨女,你懂你教出個在外面造謠別人女同志和男同志的閨女,還和你閨女一塊寫檢討書去廣播 室給大家演講,就你最懂了。”
餘香叭叭一通輸出,惹的供銷社裡的人忍不住笑出聲。
朱容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餘香可不怕她,繼續輸出:“那天晚上我沒在場,我要是在場,別說曉麗了,我也騎你閨女頭上,我扇死她。”
朱容氣的手都是抖的:“你信不信我現在先扇死你!”
餘香擼起袖子,瞪她:“你以為我怕你啊!看咱兩誰能扇死誰!”
她正好被婆婆惹了一肚子火沒地方撒呢!
方曉麗看見姜寧進來了,怕這兩個老妖婆發起瘋來傷到她,從櫃檯那邊出去跑到姜寧身邊,一副母雞護崽的架勢護在姜寧身前,把姜寧搞得心裡暖呼呼的,霍晴也跑過來了,一左一右護在姜寧兩側,跟兩個門神似的。
餘香道:“你兩護好姜嫂子!”
說完就要從櫃檯那出去,大有一副朱容敢動手,她就敢打死她的架勢。
這時張學拉開辦公室的門,冷著臉對外面的朱容和趙桂蘭說:“你們再在供銷社鬧事,我現在就去保衛科找人帶你們去保衛室好好學習學習思想教育。”
一句話就把朱容嚇到了。
她要是被帶到到保安室,指不定老李又要跟她發火了。
朱容只好把氣忍下來,氣的轉過身又看見被方曉麗和霍晴護在身後的姜寧,頓時更氣了!
又是這個死寡婦!
咋哪哪都是她!
餘香那賤蹄子罵她也是因為這個死寡婦!
朱容真的恨不得宰了姜寧,氣的整個人渾身都是抖的,嘴皮子哆哆嗦嗦。
姜寧在方曉麗身後探頭,頗為好心的說了句:“朱嬸子,你冷嗎?”
方曉麗打配合:“這麼熱的天,朱嬸子打啥哆嗦?”
餘香:“氣的唄,自己蠻不講理還把自己氣的不輕,氣死了都是活該。”
姜寧暗暗給餘香豎了個大拇指。
會說,多說點。
朱容覺得自己真的要被氣死了!
她今天就不該和趙桂蘭來供銷社!
上次是她閨女被她們欺負,這次又是她被她們欺負,這些人就知道逮著她們欺負!
趙桂蘭也不敢在供銷社和餘香打起來,她也怕保衛科的人。她看了眼方曉麗身後的姜寧,覺得這寡婦和餘香一樣討人厭,都不是啥好東西。
兩人帶著一肚子氣走了,方曉麗和餘香還笑嘻嘻的擺手:“慢走啊。”
朱容:!!!
趙桂蘭:!!!
方曉麗問:“姜嫂子,誰給你打的電話?”
姜寧:“是奶奶。”
她說老太太二姨奶去世的事,方曉麗嘆了聲:“年紀大了,這也是沒辦法。”
姜寧和餘香她們聊了幾句就回辦公室了,進去沒看見趙主任,問彭會計:“彭叔,趙主任呢?”
彭會計:“他去交文件去了,應該快回來了。”
張學看向拉開椅子扶著肚子坐下的姜寧,關心問道:“沒事吧?”
姜寧笑了下:“我沒事。”
她繼續忙上午沒忙完的工作,剛忙了一陣,外面突然傳來嘈雜聲,霍晴推開辦公室的門衝裡面的彭會計和張學說:“趙主任的媳婦和趙嬸子朱嬸子打起來了,趙主任也動手了,彭叔,張大哥,你們快過去看看!”
彭會計一個激靈蹦起來就出去了。
張學也迅速竄了出去。
姜寧也跟著出去,見餘香和方曉麗都不在,趕緊問霍晴:“她們也去了?”
霍晴也有著急:“都去了。”
姜寧問:“知道怎麼打起來的嗎?”
霍晴第一次說話那麼快:“是趙嬸子和朱嬸子在路上罵你,罵的可難聽了,讓趙主任兩口子聽見了,趙主任就訓了她們,她們不樂意罵了趙主任,趙主任媳婦就不樂意了,跟她們打起來了,趙主任怕他媳婦吃虧,就跑過去攔架,也不知道咋攔著攔著也和她們打起來了。”
姜寧秀眉緊蹙。
看來這事還是因她而起。
姜寧道:“我過去看看。”
霍晴連忙拉住她:“姜嫂子,你大著肚子可不能去,那塊亂的很,誰要是沒注意碰到你就完了。”
姜寧:……
她低頭看了眼挺著的大肚子,再一次感覺到大肚子好礙事。
她讓霍晴去幫她看看外面甚麼情況,隨時回來跟她說。
差不多過了十來分鐘霍晴才回來,其他人都沒回來,姜寧著急的問:“外面甚麼情況了?”
