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九章知味齋中憶
知味齋，並不在聽雨閣那片亭臺樓閣、迴廊曲徑的繁華區域，而是孤零零地建在閣後一座最為幽深、竹林也最為茂密的孤峰半山腰。通往那裡的，是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青石小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雲霧峽谷，終年繚繞著溼潤的、帶著竹葉清香的霧氣。
墨塵沒有陪她。事實上，自從那天在雨中提過“知味齋”三個字後，他便再未主動提起。只是翌日清晨，當邱瑩瑩推開房門時，發現小院的石桌上，多了一張繪製著簡易地圖的皮質紙片，以及一枚觸手溫潤、刻著“聽雨”二字的小小玉牌。
地圖上，通往知味齋的路徑被清晰地標出，沿途幾個看似尋常的轉折點，都用硃砂點了一個極小的記號。而那枚玉牌，墨塵曾說過，是聽雨閣核心弟子身份的象徵，能在一定範圍內調動最低限度的防護力量，但也僅僅是“最低限度”。
“獨自去，獨自回。記住，相信玉牌，別信路上遇到的任何人，包括……看起來很熟的自己。”這是墨塵留下的唯一一句話，透過一名負責打掃小院、面無表情的老僕轉達。
邱瑩瑩握著玉牌，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屬於墨塵的微弱靈力波動，心中五味雜陳。這既是信任，也是考驗，更是將她推向未知險境的推手。她別無選擇。
整理好心情，她換上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勁裝，將《歸墟劄記》用油布仔細包好貼身藏好，又將那枚玉牌掛在頸間，用衣領遮掩。深吸一口帶著竹葉清冷氣息的空氣，她踏上了那條通往孤峰的青石小徑。
小徑溼滑，佈滿青苔。兩側的雲霧峽谷深不見底，只有風聲在峽谷間嗚咽，如同遠古的嘆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四周的竹林愈發密集，光線也愈發昏暗，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邱瑩瑩按照地圖上的標記，在第三個岔路口選擇了向左的一條几乎被雜草掩蓋的小路。走了不到百步，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古樸得近乎原始的木石小樓，靜靜地矗立在半山腰的一小片平地上。小樓兩層，沒有匾額，只有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不知名的草藥，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便是知味齋了。
樓前有一方小小的清潭，潭水碧綠，倒映著小樓和周圍的修竹。潭邊立著一塊一人高的青石，上面用古樸的篆體刻著兩個大字：“知味”。字跡斑駁，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滄桑的寂寥。
邱瑩瑩走到青石前，伸手觸控那冰涼的字跡。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口那沉寂的靈珠印記，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並非警示，更像是一種……遙遠的呼應。
她深吸一口氣，抬步走入知味齋的大門。
樓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陳舊木材、乾燥草藥和灰塵混合的氣味。一樓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落滿灰塵的陳舊書架，上面零散地堆放著一些線裝古籍，封面上的字跡大多已模糊不清。中央有一張巨大的、同樣佈滿灰塵的榆木方桌，桌面上有一些深淺不一的凹槽，似乎是用來放置甚麼東西的。
邱瑩瑩的目光掃過一樓，沒有發現樓梯。她環顧四周，最終將目光定格在方桌一側的地面上——那裡，有一塊顏色略深、紋理也與其他地方不同的青石板。
她走上前，試著用力踩了踩。石板紋絲不動。她又想起墨塵教過的一些基礎機關破解思路，試著尋找可能存在的機括。摸索了片刻，在方桌一條桌腿的側面，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木疙瘩。她試探性地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面前的那塊青石板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漆黑幽深的階梯通道。一股更陰冷、帶著陳舊紙張氣息的風，從通道深處吹了出來。
邱瑩瑩心頭一緊，握緊了頸間的玉牌，點亮了隨身攜帶的一枚用於夜間照明的螢石，邁步走入了通道。
通道不長，走到底，眼前是一個圓形的、類似地下室的空間。空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某種黑色金屬鑄造的圓盤，圓盤上刻滿了複雜得令人頭暈目眩的紋路，許多紋路已經斷裂或磨損。圓盤中央，是一個淺淺的凹槽，形狀……竟與她心口的靈珠印記有些相似！
而在圓盤周圍的牆壁上，則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晶石，有些黯淡無光，有些則散發著微弱的、不同顏色的光芒。整個空間寂靜無聲，只有邱瑩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在空曠的地下室內迴盪。
