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春娘,你怎麼這麼難伺候……
烏雲遮月, 天地間萬籟俱寂。
平日躺下沒一會兒就能睡著的孟芙今夜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這一刻,孟芙終於後悔了。
還不如讓曲泠玉用香丸將她迷暈了呢!也好過這會兒躺在床上乾瞪眼, 還不能發出聲音以免招來侍女。
孟芙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隔著窗牖看著廊下燈暈輕晃, 她的目光跟隨著燈暈移動。
就這樣看了許久,孟芙眼眶發酸,有睏意湧了上來, 她抱著竹夫人正要翻身睡去時,突然聽到一聲輕響。
孟芙猛地睜開眼,就見窗被人推開, 一道黑影從窗外躍進來。
“曲曲曲泠玉?”
“是我。”曲泠玉應了聲,反手將窗關上, 然後走到床畔撩開簾子, 看向抱著竹夫人坐在床上雙目無神的孟芙, 驚詫問, “你怎麼還沒睡?”
孟芙不答,只撩起眼皮看著站在床畔的曲泠玉。
平日曲泠玉坐在輪椅上時, 孟芙沒甚麼感覺, 但今夜他一身黑衣, 身形頎長地站在床畔, 她還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孟芙才意識到曲泠玉很高。
但這個念頭只在孟芙腦子裡轉了一圈,孟芙就抱著她的竹夫人啪嗒的倒回床上,只丟下一句,“你以後晚上出門前還是給我燒顆香丸讓我睡覺吧。”
這種熬鷹似的打掩護她做不來。
曲泠玉輕笑了聲,一面站在床邊脫身上的外衫, 一面道:“不讓我放香丸的人是你,現在讓我放香丸的人也是你。春娘,你怎麼這麼難伺候?”
“再難伺候也沒你難伺候。”孟芙嘟囔了一聲。
曲泠玉將黑衣換下藏好後,再撩開床幔時,就見孟芙已然睡著了。
曲泠玉不悅地嘖了聲,伸手掐住孟芙頰邊的軟肉,不滿道:“你睡得倒是快。”
孟芙毫無知覺,仍舊睡得香甜。
曲泠玉又氣又好笑,趁著這個機會抬手在孟芙臉上擰了一把後,這才鬆手躺到孟芙身側,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孟芙因為睡得晚,第二日整個人有些精神不濟。
何芷在蕭明棠院外看見她時,還關切地問她:“大嫂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請大夫來瞧瞧?”
“沒事兒,就是昨晚沒睡好。”
她們兩人到蕭明棠房中時,蕭明棠已經起了,林姨娘捧著杯盞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
何芷瞧著蕭明棠的氣色比前幾日差了不少,整個人也愈發清瘦了。
何芷有心想勸蕭明棠提防林姨娘,但想到昨日曲泠晏的態度,以及蕭明棠向來聰明警惕,便又將話嚥了回去。
蕭明棠吃了口茶,問她們兩人:“大郎和二郎生辰宴的帖子都發出去了?”
早在曲泠玉和孟芙回京時,蕭明棠就說,今年要為曲泠玉大辦生辰。
安陽侯覺得此舉不妥。他說曲泠玉是小輩,哪有小輩過生辰大張旗鼓操辦的,安陽侯提議請親眷們過府用頓飯就成了,但蕭明棠不同意。
“我兒自出生後就被那下賤之人調換,又流落在外受了十六年的苦,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家了,我自是要將過往的虧欠悉數都補給他。”
蕭明棠態度堅決,安陽侯只得退讓。
“都發出去了,是按照母親您交代的名單發的。”何芷答話。
雖然曲泠玉和曲泠晏是同一天生辰,但何芷清楚,這次的生辰宴是蕭明棠專程為曲泠玉辦的,目的是想將曲泠玉這個親兒子推到盛京權貴面前。
在旁邊捧著杯盞的林姨娘聽見這話,面上表情未變,摳著杯盞的指尖卻悄然用力。
一旦這場生辰宴辦了,到時候侯府如何還有她兒子的立足之地。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蕭明棠先是照例稱讚了何芷一句,然後又扭頭同孟芙道,“平日多同阿芷學一學。”
“是。”孟芙站起來乖乖答話。
向蕭明棠請過安之後,孟芙與何芷就去前廳理事了。
佩蘭看了看時辰,同林姨娘道:“到夫人該喝藥的時辰了,姨娘你去將藥端來吧。”
林姨娘私下不論如何,但來主院為蕭明棠侍疾後,她一直都表現的是任勞任怨從無二話。
從煎藥的小丫鬟手中接過藥之後,林姨娘又道:“你再去廚房拿些果脯來,夫人每次喝完藥,都要吃果脯的。”
小侍女便聽話地去了。