霍晴抹了把頭上的汗,喘氣說:“餘香姐和曉麗還有趙嬸子被保衛科的人帶走了,朱嬸子和趙主任的媳婦被趙主任和張大哥背到軍區醫院了,彭叔去團部找方團長李團長和梁團長他們去了。”
聽到趙主任媳婦被背到醫院,姜寧臉色一變:“霍晴,陪我去趟醫院,我去看看趙主任媳婦。”
霍晴點頭,轉頭給供銷社其她幾人說了一聲才和姜寧一起走。
姜寧怎麼也沒想到趙主任會因為趙桂蘭和朱容罵她而幫她訓斥她們,也沒想到趙主任兩口子會和那兩人打起來,也不知道趙主任媳婦怎麼樣了?傷得嚴不嚴重?
供銷社這邊的混亂很快傳到了團裡。
李團長和梁團長在一起,兩個團今天拉練比賽,兩人正忙著,就聽警務兵進來報道,說朱容被人揹到軍區醫院去了,趙桂蘭和餘香還有方曉麗被帶到保衛科去了,兩人一聽,一人跑去了保衛科,一人跑去了軍區醫院,方團長那頭也知道了事情經過,二話不說去保衛科找自己閨女。
一時間,團裡都傳開了這件事,還越傳越亂,在賀徵從訓練場過來時,鄒文疾跑到跟前,指著軍區醫院的方向說:“賀副團,趙桂蘭和朱容她們去供銷社和嫂子她們打起來了,聽說嫂子她們都被抬到醫院去了。”
賀徵臉色驟然一變,越過鄒文衝向了軍區醫院。
見賀副團速度快的生風,他也想跟過去看看有沒有幫忙的,但想起訓練場那邊還有事,不得已先過去了。
軍區醫院這邊。
趙主任和張學等在看病室外面。
趙主任揹著手來回走,身上的短袖被拽的裂了好幾道口子,頭髮也一撮一撮的,臉上脖子和手臂上好幾道指甲印,他時不時看一眼緊關著門的看病室。
張學想安慰趙主任,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畢竟兩人被抬到醫院的時候,腦袋都血呼啦啦的,著實嚇人。
兩聲急促的腳步聲趕過來,趙主任和張學抬頭看去,就見霍晴扶著大肚子的姜寧過來了。
張學怕她走得太快摔倒,幾步過去走在她邊上,趙主任問道:“你咋來了?”
姜寧聲音還帶著喘,額前都是溼汗,鼻尖也沁著汗,臉頰紅撲撲的。
她說:“你和張嬸子為了我和趙桂蘭她們打架的事我都知道了,張嬸子還因此受傷了,我怎麼能不過來看看。”她看了眼緊閉的看病室的房門,語氣裡充滿了擔憂:“趙主任,張嬸子傷的怎麼樣?”
趙主任眉頭緊擰:“不知道,你張嬸子和朱容那會也打急眼了,一人抓了個石頭就朝對方腦門砸上去了,我那會被趙桂蘭纏著沒看到,等看到的時候兩人都倒地上了。”
姜寧聽得心驚肉跳,她沒想到打這麼厲害。
正說著,李團長也跑過來了,他著急的問了下啥情況,趙主任氣的瞪著李團長,把事情經過給他說了一遍,旁邊的霍晴也把供銷社裡發生的事跟李團長說了一遍,聽得李團長心頭直冒火。
這婆娘一天不給他惹事是不是心裡就不舒坦!
非要讓他的臉裝□□裡才舒服嗎!
姜寧這一路著急的趕過來,心裡也擔心張嬸子和餘香她們,這會靜下來,忽然覺得小肚子有些墜墜的不太舒服,她捂著肚子,剛才還紅撲撲的臉頰開始泛白,霍晴一直扶著姜寧,察覺到扶著姜寧的手臂忽的一重,扭頭就見姜嫂子臉色不對。
霍晴一下子急哭了:“姜嫂子,你怎麼了?!”
姜寧難受的擠出聲:“肚子疼。”
李團長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趙主任也慌了,衝著走廊喊:“醫生!醫生!這裡孕婦肚子疼!”
“姜同志,我抱你去病房。”
張學上前剛要彎腰抱姜寧,就聽身後傳來飛快的腳步聲,緊跟著是賀徵緊張急切的聲音:“嫂子!”
下一刻,快要撐不住的姜寧倒進了身後堅硬厚實的肉牆上,男人身上滾燙的氣息像是藤蔓一樣裹住她,她背靠在他懷裡仰起頭,一雙溼乎乎的眼睛看著他,綿軟的聲音有氣無力:“賀徵,我肚子好疼……”
賀徵一路跑過來,滿頭都是汗,看著懷裡的人疼的臉色煞白,眼眶裡沁滿了淚,他快速攬住她腰肢,彎腰撈起她膝彎抱起來就奔去了三樓的婦產科。
“嫂子,我們去看醫生。”
男人抱緊姜寧,看她疼的在他懷裡蜷縮,額頭的溼汗盡數蹭在他衣服上。
他手臂抬高,將她用力地抱緊。
嫂子不能出事。
她肚子裡的孩子也不能出事!
