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
矯正復位本身並不難。
但像曲泠玉這種被人接壞了骨頭,如今骨頭又長得差不多了,但卻要斷骨重新矯正復位,卻極其考驗大夫的本事。
尤其是斷骨這一步,若大夫本事不夠,斷骨的位置不對,那麼不但會導致病人無法矯正復位,還會讓病人多骨折一次。
饒是經驗老道的馮老大夫也神情凝重反覆摸索許久,一遍又一遍斟酌著力道 角度,但卻仍遲遲沒動手。
被迫留下的孟芙一開始還十分緊張,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馮老大夫的動作,但盯了許久見馮老大夫始終沒動手,孟芙便有些鬆懈了,她低頭剛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猛地聽到曲泠玉悶哼一聲。
孟芙下意識抬眸,就見曲泠玉緊一把揪住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馮老大夫卻不看曲泠玉。他雙手抱著曲泠玉的左腿,又摸索了一番,然後對準一個地方手腕驟然發力。
“咔嚓”一聲脆響,曲泠玉目眥欲裂,咬在齒間的竹板也應聲裂開。
孟芙心有不忍時,就聽馮老大夫道:“把竹片給我。”
孟芙回過神來,忙將竹片遞過去。
馮老大夫三下五除二將竹片固定在曲泠玉腿上,又拿帶子仔細固定好之後,才微微舒了一口氣。
“左腿好了,接下來就看右腿了。”
先前的步驟又重新來了一遍。
可曲泠玉全程卻只在斷骨和復位接骨時悶哼了兩聲,其他時候他只是默然咬著齒間的竹板對抗疼痛,等到兩條腿都矯正復位好時,曲泠玉面上大汗淋漓,整個人已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似的。
替曲泠玉固定好右腿後,馮老大夫跌坐到椅子上,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可算是成了。
他行醫大半輩子了,雖說診金要得高,但從不說虛言。
今日的矯正復位他確實只有五成把握,另外五成全賴藥王保佑。馮老大夫在心中盤算,待歸家後定要去藥王前上一柱清香。
歇息片刻後,馮老大夫提筆寫了方子交給孟芙,然後又叮囑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孟芙一一記下後,又折返回臥房找曲泠玉:“馮老大夫要走了。”
“將書櫃左側最下面那一格書挪開,將裡面的磚取出來。”
孟芙依言照做後,從牆磚後拿出來一個藏藍色的帕子,帕子裡面包著幾粒碎銀,孟芙當著曲泠玉的面取了診金,正要將剩下的再塞回去時,就聽曲泠玉道:“剩下的你收著。”
反正如今她已經知道地方了,曲泠玉也懶得再換其他地方藏了。
孟芙看著付過診金,就沒剩多少錢的帕子,她覺得背個名都划不來。但轉頭見曲泠玉又將眼睛閉上了,她便將話又咽了回去。
付過診金後,孟芙請趙三叔將馮老大夫再送回去的同時,勞煩他順便將藥帶回來。
趙三叔應下後,扶著馮老大夫上了牛車,然後往村口的方向趕。
但走到半路上卻遇見了三叔公的大兒子。
三叔公自從摔斷了胯骨在床上之後,脾氣是日益見長,尤其是得知與他不對付的堂弟成了新里正後,三叔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今日他聽孫兒說曲泠玉請了鎮上的馮老大夫來,他當即便使喚他大兒子將馮老大夫也請來給他看一看。
馮老大夫擅治骨科,但他那人也是出了名的心黑診金高。
之前曲泠玉傷了雙腿後,里正捨不得錢請馮大夫出診,只貪便宜從鄰村請了個半吊子的鄉間大夫替曲泠玉接骨。
而他摔傷後,明明請的是信得過的大夫,可在那大夫隱晦說,他以後只能臥床休養後,他卻拒絕接受這一點,並且要求兒子們將馮老大夫請來給他再瞧瞧。
但他的兒子們卻推三阻四的都不肯。
心疼診金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們的兒子們心裡一致覺得,他癱在床上比康健起來好。
畢竟癱在床上的父親是沒法當著他們孩子的面,毫不留情的用鞋底扇他們。