林姨娘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無人後,從袖中拿出一包藥粉,飛快抖進蕭明棠的藥裡。
做完這一切之後,林姨娘將湯藥晃了晃,又將包藥粉的紙扔進煎藥的爐子裡。
爐子裡很快冒起了煙,沒一會那張小小的紙就被火苗舔舐乾淨了,然後一切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很快,取果脯的侍女回來了。林姨娘將果脯與藥一起放在托盤上端到蕭明棠面前,恭敬道:“夫人,您的藥好了。”
蕭明棠接過藥碗,當著林姨娘的面,將那碗褐色的湯藥一點一點喝完。
孟芙不知道主院裡發生的這些事情。再有兩日就是曲泠玉和曲泠晏的生辰了,府裡雖然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但還是有許多瑣事。
何芷見孟芙面有疲憊之色,便道:“反正也沒多少事了,大嫂要不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事情我來料理。”
孟芙知道何芷是好心,但她不大好意思將事情都推給何芷去做。
“沒事兒,我們一起料理能快一些。”
孟芙跟著何芷一起料理了一段侯府的事務後,現在慢慢也能上手了。侯府的事情看似複雜,但聽得多了之後,孟芙逐漸也理出了其中的關竅,處理起來倒也省事了許多。
今日她們二人因在蕭明棠院中耽擱了一會兒時間,緊趕慢趕才在用午食前將所有事情都料理完了。
回到靜安居用過午食後,孟芙關上門窗到頭就睡,等她再醒來時,外面已是晚霞斑斕了。
輪椅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
孟芙躺在床上沒動,很快,一隻修長的手撩開床幔,露出曲泠玉那張唇畔噙笑的冷白麵容。
“春娘,別睡了,起來我帶你出門玩兒。”
孟芙翻了個身,目光落在曲泠玉身上,然後眼睛一眯,語氣篤定道:“你無事不出門,現在突然說要出門,定然是心裡又在打甚麼壞主意。”
“春娘怎麼能想我呢!”曲泠玉露出一副受傷的神色,“兩日後就是二弟的生辰了,我得給他選個生辰賀禮。”
孟芙並不信曲泠玉會真心送曲泠晏生辰賀禮,但能出門她還是很高興的。
“那你先出去,我換好衣裙,咱們就出發。”
等孟芙收拾妥當和曲泠玉出門時,外面各處已亮起了燈。
盛京夜裡沒有宵禁,甚至比白天還要熱鬧。到處燈盞通明,街上車水馬龍。
有了十五後,但凡出門,曲泠玉都是由他推著,孟芙則帶著小荷在人群裡穿梭,夜市上賣的東西琳琅滿目,衣食玩樂之類的皆應有盡有。
孟芙走了一路買了一路,她買的不是小玩意兒就是吃食。
“你嚐嚐,這個生醃水木瓜很好吃的。”孟芙將一個開啟的荷葉包遞到曲泠玉面前,荷葉包裡是醃製的脆嫩木瓜,聞著有股酸甜的味道。
“我不餓,春娘你自己吃吧。”
孟芙也不強求,便將荷葉包拿回來,自己跟小荷分食。
“對了,你不是說今晚出來要給曲泠晏挑生辰賀禮麼?去哪兒挑?”逛的差不多了,孟芙才想起來今晚出門的正事。
曲泠玉道:“前面有家鋪子看著不錯,我們過去瞧瞧。”
孟芙順著曲泠玉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那竟然是家鐵匠鋪子。
這家鐵匠鋪子不大,裡面主賣匕首、短劍、佩劍、佩刀等。
見有客登門,掌櫃立刻迎了上來:“二位客官想看些甚麼?”
“想看把匕首,送人的,要鋒利些。”曲泠玉道。
掌櫃見曲泠玉和孟芙衣著不凡,當即讓夥計為他們上茶,他自己則親自去櫃檯後挑了幾把匕首,然後放在托盤裡端過來。
“客官您瞧,這都是小店裡剛做出來的匕首,說是削鐵如泥也不為過啊!”
曲泠玉的目光從托盤裡放著的匕首上掃了一圈,取了一個柄上鑲嵌青金石的匕首。
“客人您眼光真好,這把匕首無論是鍛造還是工藝,那都是沒得說的……”掌櫃的將曲泠玉手上那把匕首誇的天花亂墜的。
孟芙卻皺眉:“人家生辰,你送匕首合適麼?”
“合適,二弟喜歡收集匕首。”曲泠玉說完,湊在燈下看了看刃色和刃線後,又屈指彈了彈刃身,刀刃聲音清脆悠長。
曲泠玉連價錢都沒問,當即便道:“就要這一把,勞煩掌櫃的幫我包起來。”
一刻鐘後,鐵器鋪子的掌櫃笑容滿面地將他們二人送到鋪子外。
孟芙一時心裡五味雜陳,她發現她現在是越來越看不懂曲泠玉了。
說曲泠玉對曲泠晏這個李代桃僵佔了他身份二十年的弟弟只有表面功夫吧,曲泠玉卻願意花三十貫為曲泠晏買生辰禮。而且買匕首的原因還是因為曲泠晏喜歡收藏匕首。這個理由她怎麼那麼不信呢?
