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我今日教你。
要是旁人裴鳶就到此為止了, 但對方是齊王,她不能放任,笑道, “要不王爺再請我喝一回?方才我顧忌著男女大防, 都沒喝夠呢, 要是跟你一起, 我肯定放開了喝。”
趙泓的神情肉眼可見地一點點轉好, “今日太晚了。”
“確實, 得改日了。”裴鳶很快接話。
趙泓這才驚覺自己被她三言兩語就哄好了,他目不轉睛看著她, “你對旁人是不是也都這樣好脾氣?”
“怎會。”裴鳶這下十足真誠, “我只對殿下有這般好的耐心。”
她這副模樣, 讓趙泓想起了往事, 度支司的陳照卿也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但卻獨獨對她言笑晏晏,往常他覺得她會做人, 是好事, 但今日回味起來,卻覺心中發酸。
裴鳶還閒適帶笑, 趙泓忽然又把她抱住,她打算意思一下回抱他,他卻把她推開了。
正發懵, 嘴唇忽然一重,軟熱的觸感將下唇包裹,溼意帶著濃烈香氣直衝腦門。
裴鳶下意識想推開,想轉頭,都無濟於事。
反而被他親得更加用力。
最終在她下唇咬了一下, 才鬆開她。
裴鳶眼中驚慌,雙頰飛紅,看趙泓神情,並不是先前那樣情難自抑,冷暗的眼裡帶著些威嚴,像是宣示些甚麼。
正茫然,聽得他說,“從前我也覺禮法對女子的約束太過,可今日我覺得很對,你應該跟那些女子一樣,不與外男說話。”
裴鳶神色變了變。
他笑了,“可我還是放任你混跡在男子之間,任由你同他們說話笑鬧,甚至還有意討他們喜歡,並非我拿你沒辦法。是我看你過得暢快,我也喜悅。”
“哪怕喜悅比嫉妒多一絲,我也甘之如飴。”
他捧著她的臉,“你可明白?”
裴鳶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看清她的神色,趙泓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徹底放開她,神情恢復淡然,“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他說完這話就走了。
裴鳶良久才回過味來,他這還是吃她身邊人的醋,從前她會覺得荒謬,但今日秦潼出現了。
裴鳶覺頭疼。
晨鐘一響,天還未亮,裴鳶就早早起了去戶部。
今日她只要再查證些項王封地的田畝戶口之數,就能確認他是否真參與了李濤謀反,參與了多少,是否還有主謀或幫兇。
今日她掛上了齊王金牌,到了戶部又見到陳照卿。
她忽略他深沉的神情,不等點卯官來,徑直進了戶部北廳。
不多時,陳照卿跟了來,裴鳶不動聲色,張望了一眼門外,沒見到衛雲岫的身影,李篙也沒來面前獻殷勤。
最終等到了侍郎洪景來見。
洪景倒是恭敬,但未免打草驚蛇,裴鳶沒有告訴他要查的是甚麼,只讓他帶她去戶部的藏卷房。
陳照卿始終跟著她,她無心理會,按照地域年份找到了項王封地歲平縣的卷宗,就地站著查閱起來。
耗費半個時辰看完,眉頭皺了一下。
“可是累了,坐會兒吧。”陳照卿忽然說話,她驚了一下。
對方看著她,目光柔和,手實和田畝被她翻得雜亂,有的還散落在地,陳照卿不停替她收撿著。
裴鳶想讓他走,他蹲了下去,抱起一堆文書放回書架上,看起來心無旁騖。
“若還是不清晰的話,度支司有歲平縣鄰縣的稅收賬目,或許……”他話沒說完,裴鳶拍了下額頭,“對!”