但如今聽說曲泠玉請了馮老大夫來的訊息後,三叔公就在家裡鬧開了,動靜驚動了住在了旁邊的叔伯。
到最後,迫於長輩的壓力,趙家老大才不得不將馮老大夫請去去他家。
三叔公躺在床上,看見馮老大夫時,宛若看見了能拯救自己的天神。
但很快,他的希望就破滅了。
馮老大夫瞧過他摔斷的胯骨後,說得與上個大夫說的大同小異。
“人上了年紀,骨頭應當長不好了,以後就臥床休養吧。”
三叔公頓時如喪考妣,身上的精氣神彷彿瞬間就被人全抽完了,而他的三個兒子則齊齊悄然鬆了一口氣。
馮老大夫的醫術可是公認的好,如今他既然也這麼說,那以後他們家總算能消停了。
而此時的曲泠玉在經歷了巨大的痛楚過後,渾渾噩噩間竟然又夢見了上輩子的事情。
那是孟芙死後,他成了孤家寡人的時候。
先前拍著胸脯保證,說他是在村學授課時受的傷,村裡一定會替他治好腿的里正再不肯露面,只打發了學生家長輪流給他送餐食,他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而且趙家村一到冬天經常下雪,他臥房裡的窗戶破了,冷風嗖嗖的往裡灌,癱在床上的他生了一身的凍瘡。
他不想這麼豬狗不如的活著,所以他給了前來送飯的學生五個銅板,讓他將里正請來。
里正來了之後,他跟里正說,他不用村裡人為他治腿,他自己掏錢治,希望里正幫他請個大夫來。
但到最後,里正非但沒為他請大夫,還將他最後的積蓄也佔為己有了。
里正親手掐滅了曲泠玉站起來的希望,同時也在曲泠玉的心底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因為懷揣著對里正的仇恨,曲泠玉才得以捱過了那個寒冷的冬日。
曲泠玉自過往的記憶中醒來時,睜眼先是看見了熟悉的房頂,然後就聞到了苦澀的藥味。
他轉過頭,就看見床邊五步開外支著一個炭爐子,炭爐子裡的木炭燒得發紅,爐子上的藥罐裡翻騰著褐色的湯藥,屋內縈繞著苦澀但溫暖的氣息,與他先前夢境裡的寒冷判若雲泥。
有腳步聲由遠而近。緊接著,臥房門被推開,孟芙從暮色裡走進來,就對上了曲泠玉怔然的目光。
“你醒了,感覺好點了沒?”孟芙快步過來後,伸手探了探曲泠玉的額頭。
先前曲泠玉昏睡時有些發熱,她給他擰了帕子溼敷,現在好像不燒了。
曲泠玉不答,只默然望著孟芙。
以往曲泠玉看向孟芙的目光裡,不是帶著戲謔,就是帶著偽裝的深情,今日卻難得沒有任何偽裝。
孟芙只當他是剛睡醒,腦子還不清醒,見他不說話她自顧自翻出油燈點上,又端了碗粥進來。
“你睡了大半日,先吃點東西墊一墊再喝藥。”
馮老大夫臨走前交代過了,讓曲泠玉這兩天儘量臥床休養,所以孟芙只得一力代勞了餵飯喂藥等瑣事。
孟芙一面給曲泠玉喂粥,一面碎碎念:“前天你還拿刀威脅我呢,現在你躺在床上不能動了,也只有我還不離不棄的照顧你,以後你可不能再那樣對我了……”
如今曲泠玉的腿骨已經接好了,待過了恢復期之後,他就可以嘗試著站立走路了。
一旦曲泠玉能走路了,那她就沒有用武之地了,所以她得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表現,爭取讓曲泠玉明年離開趙家村時,能大發慈悲地放過她。
如果他能將這間房子也留給她,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孟芙正美滋滋想著時,曲泠玉突然開口了。
“春娘說的是,上次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
孟芙聞言,立刻滿臉期待地看著曲泠玉,希望他能再多說些甚麼。譬如給她一個承諾之類的。
曲泠玉倒是如孟芙所願又開口了,只是這一次他說的是,“春娘,我想擦洗一下。”
先前他被疼的出了一身的汗,這會兒身上黏膩的很不舒服。
孟芙有些失望,但還是去兌了熱水端來。
曲泠玉現在腿暫時不能動,但他的手卻沒問題。孟芙將水端來後擰乾帕子遞給他,他自己草草擦洗了,孟芙出去倒了水栓的閂上門就睡覺了。
寒風呼呼吹了一夜,第二天孟芙開啟房門,遠處山林白茫茫一片,院中也鋪了一層寒霜。
才入冬就這麼冷了,數九寒天的時候得多冷啊!