孟芙的目光在曲泠玉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直到曲泠玉笑吟吟地轉頭看過來,孟芙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她在心裡默唸:大反派做事別置喙,不然容易小命不保。
默唸完之後,孟芙又被街角一個小攤吸引住了視線。
攤主是個老叟,他面前的攤子上擺了許多用竹子編成的小玩意兒。從小孩子玩兒的螞蚱蟈蟈,再到女娘們戴的髮簪耳環都有。
孟芙挑了幾支造型精巧的竹編簪子以及一些小孩喜歡的小玩意兒,然後同曲泠玉又逛了一會兒後,才一同回了侯府。
到了第二日,孟芙見到何芷時,就將昨日買的竹編簪子和竹編小玩意兒給了何芷。
“這個簪子是我昨晚在夜市上買的,你若是不嫌棄就戴著玩一玩兒,這些竹編小玩意兒是給瑜哥兒的。”
那個老叟的竹編手藝很好,這些小動物都編得惟妙惟肖。
別說是小孩子了,就連何芷看著這些也很喜歡,何芷柔婉笑了笑:“很好看,大嫂有心了,我代瑜哥兒謝過大嫂了。”
蕭明棠和林姨娘之間暗潮湧動,但孟芙和何芷卻相處得很融洽。哪怕何芷明知道這場生辰宴的目的是為了向別人介紹曲泠玉,但她在籌辦時卻沒有絲毫的敷衍。
七月二十是曲泠玉和曲泠晏的生辰。
這天一大早孟芙就被叫去了主院,昨晚蕭明棠已經讓佩蘭叮囑她一遍了,但蕭明棠猶不放心,今日專程又將孟芙叫過來囑咐了一遍。
“我今日要時刻跟在母親身側,母親會帶我認識各家夫人小姐,行禮時要落落大方,要少說話多聽多看多記。”孟芙總結了一下蕭明棠交代的。
蕭明棠:“……”
她原話不是這麼說的,但孟芙這麼總結好像也沒錯。
蕭明棠便點點頭:“你記得就好。我只帶你認一回人,以後再有宴請,得你自個兒出門去應酬。”
候在外面的林姨娘急得團團轉。她明明已經連著好幾日往蕭明棠的藥裡下毒了,為甚麼蕭明棠現在還是好好的?
林姨娘正焦急時,孟芙扶著蕭明棠從屋裡出來了。瞧蕭明棠這樣子,是打算要去前院迎接客人了。
蕭明棠看都沒看林姨娘,徑自往外走。
林姨娘雖然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還是打算硬著頭皮跟上去。只是她剛走了兩步,就被佩蘭攔下了。
“今日是大郎君的生辰宴,姨娘一個妾室出現在那裡可不合規矩。”
說完,佩蘭抬手一揮,就有兩個粗壯的婆子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著林姨娘。
“今日夫人身邊有大娘子跟著,你們送林姨娘回去歇息吧。”
林姨娘還來不及掙扎,就被這兩個粗壯的婆子架走了。
而此時前院卻陸續有客人登門。
在盛京像曲泠玉這個年紀大肆操辦生辰宴的幾乎沒有,但今日來侯府的人卻很多。
這些人裡十之八九都不是為曲泠玉賀生辰而來,而來看熱鬧的。
盛京的權貴圈子就這麼大,關於安陽侯府嫡長子被庶子李代桃僵,然後流落民間十六載剛被找回來的訊息,在勳貴人家之間早已不是秘密。
此番蕭明棠大張旗鼓為親兒子舉辦生辰宴,得知這個訊息的人都想上門來看熱鬧。
蕭明棠知道這些人的心思,可她不在意。
她今日要做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曲泠玉才是她的親兒子,他才是侯府的嫡長子。
孟芙跟在蕭明棠身側,聽著蕭明棠介紹各家女眷,陪著蕭明棠在席間應酬。
一整天下來,孟芙笑得腮幫子都酸了不說,兩隻腳也難受的厲害。
這場生辰宴一直開到午後才散。到後面蕭明棠的身子有些撐不住了,孟芙跟何芷就主動說,讓蕭明棠回去歇息,她們兩個送客人。
蕭明棠也沒強撐,由佩蘭扶著她回去歇息了。
孟芙跟何芷忙活了大半日,總算是將最後一波客人送走了,她們兩個人回到花廳歇息喝茶時,正好碰見曲泠玉和曲泠晏二人正在互贈生辰賀禮。
曲泠玉將前天晚上買的那把匕首送給了曲泠晏,曲泠晏則送給了曲泠玉一塊通體無瑕的白玉透雕梅花紋玉佩做生辰禮。
孟芙不知道他們二人此刻心中有幾分真心,但面上卻表現得十分兄友弟恭,且都對彼此送的生辰禮愛不釋手。
尤其是曲泠晏,他對曲泠玉送的那把匕首似乎很滿意,握在手上翻來覆去的看,眼裡全是喜歡。
孟芙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剛正想潤潤嗓子,可茶盞剛湊到唇畔,就聽見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孟芙從敞開的雕花大窗望出去,就見一個婆子跌跌撞撞朝他們這邊跑來。
其餘三人聽見動靜也紛紛朝那婆子望去。
何芷正要輕斥這婆子沒規矩時,就聽那婆子衝進來道:“不好了,夫人中毒了!林姨娘給夫人下毒了!”
孟芙一聽這話,就知道到該清算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