說著轉身就尋找起來,但她素日管的是田畝戶口,對度支不瞭解,陳照卿就是度支司員外郎,她深吸口氣轉回身。
陳照卿沒在身後了。
“在這裡。”他的聲音響在層疊書架間。
裴鳶循聲繞過去,見他立在書架前,指著她要找的卷宗,面容溫和平淡。
裴鳶頓了頓,快速走過去。
陳照卿將一本冊子遞到她手裡,“這是第一冊。”
裴鳶顧不得許多了,接過就開始翻看,看完一本,陳照卿接走這本,遞給她第二本。
又是半個時辰,她查閱了歲平縣相鄰的三縣的度支資料,歲平縣是項王封地,稅收不歸朝廷直接管轄,從鄰近縣的稅賦來看,能管中窺豹。
查閱完畢,裴鳶笑了一下。
陳照卿將最後一冊書放好,書架規整,地上也沒有散落的書冊,裴鳶不由得看了陳照卿一眼,在他看過來之前轉開眼。
“衛雲岫應該來了。”她說著轉身出門去了戶部司公廨,衛雲岫的案前還空著。
陳照卿仍舊跟著她,見狀沒有甚麼反應。
裴鳶無端想到,若是這狀況換了衛雲岫,他定要大肆說上陳照卿幾句。
裴鳶轉身出來,也沒見李篙。
“回齊王府麼?”陳照卿忽然開口。
“去大理寺。”裴鳶道,說完才有些後悔,不該跟他說話。
“今日多謝你。不過你並非我的臣屬,你還是回齊王府吧。”她對他說完就要走。
陳照卿跟上想說甚麼,外頭忽有大理寺差役匆匆而來。
“裴主事,大理寺被包圍了。”
裴鳶大驚。
“是司空帶了李氏宗室闔族,還有朝中世家眾人聚集在大理寺外,要脅迫寺卿和盧少卿放了項王!”
裴鳶還算鎮定,“姚參軍可在?”
“一早就在了。”
裴鳶快步往那邊趕去,“通稟齊王殿下了沒有?”
“姚參軍已經派人去了。”
但卻沒有來找她,而是大理寺的人來的,裴鳶停了步側身,果見陳照卿默不作聲還跟著她。
她看著他,“勞煩你去齊王府看看,若馮侍郎在齊王府,告訴他此事,讓他立刻來大理寺,另著人看守好府中卷宗。”
陳照卿沒動,“他們絕不敢闖齊王府,馮未明也早知道訊息,要麼你與我一同回齊王府,要麼我跟著你。”
裴鳶聽完,停了一瞬。
一旁差役急得快要跳腳,正想勸她幾句,她轉身飛快跑起來。
大理寺果然十分緊急。
大門內外聚集了上百人,太傅李明德,司空李禹居中,前方是李氏子弟,後方是幾大士族的中流砥柱,最前頭的是持刀的各府私兵。
已經軟硬兼施把大理寺差役逼到了正堂門外。
正堂裡賬冊滿地,盧踐站在門外,冷眼看著門口的李禹李明德。
姚慕川站在通往大理寺獄的迴廊,前方站著齊王府的侍衛,手上緊握橫刀未出鞘,而對面的李氏子弟已經刀刃出鞘。
刀尖距離最前方的侍衛不過一尺。
李禹和李明德求速,不敢動齊王府的人,大理寺的差役卻不必顧忌。
裴鳶趕到時,已有大理寺差役被刺倒地。
見了血,雙方都紅了眼,姚慕川只管攔著他們劫獄,對正堂的廝殺漠不關心。
盧踐走出正堂,接過差役手中橫刀,要親自動手。
聽得外頭有人嘶聲大呼:“齊王殿下到!”
