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春娘，你會像他們一樣拋……
孟芙和曲泠玉回到侯府時已是華燈初上了。
曲泠玉的溼衣都已經被他穿幹了, 他和孟芙不說，侯府無人知道，他先前曾落過水。
甫一回到靜安居, 曲泠玉就去淨房沐浴了。
孟芙坐在榻上, 整個人還有些暈乎乎的。
她一直都知道, 曲泠玉是個行事全憑心情的人，但她怎麼都沒想到，曲泠玉能隨意到這種地步。
還是說, 他從鬼門關上走了一趟之後，突然就明白了生命的可貴？！
不過不管是因為甚麼，曲泠玉如今改主意, 對她來說就是一件好事。
曲泠玉沐浴很快，沒一會兒他就出來了。
頭上懸著的刀沒了, 孟芙一晚上都很高興。她哼著小調讓人給她換了水, 沐浴過後, 還久違的往身體上塗了一層潤膚的香膏, 將自己捯飭的香香潤潤的才出去。
繞過絹紗山水畫落地屏風，孟芙就見屋內的燈火已熄了大半, 而且曲泠玉已經躺下了。
“咦, 你今晚睡這麼早？”孟芙有點驚詫。
曲泠玉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床上傳來：“累了。”
“哦, 那你睡吧。”孟芙說完後, 腳步也跟著放輕了。
她走到妝臺前, 倒了些潤膚的花露往臉和脖頸上都抹了些，然後又通了通頭髮，才熄燈上床睡覺。
他們兩個人一起睡覺時，向來是孟芙睡裡面，曲泠玉睡外側。
平常孟芙上床時, 曲泠玉要麼還沒睡，要麼會下意識將腿蜷縮起來。
可今夜曲泠玉睡著了，他的腿直直伸著，孟芙從床尾往裡走時，不小心一腳踩在了曲泠玉的腳腕。
曲泠玉瞬間被疼醒了。
孟芙立刻道歉：“啊，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黑暗裡，孟芙聽到了曲泠玉的磨牙聲。但曲泠玉這會兒困得厲害，他懶得計較，只嘟囔丟下一句：“你小心點”，就將腿往上蜷了蜷。
孟芙這才得以順利地到了她的領地。
他們兩個人雖然睡在一張床上，但卻一直都是涇渭分明。
各自一個枕頭，各蓋自己的被子，中間留出一段相安無事的距離。
孟芙躺下時，就見曲泠玉只將被子虛虛地搭在腰腹上，兩條胳膊都露在外面。此刻曲泠玉面朝外躺著，只將一個後腦勺對著她。
這個時節雖然氣溫在日漸回暖，但夜裡還是有些冷的。
看著曲泠玉這般囂張，孟芙在心裡為他豎起了個大拇指的同時，默默將自己的被子拉到了下巴處。
果真還是被窩裡舒服啊。
孟芙躺到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自從穿來這裡之後，孟芙的作息很規律，若無意外，基本都是躺下閉眼，再睜眼時天已經亮了。
可今晚卻出了點小意外。
孟芙睡到半夜時，硬生生被熱醒了。
一開始孟芙的反應是踢被子，可踢完被子之後，孟芙又覺得自己後背貼在一個火爐上。
孟芙睡眼惺忪睜眼，這才發現，曲泠玉不知道甚麼時候跑到她的被子裡來了。
此刻他整個人跟藤蔓似的纏在她身上，手腳並用緊箍著她。
難怪她在夢裡不但覺得熱，還覺得喘不過氣來。
“曲泠玉，鬆手。”孟芙去掰曲泠玉的手，掌心觸碰到曲泠玉的手腕時，才驚覺曲泠玉燙得嚇人。
孟芙最後一絲睡意也沒了。她立刻抬手去摸曲泠玉的額頭，不但燙還全是汗。
曲泠玉白天先是落水，後來又穿著那身溼衣逛了大半日，顯然是染上風寒了。
孟芙不敢再耽擱，當即披衣下床讓人去請大夫來。
盛京頗有些家底的人家，家中都會專門聘請幾位大夫住在府上，以免府上的人有頭疼腦熱。
先前侯府聘請有兩位。
去歲侯府接連出了四場白事後，其中一位以家中有老母要奉養為由請辭，如今只剩下一個擅治兒科的大夫。
不過那大夫雖然擅治兒科，其他方面倒也能看。
他替曲泠玉瞧過後，說曲泠玉這是寒氣侵體，所以才會起高熱。
那大夫很快就將藥方開好了，小荷拿了藥去熬。
孟芙坐在床畔，就見曲泠玉眉心緊蹙，面色燒的緋紅。
在她睡覺前，曲泠玉應當已經不舒服了，但這人卻硬是一聲不吭。
孟芙搖了搖頭，將曲泠玉頭上的帕子取下來，正要為他換個新的溼帕子時，就聽窗外有侍女稟：“夫人，二娘子來了。”
“夫人去吧，婢子來照顧侯爺。”佩蘭在一旁道。
孟芙點點頭，朝外走去。
何芷站在廊下，瞧她那模樣，應當是聽到訊息就過來了。
見孟芙從房中出來，何芷便知生病的人是曲泠玉。
“大嫂，兄長沒事吧？”甫一見到孟芙，何芷便關切問。
那兒科大夫是給阿瑜備的，所以住得離何芷的院子不是特別遠。因此他被請走時，何芷還是聽到了動靜。
靜安居從來沒有這麼晚請過大夫，何芷心下擔憂，聽到訊息後當即就匆匆趕過來了。
“這會兒在起高熱，大夫看過了，說是寒氣入體，喝過藥應該就沒事了，不必擔心。”
何芷聽到這話，這才鬆了一口氣。
現在整個侯府就全靠曲泠玉撐著了，她不希望曲泠玉有事情。
春夜寒涼，孟芙替何芷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同她又道：“若是阿瑜醒了看不見你，定然是要哭鬧的，快回去吧。”
此刻曲泠玉病著，何芷也不好入內去探望，而且她留在這裡也幫不上甚麼忙。
