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知味
淨心泉的霧氣,一日比一日稀薄。
邱瑩瑩的身體在聽雨閣不惜代價的調養下,正緩慢卻堅定地復甦。肩頭的傷口結了深褐色的痂,雖仍隱隱作痛,但已無性命之憂。最讓她感到陌生的,是體內那枚媧皇靈珠——它安靜得如同不存在,曾經微弱卻清晰的脈動消失了,只留下心口一處溫熱的印記,提醒著她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並非幻覺。
墨塵沒有食言。自那日留下“做飯知味”的謎題後,他每日清晨都會準時出現在小院的涼亭裡,穿著那身看似普通的書生青衫,面前擺著一套精緻的白瓷餐具。他不說多話,只靜靜坐著,看書,或是看著院中修竹在風中搖曳的姿態。
而邱瑩瑩的任務,就是為他準備一道“不用靈力、只用本心”的菜餚。
第一天,她做了最簡單的“清煮白菜”。取淨心泉邊種植的、只汲取靈氣生長的嫩白菜心,清水洗淨,放入滾水中焯熟,撈出瀝乾,只淋上少許鹽和幾滴麻油。
墨塵嚐了一口,咀嚼了很久,最後放下筷子,只說了一句:“太乾淨了。像雪地裡的初雪,一眼能看到底。你的恐懼,比你的心意更濃。”
邱瑩瑩怔住。恐懼?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肩頭的傷處。
第二天,她試著做了“蔥油麵”。手擀的麵條,配上用小火慢慢炸至金黃酥脆的蔥花,淋上醬油和熱油。香氣撲鼻,是尋常人家溫暖的味道。
墨塵吃了一半,停下筷子,目光有些悠遠:“煙火氣有了,但油太急,蔥太躁。你在想誰?想他能不能吃到這樣一碗熱騰騰的面?可惜,面香是給活人吃的,你的思念,是給死人的。這味道,苦。”
邱瑩瑩捏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他想到了李今朝,想到了孃親,想到他們或許……她不敢再想下去。
第三天,第四天……她做了梅子湯,做了桂花糕,做了荷葉粥。墨塵的評價時而尖銳,時而含糊,但總離不開“心亂”、“牽掛”、“恐懼”、“迷茫”。他像一個最苛刻的美食家,又像一個最冷漠的觀察者,用味蕾剖析著她內心最隱秘的波動。
邱瑩瑩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她本以為自己對烹飪的領悟力尚可,可在這裡,在墨塵面前,她連一道最簡單的菜,似乎都做不出它應有的味道。
這天下午,她坐在小廚房的矮凳上,看著窗外淅瀝的雨絲,發了很久的呆。肩傷隱隱作痛,靈珠沉寂無聲,李今朝和孃親杳無音信,聽雨閣內暗流湧動……所有的重擔,都壓在這個剛剛成年的少女肩上。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口燒乾了水的鍋,只剩下焦糊的底和漫無邊際的迷茫。
“心亂,則味雜。味雜,則神散。神散,則靈珠亦難以為繼。”
墨塵的聲音忽然在廚房門口響起。他不知何時來的,正倚著門框,看著垂頭喪氣的邱瑩瑩。
“表哥,”邱瑩瑩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連做道菜都做不好,怎麼去找李今朝,怎麼面對那些……”
“誰說你做不好?”墨塵打斷她,走了進來,隨手拿起灶臺上一個剩下的冷饅頭,掰開,裡面夾著一點昨日剩下的醬黃瓜。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道:“昨夜雷雨,你擔心聽雨閣外圍的防護,擔心你娘和你那個小情人,更擔心自己成了累贅,對吧?所以你昨晚烙的醬香餅,鹹得發苦,辣得嗆人,火候也老了。那不是餅的味道,是你的焦慮在作祟。”
邱瑩瑩愣住了。她確實昨晚烙餅時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各種擔憂。
“做飯,首重心靜。”墨塵將剩下的半個饅頭放回原處,目光落在她肩頭,“你的傷,七分靠藥,三分靠養。心若不靜,氣血妄行,傷也好不利索。靈珠沉眠,也是在等你心緒平復,給它一個安穩的復甦環境。”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今天雨聲煩人,做道清淡的,壓一壓這雜音。試試‘雨前蝦仁蒸水蛋’。”
“蝦仁蒸蛋?”邱瑩瑩有些意外,這道菜看似簡單,實則極考火候和耐心。
“對。用淨心泉的水,嫩豆腐代替部分雞蛋,蝦仁要選小的、鮮活的,最好是今日清晨剛從池裡撈上來的。蛋液要過濾,蒸的時候火要勻,不能沸,只能用溫水慢煨。最重要的是,”墨塵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做這道菜的時候,別想靈珠,別想宿命,別想李今朝,別想任何人。就想,怎麼讓這蛋羹嫩得像布丁,讓蝦仁的鮮味剛好透出來,不搶豆腐的清甜。”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開廚房,又丟下一句:“鹽要少,醬油一滴都別放。我要吃原味。”
邱瑩瑩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灶臺上簡單的食材,心中那股煩躁和迷茫,竟奇異地平息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她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只是專注於眼前。挑選最小巧的青蝦仁,仔細剔除蝦線,用少許薑絲和極少量的料酒醃製去腥。取出嫩豆腐,切成細小的丁。雞蛋打散,加入比例完美的淨心泉水,撒入少許極細的鹽,然後,她學著墨塵之前無意中演示過的手法,用細密的濾網,耐心地將蛋液過濾了三遍,濾掉了泡沫和繫帶,只留下最細膩的液體。