“這就是……記憶的倉庫？”邱瑩瑩低聲自語。她走到那個黑色金屬圓盤前，看著中央的凹槽，心中那股奇異的呼應感更加強烈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解下頸間的玉牌，放在凹槽旁邊，然後，試探性地將指尖輕輕按在凹槽的邊緣。
就在指尖觸碰的瞬間，整個黑色圓盤猛地一震！那些斷裂的紋路中，驟然亮起無數細碎的、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活過來的星河，沿著紋路飛速流轉！牆壁上的晶石也受到牽引，開始交替明滅，投射出一道道朦朧的光影，在圓形的空間內交織、變幻。
邱瑩瑩只覺得眼前一花，腦海中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畫面一：她看到一個青衣女子，背對著她，站在一處雲霧繚繞的懸崖邊。女子懷中抱著一個襁褓，襁褓中的嬰兒，依稀有著她幼時的模樣。女子似乎在哭泣，肩膀微微聳動，但她的背影，卻挺得筆直。然後，一個高大、面容模糊卻散發著無盡威嚴和悲傷的男子身影，從雲霧中顯現，似乎在與女子爭執甚麼，手勢激烈。女子猛地轉身，似乎說了句甚麼，然後，毅然決然地縱身躍下了懸崖！那男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也想跟隨跳下，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畫面破碎。邱瑩瑩心口劇痛，幾乎站立不穩。那是誰？是她的母親女希？那個男子，是父親陵光嗎？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母親要跳崖？那道屏障，又是誰設下的？
畫面二：場景轉換，她看到李今朝，看起來比現在更年輕一些，穿著一身染血的銀色鎧甲，站在一片燃燒的廢墟之中。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古的長劍，劍身吞吐著凌厲無匹的青白色劍氣。他周圍，是無數猙獰的魔物屍體。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似乎在下達某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此為宿命，亦是救贖……斬斷因果，淨化業障……”
李今朝猛地揮劍，劍氣縱橫，將面前最後一波魔物絞殺。但他自己，也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手中的劍，發出一陣陣不甘的嗡鳴。他抬頭望向天空，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絕望的迷茫和掙扎。
這是李今朝的過去？他接受的“宿命”是甚麼？“淨化業障”？斬斷誰的因果？還有，他眼中的迷茫和掙扎，是因為甚麼？
畫面三：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墨塵。他看起來與現在年紀相仿，但衣著打扮迥異，穿著一身墨色的、繡著複雜暗紋的道袍，站在一座高聳入雲的觀星臺上。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由星光組成的羅盤。他正對著羅盤推演著甚麼，臉色越來越凝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忽然，羅盤光芒大盛，無數星光符文炸裂開來！墨塵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身形踉蹌後退。他看著炸裂的羅盤，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疲憊，低聲喃喃：“……原來如此……這就是‘逆命’的代價嗎？……靈珠……劫數……不可違，不可違啊……”
墨塵也在推演甚麼？他口中的“逆命”和“代價”，與她和靈珠、與李今朝的命運，又有何關聯？他之前的慵懶和玩世不恭，難道都是偽裝？他承受的，又是甚麼？
一個個破碎的、充滿謎團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閃過。有她自己嬰兒時被交付給邱秦氏的場景，有李今朝在不同時期浴血奮戰的片段，有墨塵在不同場合推演天機的身影，甚至還有一些她完全陌生的、似乎是上古神魔大戰的殘酷場面……
這些資訊太過龐雜，太過沖擊，邱瑩瑩只覺得頭痛欲裂，丹田處空空如也的靈力都因為這衝擊而微微震盪。她不得不強行切斷與黑色圓盤的連線，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浸溼了她的後背。她看著那個依舊散發著幽藍微光的圓盤，以及牆壁上那些明暗不定的晶石，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震撼。
知味齋，果然名不虛傳。它讓她“嘗”到了遠超食物味道的、更為複雜和沉重的“滋味”——悲傷、絕望、迷茫、掙扎、不甘、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希望？