“春娘。”臥房裡傳來曲泠玉喚她的聲音。
孟芙應了聲,忙轉身進了屋。
推開臥房門,見曲泠玉穿戴整齊坐在床上時,孟芙還愣了愣,“你這是?”
“今天是村學開學的日子。”他得去村學授課。
“可馮老大夫說,你的骨頭剛接好,需要臥床休養幾日。”
曲泠玉何嘗不想多休養幾天,但村學那邊不會一直等他,且他所有的積蓄昨日一次已經花得七七八八了,他需要束脩付後續的診金。
“沒事,春娘幫我將輪椅推過來吧。”
見曲泠玉心意已決,孟芙便也不再多言,她按照曲泠玉說的將輪椅推到床邊。
曲泠玉昨日先後經歷了斷骨和接骨之痛,今日稍微動一下,腿上就傳來鑽心的痛意,但他卻咬緊後槽牙,強行拖著兩條傷腿將自己挪到了輪椅裡。
待成功坐下時,曲泠玉已疼得大汗淋漓。
孟芙看得於心不忍的同時,又很佩服曲泠玉忍痛的能力。若是常人這會兒只怕早已疼得鬼哭狼嚎了,但曲泠玉卻只是臉色發白額頭冒汗,甚至在坐穩後,他還同她道:“春娘,幫我打水洗漱吧。”
“哦,好。”孟芙應了聲,忙去端了水過來。
曲泠玉洗漱完孟芙又端了早飯來,兩人一同吃過早飯後,孟芙便推著曲泠玉出門,往村學的方向走。
甫一出門,孟芙就被,乾冷的寒風凍得打了個哆嗦。
“你等我一下。”孟芙丟下這麼一句後,就轉身又折返回了院中。
過了須臾孟芙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條小被子,她將小被子蓋在曲泠玉膝上後,這才推著曲泠玉往村學走。
從曲家到村學是一段平路,孟芙推曲泠玉倒不覺得費力,只覺十分凍手。
等他們到村學時,好幾個學生已經到了。
看見曲泠玉,那些學生先是看了看曲泠玉的腿,然後聲音參差不齊向曲泠玉行禮:“學生見過夫子。”
“嗯,都先進學堂溫書吧。”
那些學生聽曲泠玉這麼說,當即拿著書囊一同進了學堂。
孟芙跟在他們身後推著曲泠玉進去。一路往學堂走的路上,孟芙發現,村學裡的臺階處全都搭了木板,有了它們的存在,曲泠玉的輪椅就可以暢通無阻了。
孟芙將曲泠玉送進學堂後,陸陸續續又有學生來。
曲泠玉便轉頭同孟芙道:“隔壁有間供我休息的屋子,春娘去那裡等我便是。”
今日是曲泠玉久違的來學堂給學生們上課,兼之昨日他的骨頭剛接好,孟芙也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學堂裡。
“好,你有事隨時叫我。”
曲泠玉點頭應過後,孟芙就去了隔壁的屋子。
屋子不大,裡面有一張床,靠窗牖旁放著一張桌案,桌案上有筆墨紙硯等物。
孟芙推門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黴味。一眼掃過去,床上的被褥還是輕薄的夏被,桌案上也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顯然自從曲泠玉受傷後,這間屋子就空置下來了。
孟芙將窗牖開啟散黴味,她則在村學裡溜達起來。
村學只有三間房舍,修建成口字形,正中村學大門對應的正堂也是授課的地方,左側裡面供著趙家祖上那位進士的畫像,畫像兩側各擺著一個書架,兩個書架上零零散散擺著書籍。而右側則是撥給曲泠玉住的那間屋子。
院中原本應該有幾株大樹,自今夏曲泠玉受傷後,三叔公就命人將其他樹全砍了,如今院中光禿禿的,瞧著十分冷清。
孟芙百無聊賴在村學待了大半日,到午後散學才推著曲泠玉回去。
到家後,孟芙先將曲泠玉的藥熬上,然後開始做飯。
曲泠玉在吃食上不挑,孟芙便蒸了一陶釜米飯,然後開始翻櫥櫃。
自從村學開學的日子定下後,不少學生家長都提了東西來曲家,私下拜託曲泠玉多照顧他家孩子一些,曲泠玉一概全應承下來了。
孟芙這會兒有些餓了,便也沒弄太複雜的,見櫥櫃裡有一塊臘肉,她便徑自做了一鍋白菜豬肉燉粉條。