將豆腐丁和醃好的蝦仁輕輕鋪在蛋液碗中,蓋上小碟。她架起蒸鍋,倒入溫水,將碗放入,然後,用最小的火,耐心地等著。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雨聲淅瀝,廚房裡只有水汽升騰的輕微聲響。邱瑩瑩守在灶邊,不再焦慮,不再分心,只是看著鍋蓋邊緣微微溢位的白氣,感受著水溫透過鍋體傳來的、恰到好處的熱度。
她想起了小時候,在雲水鎮的家裡,下雨天,孃親也會給她做類似的蒸蛋羹,滑嫩鮮香,是雨天裡最溫暖的慰藉。那時候,沒有靈珠,沒有宿命,只有孃親溫柔的笑臉,和李今朝偶爾冒雨送來的一把油紙傘,或是幾顆新摘的果子。
那些記憶,單純而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她掀開鍋蓋。碗中的蛋羹如同凝脂,光滑細膩,嫩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晃動。蝦仁變成了誘人的粉色,點綴在嫩白的蛋羹和淡黃的豆腐之間,色澤清雅。
她關火,小心地將碗取出,只在表面淋上幾滴最純淨的芝麻油,撒上一點點切得極細的蔥花。
當她將這碗晶瑩剔透的蒸蛋羹端到涼亭時,墨塵正閉目養神,聽著雨聲。
“表哥,菜好了。”
墨塵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冒著絲絲熱氣的蒸蛋羹上。他沒有立刻動筷,而是先湊近,輕輕嗅了嗅。那是一種極清淡、極純粹的鮮香,混合著豆腐的豆香和蔥油的微辛,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卻自有一股安撫人心的寧靜氣息。
他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蛋羹和豆腐一起顫巍巍地入口即化。鮮味在舌尖緩緩化開,不濃烈,卻悠長,帶著雨水的清冽和食材本身的甘甜。
他慢慢地吃著,一勺又一勺,直到吃完大半碗,才放下勺子,看向對面一直緊張注視著他的邱瑩瑩。
“嫩。”他只說了一個字,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不夠甜。”
邱瑩瑩一愣:“我……我沒放糖。”
“不是味覺的甜。”墨塵指了指她的心口,“是這裡。你的記憶裡,有甜的,但你把它藏得太深了。這道菜,七分是平靜,兩分是思念,還有一分……”他眯起眼,似乎在仔細分辨,“是一點不甘心。對,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被命運擺佈,不甘心只能躲在別人身後。”
邱瑩瑩的心猛地一跳。被他說中了。在做這道菜,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沉重負擔的時候,她腦海裡浮現的,不僅僅是兒時的溫暖,還有李今朝浴血奮戰的背影,有自己覺醒時立下的誓言。那一點點不甘心,是她潛意識的倔強。
“不過,”墨塵話鋒一轉,臉上又掛起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比起前幾天那些雜味亂燉,這道菜,總算有了點‘人味’,而不是‘神裔’或者‘累贅’的味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來,淨心泉泡了這麼多天,總算沒白費。至少,你知道自己除了恐懼和迷茫,還有‘不甘心’這種好東西。”
邱瑩瑩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算是透過考驗了嗎?還是說,這只是另一個開始?
“表哥,那接下來……”
“接下來?”墨塵走到院門口,回頭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接下來,你得自己去‘知味齋’一趟。”
“知味齋?”邱瑩瑩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
“聽雨閣深處,一座藏書樓,也是一座……記憶的倉庫。”墨塵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裡面有些東西,或許能幫你找回更多‘甜味’的記憶,也能讓你更清楚地看到,你體內那顆靈珠,到底沉睡了多少秘密,以及……你那位‘劫數’,究竟揹負著怎樣的過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當然,去那裡,不能帶任何聽雨閣的人,包括我。你需要獨自面對你自己的‘味道’。而且,我懷疑知味齋裡,也可能有‘老鼠’。所以,這是一次真正的冒險,比在歸墟之眼更危險,因為那裡的敵人,是你自己的心魔,以及……可能被篡改的記憶。”
說完,他不再停留,撐開一把油紙傘,走入漸深的雨幕中,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邱瑩瑩獨自站在涼亭裡,看著桌上那碗還剩下小半的蝦仁蒸蛋羹,熱氣在雨聲中漸漸消散。
獨自前往知味齋?面對心魔?找回記憶?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那沉寂的靈珠印記,又想起墨塵說的“不甘心”。
窗外的雨,依舊下個不停。而她知道,自己平靜的療養時光,結束了。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揭開序幕。
她需要力量,需要知道真相,更需要……找到李今朝和孃親。
深吸一口氣,邱瑩瑩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蒸蛋羹,將剩下的一半,慢慢地、認真地吃完。
味道很淡,但回味,卻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