外圍的人迅速回頭,哪裡見齊王車駕,只有個九品青袍小官,只不過手持齊王殿下金牌。
裴鳶疾奔而來,呼吸還不勻,面容有些發紅,雙眼卻冷若雪譚,她將金牌摘下,遞給方才叫得嗓子劈了的差役,“舉著,開路。”
差役滿頭大汗,將金牌高舉過頭頂,往前大步而行,外圍的都是士族,見了金牌很快散開。
裴鳶左右看去,看見了衛雲岫的兄長,也看見了與陳照卿相像的中年男子,怒目瞪著她和陳照卿。
裴鳶掠過他們,走到李氏外圍,也無人阻攔,她看見了畏畏縮縮的李篙,再往裡,卻有人口出惡言,有人不讓路,差役費力推開才得以行進。
前方的李氏核心未有動搖,反而更加急迫了些,聽得刀兵相接,裴鳶接回金牌,朗聲道:“司空李禹,太傅李明德,你二位可是要造反!”
人群靜了片刻,裴鳶毫不停留,穿過人群到了大理寺正門,直面李明德和李禹。
兩人身旁擁躉眾多,裴鳶只有一個,陳照卿艱難到了她身邊,兩個衣裳發皺的青袍官,直挺挺地面對高權重的紫袍老臣,一臉冷肅激憤。
蹲守在外圍的馮未明見狀,勾起冷笑,一揮手,刑部的官吏一擁而上,為他開了路。
“你個奸佞小人,媚主弄權,我大唐天下就是被你這等人攪亂,來呀,將他就地斬了,告慰我李唐高祖太宗!”
裴鳶舉起金牌,“本官奉命查李濤謀反案,今已查明,項王李真參與了李真謀反,你二位今日作為視同同黨,來呀,將他們拿下!”
見那面容青澀,嗓音也年輕的小主事竟然敢與司空太傅叫板,所說有理有據,神情清正冷肅,近前的都被鎮住了。
片刻功夫,馮未明已經趕了過來。
“都聽見了,把他們拿下!”馮未明厲聲道。
“我看誰敢,此二人亂我國祚,將他們亂刀砍死!”
大理寺門庭之下,刑部和李氏子弟推搡起來,混亂中聽得刀刃出鞘,裴鳶頭皮發麻,彷彿下一刻就會被洞穿胸口,死得不明不白。
但事已至此,斷不能慫,否則活下去只能比死更難堪。
推搡間後背貼上溫軟的牆,陳照卿的聲音響在耳邊,“宿月,別慌,你看著前方,我顧著你後頭。”
裴鳶鎮定下來,聽得有馬蹄聲噠噠而來,還未鬆口氣,卻聞正堂那處騷動大盛,是私兵闖入了正堂。
裡頭的賬冊是關鍵證據,裴鳶轉回來,看見李禹和李明德對視一眼。
今日的鬧劇並非要帶走李真,而是毀滅證據。
裴鳶心急如焚,恨不得能生出翅膀來。
“金吾衛在此,都給我住手!”馬蹄聲停,幾個人從馬上躍下,當頭的煞氣凜然,推開人群徑直到了大理寺門口。
李氏的人停了,裴鳶片刻不停鑽過人群往正堂去。
眼前不時閃過刀光,她顫抖不止,但腳步未停。
到了正堂外,雪亮刀刃斜刺而來,她未及躲閃,一道大力將她拉開,有橫刀刷一聲出鞘,兩刀相接,裴鳶面前那人眨眼就飛出丈遠。
秦潼握著她的手臂,驚疑地看她一眼,將她拉至身後。
他和幾個武將三兩下制服了李氏私兵,全都推出了門外。
裴鳶細看下來,裡頭金吾衛就一個,剩下的四個全是和秦潼一樣黑麵,都是抵京不到兩日的邊將,個個煞氣凜然,讓人不敢靠近。
裴鳶見李明德和馮未明亂作一團,前方衝撞正堂的人面對幾個邊將起了退意。
“把那奸佞小人給拿下!”李明德高呼一聲,他們持刀再闖,秦潼等人刀不出鞘,只擋不攻。
混亂中,幾名差役被劃傷,裴鳶看見有星點火光乍起,從人群裡高飛過大門到了堂內。
她徒手開啟,回過神來身邊起了數點火光,全是從外頭擲進來的火折。
她撲打不及,大呼“秦潼!”
