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好啊。
回府的第二日是個陰雨天。
春雨綿綿, 春景盛盛，孟芙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冒雨出門遊湖賞景。
有了落霞寺的教訓，這一次孟芙並未告知曲泠玉, 她打算自己偷偷出去玩兒。
“你讓人去備馬車, 我要出去一趟。”孟芙同小荷交代。
小荷應聲去了。孟芙換了身輕便的男子衣袍, 便興高采烈地出門了。
馬車停在侯府角門處，車伕老劉頭穿著蓑衣候在馬車旁。
看見孟芙過來，老劉頭忙將腳凳放好。
孟芙將手中的竹骨傘遞給老劉頭後, 一手去撩車簾，一手撩起袍擺，興沖沖地就要進馬車時, 卻見馬車裡已經坐有一個人了。
孟芙頓時一臉見鬼的表情。
“曲泠玉，你怎麼在這裡？”
他這會兒不是該在書房嗎？而且她也沒跟他說, 她要出門啊！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自然是來盡為人夫婿的義務, 陪春娘一起出門了。”曲泠玉揚唇笑著, 說話間, 他朝孟芙伸出手。
曲泠玉眼下人都已經在馬車上坐著了，再將他趕下去也不現實。
孟芙便沒有過多猶豫, 她藉著曲泠玉的力道上了馬車, 在曲泠玉對面落座。
“既然你要跟我一起出門, 那我醜話先說在前頭, 今日中途你若是覺得無趣了, 那你自己回來，我可不跟你一起回來。”
曲泠玉臉上流露出受傷的神色來：“春娘這麼狠心的麼？ ”
孟芙聞言，也不同他廢話，直接道：“劉伯，調頭, 回府。”
“成成成，我都聽春孃的，這下總可以了吧。”曲泠玉立刻服軟。
孟芙這才滿意。
老劉頭吆喝一聲，馬車復又在潺潺春雨中朝前行去。
年前孟芙常溜出來玩兒，如今盛京哪些地方好玩兒，哪些地方的東西好吃，她早已瞭然於心了。
去往租船的路上，孟芙讓老劉頭根據她說的路線走。一路上，孟芙又陸續添置了好些吃食並酒水。
等看見吉祥樓一角時，孟芙就知道他們快到了。
此刻天上仍飄著雨，雨勢雖然不大，但地上卻是溼的。
待老劉頭將馬車停穩後，曲泠玉率先下了馬車，然後轉身來扶孟芙。
孟芙搭著曲泠玉的手下了馬車，反手便將食盒塞到曲泠玉手上。
“我負責買，你負責拎，等會兒上了船，裡面的吃食分你一半。”說完，孟芙就去找船伕商量租船遊湖的事情了。
孟芙辦事很麻利，等曲泠玉拎著食盒過來時，孟芙已跟船伕談妥租船事宜了。
看見曲泠玉過來，孟芙便先由船伕扶著上了船。
這裡的船都是遊湖觀景的，船艙裡擺著一張長條桌，桌子上有一個細頸瓶，瓶子裡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杏花，旁側有一壺清茶。
等曲泠玉進來時，就見孟芙已將食盒開啟了，裡面的吃食酒水，此刻琳琅滿目的擺了一桌。
見曲泠玉進來，孟芙便同她道：“你若不放心，就讓十五再租條船跟著我們。”
曲泠玉但凡出門，十五總是或明或暗的跟著。可今日這遊船船艙位置狹小，一張長條桌一擺，裡面只能容得下兩個人。
“不必。”曲泠玉道。
他既然這麼說，孟芙便也沒再多說甚麼。
船伕解開繩子，將竹竿撐在岸邊，借力將船劃開。
平日賞春遊湖的人很多，今日許是因下雨的緣故，湖面上的船隻並不多。
這船艙位置雖然不大，但左右兩側都有窗，推開窗就能看見春雨濛濛裡，兩岸楊柳依依繁花肥肥。
孟芙趴在窗邊，看著小船前行間，將兩岸風景緩緩向後拋去。
微風裹著雨絲，撲在面上，涼涼潤潤的，孟芙頓時舒服地眯起眼睛。驀的，孟芙聞到了熟悉的酒香。
她一轉頭，就見曲泠玉已經將她路上買的酒斟好了。
曲泠玉將一杯推到孟芙面前。