“好，那我先回去，若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大嫂你隨時遣人來告訴我。”
孟芙點點頭，目送著何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之後，這才轉身進了房中。
小荷將藥熬好端來了。孟芙等藥晾得差不多了，便伸手推了推曲泠玉：“起來喝藥。”
曲泠玉費力睜開眼皮，有氣無力的看了孟芙一眼。
孟芙直接將藥碗戳到他面前。
“喝了藥，發一身汗，就不難受了。”
曲泠玉只得接過藥碗，閉著眼一口將藥悶了，重新躺下後，他悶悶丟了句：“滾！”
這話是對著孟芙身後的小荷跟佩蘭說的。
原本小荷跟佩蘭還說，讓孟芙去歇息，她們輪流在這裡照顧曲泠玉，但現在曲泠玉又是這副態度，她們只得齊齊看向孟芙。
“你們回去睡吧，我在這兒守著。”
佩蘭和小荷只得退下。
孟芙將屋裡的燈籠熄得只剩下了一盞後，便搬了個秀墩坐在曲泠玉床畔。
孟芙知道自己的睡眠質量，一旦躺下睡著，絕對能一覺睡到天亮。
但大夫臨走前交代，說曲泠玉半夜有可能還會再燒，得要人看著，若是再燒就得再給他喂藥，所以她只能坐著。
夜裡靜悄悄的，屋內燈火昏昏沉沉的。
坐著坐著，孟芙的眼皮就開始打架。每次這個時候，孟芙都會喝口冷茶提提神，然後伸手去摸曲泠玉的額頭。
好像沒先前那麼燙了。
如此迴圈往復幾次後，孟芙只覺腰痠脖子疼，她坐不住了。
起身在屋內巡逡一圈後，孟芙將搖椅搬到床邊，又往搖椅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然後從妝臺上抽來一根髮帶。
她將髮帶一端綁在曲泠玉手腕上，另外一端綁在她的手腕上。
坐著太難受了，而曲泠玉不舒服時會翻身，這樣他一動，她也就能跟著醒來了。
孟芙將髮帶綁好後，這才安心的躺到搖椅上。
而此時的曲泠玉卻陷在一場夢裡。
夢裡他回到了香料鋪裡。他的養父母有了他們的孩子，那是一個胖胖的男孩子，笑和哭的聲音都十分洪亮。
他的養父母抱著孩子如抱著珍寶，兩個人輕聲細語的哄著孩子。
那是曲泠玉第一次看見他們那般溫柔的模樣。所以他鼓起勇氣走過去，小聲問：“爹爹，阿孃，我可以抱抱弟弟麼？”
回答他的，則是當胸一腳，以及一個滾字。
再然後，夢境驟然一轉。
他跟著他的養父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買香料。走到半道上，他養父突然所要歇息。
那時已是中午了，他飢腸轆轆，但卻不敢說餓。
自從弟弟出生後，他在那個家裡就成了個累贅。所以他覷著所有人的臉色過活，他幹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飯，無論何時永遠對人笑臉相迎。
但即便他如此卑微，那天他還是被養父拋棄了。
他又渴又餓時，養父將一個水囊遞給他，說：“你先喝水，我去剛才路過的那個餅鋪買點燒餅。”
他見他們的板車還拴在旁邊的樹下，便怯怯應了。
養父離開後，他抱著水囊喝了好些水。
這是他在捱餓裡學會讓自己吃飽的辦法：吃東西前多喝些水，這樣東西吃得少，還能吃飽。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有些熱的緣故，他喝完水沒過多久就覺得有些困。
他想著，養父還沒回來，他小睡一下下，就一下下。
可等他再睜眼時，就看見一輪如血殘陽掛在山頭。
不但養父沒回來，就連原本拴在樹下的板車也不見了。
他仍不死心，又往先前路過的那個賣餅的鋪子跑去。
那餅鋪的老闆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歸家了，聽他形容了他養父的長相後，那人便說他養父確實在他那裡買過餅，但那已是兩個時辰前的事情了。
顯然，他又一次被拋棄了。
年幼的曲泠玉形單影隻地站在樹下，他茫然無措的舉目四望，周遭山林幽靜，只有一輪如血殘陽緩緩下墜。
他盯著那抹如血殘陽看了許久，慢慢地，那抹血色就烙在聊天的眼底。
曲泠玉睜開眼時，就見床前擺著一張搖椅，搖椅上的人此刻睡得正熟。
曲泠玉盯著搖椅上的人看了須臾，驀地抬手。
搖椅上的孟芙手腕也跟著動了一下，原本熟睡的孟芙驟然驚醒。
“怎麼了？是……”孟芙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曲泠玉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了床上。
孟芙還沒來得及抗議，曲泠玉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曲泠玉將額頭抵在孟芙的眉心上，他們兩人呼吸相聞，但曲泠玉此刻望向她的眼神卻是空洞而冰冷。
“春娘，你會像他們一樣拋棄我嗎？”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