飽餐一頓後,孟芙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而曲泠玉還是那副懨懨的模樣。
他昨日先斷骨又接骨,今天又去村學上了大半天的課,孟芙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而且他們現在的家底可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要不跟里正商量一下,每天先上兩個時辰的課,後面等你身體恢復好了,再按照從前的時長上?”孟芙提議。
曲泠玉垂眸,看著自己被竹木板固定的兩條腿,淡淡道:“每天只上兩個時辰的課,那麼束脩也只能拿兩個時辰的。”
孟芙頓時啞口無言了。貧窮真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了。
這天夜裡寒風颳了一日,孟芙睡得不太安穩,天剛矇矇亮她就醒了。
估摸著時辰應該也差不多了,孟芙起床開始做早飯。
昨晚蒸米飯的時候她特意多蒸了一些,就想著今早起來可以做個簡單而又快速的蛋炒飯。
吃過早飯後,孟芙又將曲泠玉送去了村學。
“春娘今日不必在這裡等我了,你且回家忙去,待散學後我自己歸家便是。”
待在村學裡怪無聊的,既然曲泠玉說讓她回去,孟芙也沒自請留下。
“行,那我先回家,你要是有甚麼事,就讓學生來家裡找我。”
出了村學後,孟芙並沒有回家,而是先去了趟趙三嬸家。
冬日地裡活兒少,趙三嬸在家納鞋底,看見孟芙來,便招呼她進屋坐。
兩人嘮了會兒家常後,孟芙就問起了朱四。
那天朱四被村裡人押走之後,孟芙先是忙著為曲泠玉請馮老大夫一事,之後又是村學開學,所以她並不知道這事後續是甚麼。
“朱四那人一貫愛偷雞摸狗,先前三叔公護著他,大夥兒只得捏著鼻子忍了下來。如今三叔公倒了,他的靠山沒了,兼之他又被人贓並獲抓了個正著,村裡人如何還能再忍他。”
“那天大家夥兒給了朱四兩條路,要麼送他去見官,要麼他們一家搬走,朱四他娘選擇搬走。”
“他一走,咱們這裡就少了個禍害了。”孟芙道。
“誰說不是呢!只是他們母子雖然選擇了搬走,但眼下還沒搬走。春兒,朱四是因為你家曲夫子才被抓了個正著的,在他們母子搬走前,你和曲夫子最好都多留個心眼兒,我怕朱四報復你們。”
“好,我會的。”
之後孟芙又從趙三嬸口中知道了三叔公的事。
“自從馮老大夫也說他後半輩子要一直癱在床上之後,三叔公的精氣神就散了,聽說他已經好幾日都不肯吃飯了。”
三叔公那人掐尖要強了半輩子,如今得知自己後半輩子只能癱在床上後,他覺得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孟芙想了想三叔公那個圓滾滾的肚子,壓低聲音道:“就三叔公那個體型,少吃幾日身形或許會更苗條好看。”
“你這個促狹鬼。”趙三嬸雖然嘴上笑罵孟芙,但心裡卻是贊同孟芙說的話。
閒聊了一會兒過後,見趙三叔回來了,孟芙就回家了。
原本這日孟芙是打算讓曲泠玉自己回來的,但想到趙三嬸的叮囑,午後孟芙還是又去了趟村學。
孟芙去得很趕巧,她到時正好趕上散學。
學生們揹著書囊三三兩兩從學堂裡走出來,看見她站在門口時,他們第一反應都是去看曲泠玉。
但因曲泠玉平日在他們面前一直都是不茍言笑的模樣,所以他們看也只是偷偷地看。
出來的曲泠玉也沒想到孟芙會來接他歸家。
天際紅雲如錦緞鋪開,學子們蹦蹦跳跳著朝門口的方向走,而一身粗布襖衣的孟芙卻逆著人流朝他這邊行來。
“不是跟你說了,不必來接我歸家麼?”曲泠玉抬眸看著走到他面前,氣息不穩的人。
孟芙擔心來遲了,是從家裡一路小跑過來的。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孟芙氣喘吁吁道。
曲泠玉聞言,眼底先是滑過一抹茫然,然後又浮起驚詫。