就在這時，她頸間一直毫無動靜的玉牌，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同時，她心口那沉寂的靈珠印記，也傳來一陣比之前都要清晰的悸動，並且，指向了一個方向——是牆壁上，一塊散發著柔和白光、形狀像一片羽毛的晶石。
邱瑩瑩心中一動。難道，這塊晶石裡，藏著更重要的資訊？或許，是與她自己、與靈珠最直接相關的記憶？
她走到那塊羽毛形狀的晶石前，學著之前的樣子，將指尖輕輕按在晶石表面。
這一次，湧入腦海的，不再是破碎的畫面，而是一個清晰、溫柔，卻又帶著無盡悲傷的聲音，直接響在她的心底：
“瑩瑩，我的孩子……當你‘嘗’到這枚‘憶魂晶’時，娘想必已經不在了。別哭，孩子，這是我們的命，也是……我們的選擇。”
“你的父親，陵光，他曾是世間最接近神的男人，卻也因這份力量，差點引來真正的毀滅。娘封印他，非為懲罰，實為保護，保護他不被那股力量徹底吞噬，也保護這世間，不再重演上古的悲劇。”
“靈珠在你體內，它是補天之餘澤，也是生機之源。但正如玄冥老人所言，它伴生一劫。這劫，不在天，不在地，而在人心，在你父親的血脈，在你我的因果……”
“李今朝……他不是敵人，孩子。他是你父親當年種下的……一顆‘種子’。他的宿命，本是與靈珠相生相剋，用以平衡那份過於強大的力量。但娘在最後關頭，逆轉了部分因果，將他的‘劫’之屬性，強行扭轉了一絲……或許，這是他，也是你，唯一的生機……”
“記住，孩子，靈珠之力，在於‘生’，亦在於‘衡’。真正的劫數，或許不是李今朝，而是那股企圖藉由靈珠，重現上古浩劫的……幕後黑手。保護好自己，也……試著去‘懂’他。他的痛苦，不比你少……”
“娘留給你最後的東西，除了靈珠，還有這個……在知味齋最深處，有一本沒有記錄在冊的、用‘五色神石’粉末寫成的……《媧皇補天錄》真本。它能告訴你，靈珠真正的用法，以及如何……或許，能有一線希望，逆轉那幾乎註定的宿命……”
聲音漸漸消散，化作一片溫暖的、如同母體般的懷抱般的感知，緩緩包裹住邱瑩瑩的靈魂。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母親的苦心，父親的犧牲，李今朝那複雜身份背後的無奈與痛苦，還有墨塵似乎知曉一切卻難以言說的沉重……
她不是孤立無援，她的血脈裡流淌著守護與犧牲的基因。而李今朝，他不是她的劫，至少不完全是，他更可能是……和她一樣，被命運擺佈的棋子，甚至可能，是打破這宿命的關鍵一環！
“逆轉宿命……”邱瑩瑩擦乾眼淚，眼神中褪去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她看向那個黑色圓盤中央的凹槽，又摸了摸心口那枚終於不再完全沉寂、開始微微發熱的靈珠印記。
《媧皇補天錄》真本……在哪裡？
她環顧這個圓形的地下室，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巨大的黑色圓盤下方——那裡，似乎有一道極其隱蔽的、與其他紋路融為一體的暗格縫隙！
她走過去，仔細辨認，然後，學著之前觸動機關的方法，在圓盤邊緣幾處看似不起眼的節點上，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輕輕叩擊。
“咔嚓……”
一聲比之前都要沉悶的機括聲響起。圓盤中央的凹槽，緩緩下沉，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散發著古老蒼涼氣息的暗格。
暗格中，靜靜躺著一卷非金非玉、材質奇特、呈現出五種色彩交織狀態的簡冊。簡冊表面，沒有任何文字，但當邱瑩瑩的目光觸及它的瞬間，心口的靈珠印記猛地一熱，一股浩瀚如煙海的資訊，直接湧入她的腦海！
不再是破碎的畫面，而是連貫的、清晰的、記載著女媧補天細節、靈珠煉製方法、以及對“劫數”和“平衡”的深刻理解……甚至，還有一段關於如何引導靈珠之力，嘗試“修正”或“平衡”過於強大因果的……模糊指引！
這就是《媧皇補天錄》真本！
邱瑩瑩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捲五色簡冊取出，入手溫潤，分量卻不輕。她知道，這或許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對抗宿命的真正鑰匙！
就在這時——
“誰在那裡？！”
一個冰冷、帶著明顯敵意的聲音，猛地從上方傳來！是知味齋一樓的入口處！
有人來了！而且，聽聲音，絕非善意！
邱瑩瑩心中一凜，立刻將五色簡冊收入懷中，與《歸墟劄記》放在一起。她迅速掃視四周，發現地下室另一側，似乎還有一條極其隱蔽的、向上的通風管道！
來不及多想，她吹熄螢石，藉著黑暗的掩護，貓著腰，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條隱蔽的通風口。就在她剛剛鑽入通風管道的瞬間，一道凌厲的劍氣，已經狠狠劈在了她剛才站立位置的牆壁上！
“找到你了……女媧的餘孽！”那個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得逞的獰笑，在地下室中迴盪。
邱瑩瑩在狹窄冰冷的通風管道中拼命爬行，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知味齋有鬼。墨塵的警告，應驗了。
而她，剛剛觸碰到真相的邊緣，就立刻遭到了致命的狙擊。
她必須逃出去！帶著這本《媧皇補天錄》真本，找到李今朝，找到孃親，然後……
然後，與這該死的宿命，鬥上一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