孟芙端起喝了一口，頓時愜意的眯了眯眼睛。
船艙裡靜悄悄的，他們二人各自趴著窗邊賞景，船伕則站在船尾上搖櫓。四下靜謐無聲，只有船槳時不時發出嘩嘩的划水聲。
同孟芙的興致勃勃不同，曲泠玉卻一副興致欠缺的模樣。
這船艙太小了，他坐在裡面，甚至連腿都伸不直，曲泠玉覺得有些難受。
見外面雨停了，曲泠玉索性便拎著酒壺，走到外面船頭上去透氣了。
在船尾划船的船伕見狀，趕忙提醒：“郎君小心些，現在走的這條河道兩側樹枝多，站在船頭不安全。”
“沒事，我略站一會兒就進去。”曲泠玉道。
他們掏了銀錢租船，船伕只能提醒，而無法強制曲泠玉進船艙。
孟芙想著曲泠玉是個成年人，應當心中有數，便也沒再搭理他，徑自繼續趴在窗邊看著沿岸的風光。
不得不說，盛京果真是天子腳下，不但物產豐富，就連景緻也比別的地方好看。
雨停沒一會兒又出了太陽。太陽曬在人臉上暖融融的，孟芙閉上眼睛，在船身微晃間，睏意悄然躥了上來。
正在孟芙半夢半醒間，她先是聽到了嘭的一聲，然後就聽見了落水聲。
“郎君！”船伕的驚叫聲隨之響起。
孟芙驟然被驚醒，她倏地直起身子的同時，下意識往船頭的方向看去。
先前還站在船頭的曲泠玉，此刻已經不見蹤跡了。
孟芙的惺忪順意瞬間被驚的消失殆盡，她當即驚惶喊道：“救人！快救人啊！”
說話間，孟芙跌跌撞撞往船頭走。
在發現曲泠玉落水時，船伕已立刻跳下水救人了。
孟芙站在船頭上，焦急地四處張望。
船伕跳下水中後瞬間就消失了，沒一會兒水面就歸於平靜了，就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但船上卻只剩下孟芙一個人。
孟芙心急如焚，目光不住在水面上巡逡，但卻遲遲沒有動靜。
到最後，孟芙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很快。
“嘩啦”一道水聲突然響起，船伕躥出了水面。孟芙猛地轉頭，就見船伕懷中還託著一個人。
孟芙立刻搭手，她從上面拉，船伕從下面推，兩人著實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曲泠玉弄回船上。
“曲泠玉，你醒醒！醒醒啊！”孟芙一面喊，一面拍著曲泠玉的肩膀。
但曲泠玉臉色慘白，一副毫無生機的模樣。
孟芙想起以前學過的溺水急救措施，她飛快將礙事的袖子挽起來，雙手交疊在曲泠玉胸前按壓。
在心中默數三十次之後，孟芙立刻給他做兩次人工呼吸。
孟芙自己也不知道，如此迴圈反覆做了多少次，原本了無生氣的曲泠玉突然嘔出了一口水，整個人劇烈咳嗽起來。
見先前沒氣了的人這會兒重新活過來了之後，孟芙緊繃的心絃這才鬆懈下來，她渾身脫力跌坐在船板上。突然哇的一下就哭了出來。
“曲泠玉，你嚇死我了你！”她還以為，他真的就這麼死了呢！
曲泠玉睜開眼，就被耀眼的春光晃了下眼睛，他條件反射性的閉了閉眼睛，就聽見了孟芙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等曲泠玉再睜眼時，他看見了跌坐在他身側，滿臉淚痕的孟芙。
這不是曲泠玉第一次看孟芙哭，但這卻是他第一次看見孟芙因擔心他而哭。
更準確的說，上下兩輩子，曲泠玉看見過很多人哭。
可這是第一次，他看見有人為他而哭，而且為他而哭的原因還竟是因為擔心他，怕他死了而哭泣。
曲泠玉已經習慣別人盼著他死了，今日他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不希望他死，有人會為他的死而難過。
這對向來冷心冷肺的曲泠玉來說，是一件既可笑，又新奇的事情。
恰好這時，孟芙一滴淚掛在下頜上，一副要掉不掉的模樣。