上下兩輩子,他聽到詛咒他的話不計其數,但卻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跟他說,“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
曲泠玉盯著孟芙。
今日是個陰天,天氣也很寒冷,但一向怕冷的孟芙鬢角卻有晶瑩的水漬。
孟芙調整好呼吸後,這才走到曲泠玉身後,一面推著他的輪椅往前走,一面又將朱四的事同曲泠玉說了。
但曲泠玉卻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還在想孟芙鬢角的薄汗。
而孟芙也只當曲泠玉聽進去了,所以她又和曲泠玉說了三叔公的事情。
這次曲泠玉聽見了,他接話道:“先不回家,我們去看看三叔公。”
他們兩人到三叔公家時,正好遇見趙大送趙家幾個長輩出門。
那幾個人皆面有憤怒之色,但在看見孟芙推著曲泠玉過來後,打頭的那位個老頭面色頓時變得和煦起來,他笑著同曲泠玉打招呼。
趙家人做夢都希望子孫裡能再出一個進士,所以對曲泠玉這個村學夫子態度都還算尊敬。
打頭那位老頭臨走前,同趙大道:“你爹如今是豬油蒙了心,我們是勸不動了,曲夫子是個有學問的人,你請他去勸勸你爹吧。”
孟芙聞言,默默在心中腹誹:讓曲泠玉去勸說三叔公,只怕三叔公會死得更快。
趙大郎卻將族裡長輩的話聽進去了,他雖然心裡確實恨他爹,但若他爹當真絕食而死,那他們這些當兒子的是會被人戳脊梁骨的,所以將孟芙和曲泠玉迎進家中後,趙大郎就詢問曲泠玉能不能去幫著勸一勸他爹。
曲泠玉十分好說話的應了。
孟芙趁著趙大不注意,壓低聲音問曲泠玉:“你要做甚麼?”
“你猜。”曲泠玉歪頭對著孟芙一笑。
孟芙心中猛地一跳,可還不等她說甚麼,趙大已帶著曲泠玉往他爹的屋子去了。
房門甫一推開,一股汗臭夾雜著尿騷味就撲面襲來。
“曲夫子您稍等一下。”趙大說完這句之後,忙進屋將窗牖開啟,待屋裡的味散了之後,這才重新又折返到曲泠玉面前,“曲夫子您請。”
“三叔公,我來看你了,你好些了麼?”曲泠玉推著輪椅進去,狀若關心的看著躺在床上的三叔公。
三叔公原本正閉著眼睛在等死,聽見聲音他睜開眼,就看見與他一樣本該癱瘓在床的曲泠玉,此刻卻從容不迫的坐在輪椅上。
“你來做甚麼?出去!”三叔公不想看見曲泠玉。
“爹,曲夫子好心來探望你,你怎麼能這麼對人家……”趙大還想再說,卻被曲泠玉止住了。
“人身體不適時,脾氣難免大了些,無妨。”曲泠玉替三叔公說了好話後,又問,“可否容我單獨跟三叔公談談?我怕你在這裡,他不肯同我敞開心扉。”
趙大當即應了,出去時他還貼心的將房門關上了。
“我沒甚麼好跟你談的,出去!”三叔公閉上眼睛,一副拒絕交談的模樣。
可曲泠玉非但不出去,反倒將輪椅推到了三叔公床前,他近距離的欣賞著三叔公氣憤的模樣,語氣帶笑道:“可是我有很多話想跟三叔公你說呢?”
三叔公覺得曲泠玉這話有些古怪,他睜開眼,就對上了曲泠玉森寒的目光。
曲泠玉幽幽問:“三叔公,你信不信這世上有報應?”
上輩子,他原本有能站起來的可能,是面前這個道貌岸然的貪財鼠輩掐斷了他的希望。
如今他既然重活了一回,自然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了。
“你甚麼意思?”里正問。
曲泠玉卻不答他的話,只慢悠悠道:“你不是一心想你的子孫裡再出一位進士麼?你要是絕食死了,你的兒子們就會背上不孝的罪名,那麼即便你的孫子們才華再出眾,也不會有舉人替他擔保科考。”
曲泠玉看著床上眼窩深陷的三叔公,一字一句道: “所以三叔公,你得活下去。”
像他上一輩子那樣,茍延殘喘的活著。
作者有話說:
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