“嫂子。”
“我們馬上就到了。”
賀徵衝上三樓,第一次在醫院裡連吼帶叫的喊醫生,額角和脖頸暴起的青筋駭人極了,就連眼底也布上了猩紅的血絲。醫生都被這聲音嚇到了,從病房出來就看到被男人抱在懷裡的孕婦情況不對,急忙跑到看病室讓賀徵把孕婦放在床上。
醫生讓姜寧側躺著,跟她說:“按我說的做,深呼吸,再吐氣。”
姜寧側臉壓在枕頭上,被汗水打溼的碎髮貼在額頭,兩瓣唇|吸氣再呼氣,纖細的頸子也因為一呼一吸,白皙的皮緊緊依附在頸骨上,拉出一道道柔韌的弧度,有幾縷髮絲溼粘的貼在頸側。
她疼的眼淚啪塔的往下掉,卻配合著醫生。
賀徵看著這一幕,心疼的眉峰緊皺,下顎線繃得緊緊的,能看見兩頰咬肌鼓動。
這一刻彷彿將他拉回到周大哥中槍倒地的那一幕。
他用力抱著他,手心死死按著他胸口的出血口,看著他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弱,身體越來越涼,他甚麼也做不了,甚至連最簡單的疼都替代不了。
周大哥雙手死死攥著他手腕,求他,讓他照顧好他媳婦和未出世的孩子。
可他是怎麼照顧的?
在他身邊,嫂子一次又一次的受傷。
看著嫂子疼的仰起頸子不停地深呼吸,他甚麼也做不了。
趙主任幾人都過來了,堵在看病室外看裡面的情況,見姜寧疼成那樣,幾人的心都跟著揪起來,尤其是李團長,心裡不停地祈求,周度媳婦可千萬千萬別出事啊,她肚子裡的孩子可不能有個閃失,不然他這輩子的路也算走到頭了。
醫生幫姜寧放鬆身體,教她調整自己的呼吸節奏,慢慢地,好像沒那麼疼了。
賀徵也注意到嫂子這會比剛才的情況好多了。
醫生問:“感覺怎麼樣?”
姜寧無力道:“好多了,不怎麼疼了。”
醫生鬆了口氣,讓賀徵先出去,她得看孕婦有沒有出血。
看病室的門關上,賀徵站在走廊,脊背筆直,卻能看出繃緊的僵硬。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看病室的門,仔細聽著看病室裡的動靜。
他怕嫂子出血。
怕嫂子有個萬一。
“賀徵。”
李團長叫他。
賀徵轉頭,黑沉冷冽的目光看向他,李團長愣是被賀徵這一眼看的後脊打了個顫。
他說:“這件事我已經從趙主任嘴裡瞭解過了,我媳婦和趙桂蘭是說了你嫂子,但這次她沒欺負你嫂子,她是和趙主任兩口子還有方曉麗她們打架了,你嫂子不在跟前,不過我媳婦說你嫂子是她不對,我回去就好好教訓她,讓她給你嫂子賠不是。”
賀徵沒理會李團長,沒問趙主任,也沒問張學,低頭問霍晴事情經過。
霍晴將事情經過一字不落的說清楚。
的確如李團長所說,嫂子不在現場。
賀徵再度看向李團長,聲音冰冷:“我嫂子雖然不在現場,但她出事跟你媳婦也脫不了干係。”
李團長當然知道,要是他媳婦和趙桂蘭沒說姜寧那些話,趙主任兩口子也不會和她們打起來,姜寧也不會著急忙慌的往醫院趕結果出這麼個事。
他態度誠懇道:“叔先跟你道個歉,等她出來,我讓她跟你嫂子好好認個錯。”
賀徵冷聲道:“我想我嫂子也不願意再看見你媳婦,這件事事態惡劣,還是交給保衛科的人處理。”
李團長臉色微變。
這要是讓保衛科的人插手去管,朱容八成要被關進去做思想教育。
不等李團長說話,樓下有人喊:“朱容和張秀珠的家屬哪去了?”
趙主任看出賀徵不想跟李團長說話,對他說:“李團長,我們下去吧。”
李團長沒辦法,轉身和趙主任一道走了。
霍晴和張學還在看病室外待著,一直到看病室的門開啟,醫生讓家屬進來,賀徵才快步進去。
他走到病床前,蹲下身看著側躺在病床上的嫂子,她臉頰的汗比剛才多了些,頭髮絲黏膩的貼在上面,許是她剛才頻頻張嘴深呼吸,有幾根頭髮絲被她抿進了唇縫裡。
這一刻賀徵沒去顧及橫亙在他和嫂子之間本該存在的界限與分寸,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撥開貼在她額前的溼發,勾出被她抿進唇縫的髮絲,髮尾勾出嫂子唇縫裡的津液,被他用手指|夾住抹去。
作者有話說:明天早上十點更新,本章有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