曲泠玉抬手，用指腹接住了那滴淚，然後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原本正哭的不能自已孟芙：“？！”
有些鹹，但好像又是甜的。”曲泠玉評價。
孟芙短暫的怔愣過後，氣的開始罵他：“你掉水裡把腦子撞壞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被撈起來的時候多嚇人！你長耳朵是幹甚麼的？船伕明明都提醒你了，船頭危險不能站，你耳朵是在打蒼蠅了嗎……”
孟芙話還沒說完，曲泠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驀地用力一扯。
孟芙整個人不受控的朝曲泠玉倒過去，然後壓在了曲泠玉身上。
曲泠玉悶哼一聲，可他非但沒鬆開孟芙的手，反倒還抬手攬住了孟芙的腰。
“春娘，若是我今日死了，你不就解脫了麼？”曲泠玉轉過頭，望著孟芙，眸色如浪潮翻湧。
孟芙的臉上全是汗，剛才因著為曲泠玉做心臟復甦的緣故，她頰邊有不少碎髮掉下來，此刻正黏在臉上。
縱然有曲泠玉這個人肉墊子，可突然被拉著倒下去，孟芙還是被摔得有點暈眩。
結果那陣暈眩剛過，她就聽見了曲泠玉的話。
“對哦，我怎麼沒想到呢！”孟芙一拍腦門，一副後悔莫及的模樣。
她話雖是這般說，但曲泠玉從她的眼裡卻沒看見後悔懊惱。
曲泠玉驀地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了。
孟芙對曲泠玉這副喜怒無常的模樣早已經司空見慣了，她懶得搭理曲泠玉，正打算起身時，曲泠玉又突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春娘，今日天氣真好。”
孟芙下意識朝天上看了一眼。
雨停了，這會兒春光明媚，春風暖軟，確實是個好天氣。
原本都已經坐起來的孟芙，想了想，突然又躺回了船板，剛才折騰那一桶她也累了，她得躺下休息一會兒。
不過這次孟芙與曲泠玉保持了一點距離，因為曲泠玉身上溼漉漉的，她不想自己的衣袍被他弄溼。
他們二人一時誰都沒說話，只平並排躺在船頭的船板上，齊齊仰頭望天。
船伕又重新搖起了船櫓的同時，又詢問：“如今天氣雖然暖和起來了，但溼衣穿久了還是容易得風寒，不若小人送兩位郎君回去？”
孟芙還沒逛夠，但曲泠玉剛落水，確實不好讓他一直穿著溼衣。
孟芙正要答應時，曲泠玉先她一步開口：“不回去，繼續朝前走。”
“你不怕染風寒啊？”孟芙看他。
“無妨，我身體好。”
見曲泠玉自己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孟芙也懶得再多說甚麼。
水聲潺潺，花香習習。
曲泠玉冷不丁道：“春娘上次說，我們要一起看春花夏荷秋月冬雪？”
“嗯，但你並沒有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孟芙將一隻胳膊枕在後腦勺後，被日光曬閉上了眼睛。
驀的，她察覺到一隻手撫上了她的臉。
孟芙皺眉轉頭，正想說“你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先對上了曲泠玉深邃的目光。
孟芙一愣。曲泠玉從沒有用這樣的目光看過她。
曲泠玉的指尖冷白如玉，上面還沾著湖水，他神情專注而認真的望著孟芙，將她臉頰上被汗打溼的青絲細細替她攏到耳後。
然後唇畔上揚，懶洋洋應了聲：“好啊。”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