“你傻了!管那些做甚麼,快跑啊!”秦潼恨鐵不成鋼地回頭。
人群吵嚷聲,刀兵相擊聲,火苗撲撲聲,夾雜著紙頁焚燒的灰塵,裴鳶驚慌無措,門外姚慕川仍守著後門視而不見。
裴鳶反而鎮定下來,“你吹得那麼厲害,你拔刀啊!”她一邊撲打火苗,衝秦潼喊道。
“幫你擋一會兒保你命就不錯了,幫你殺人,休想!有本事你自己來!”秦潼冷道。
裴鳶被嗆得大咳,盧踐不知從何處竄了進來,脫下官袍幫著撲滅了火苗。
還未鬆一口氣,外頭又有火苗投進來。
裴鳶感到絕望。
“快走!”盧踐拉住了她的手腕。
裴鳶不想走,手臂拉直了也不動。
“幹甚麼動手動腳。”秦潼見了丟下對手轉回來把裴鳶的手奪過去。
裴鳶費力掙開,還想繼續撲火。
“齊王到了。”
外頭有人或高或低地傳來了話。
“下馬車了,真是齊王。”
裴鳶大大鬆一口氣,“快撲火!”
盧踐和秦潼都聞聲而動,火苗很快全都撲滅了,裴鳶檢看被燒過的賬冊,還好損失不大。
接連驚懼交加,她幾乎要癱倒,秦潼見了走過來提了她一把。
恰此時齊王走入正堂。
裴鳶立即站直。
齊王卻似沒看見他們一般,走入正堂,在上首停下,轉回身來。
鄭達帶來金吾衛將正堂圍了,外頭也都是紅纓著甲的金吾衛,混亂霎時安靜下來,堂中只聞呼吸聲。
裴鳶正了下衣冠,走到趙泓右手邊,拱手道:“殿下,微臣已經查出眉目,這些賬冊裡有項王參與少詹事謀反案的證據,今日司空和太傅來鬧,正是衝著這些賬冊來的,微臣幸不辱命,保住了證據,堂外的人,個個都有謀反之嫌。”
她語聲聽起來沉穩篤定,但趙泓看見她雙手黑灰點點,手指緊攥也止不住顫抖。
外頭幾個差役橫屍當場,血氣和煙塵氣瀰漫,李府私兵和子弟們仍舊面帶憤恨,剛才他進來時也聽見了李明德叫囂著拿她的命。
齊王掃過堂內人,神情冷淡無波,“嗯,你功不可沒,說說如何處置他們。”
裴鳶頓了頓,“應當將禍首李明德和李禹下獄,其餘的人也都關起來,待微臣擬了摺子上報,再審他們。”
趙泓淡淡瞥了她一眼,“他們斥罵你媚上弄權,就這樣?”
“微臣行得正坐得端。心中無愧,無需報復。”她道。
趙泓看著堂內垂首不敢直視他的人,看著裴鳶雙眼,“非是報復。若不獎懲分明,他人怎知你端正無愧。”
裴鳶有些訥訥。
“我今日教你。”他神情平淡,轉向盧踐和秦潼,“把動過手的人都聚起來。鄭達去協助。”
他們三人領命,帶了各自手下的人,金吾衛也都退到了門外。
堂中只剩下裴鳶和齊王兩人。
齊王對她說,“我說,你向外傳話。”
裴鳶拱手應是。
裴鳶走到門口,趙泓立在堂內上首,隔著整個大理寺正堂的距離。
裴鳶跨出門檻,見外頭烏泱泱的人都聚在一處,李禹和李明德不屑地瞧著她,李氏子弟也都鄙夷大過憤恨,前頭動了手,刀尖仍沾血的私兵趾高氣昂,人群裡的馮未明和姚慕川等人都事不關己般冷淡站著。
陳照卿似被人打了,臉上帶著一團烏青,盧踐看著自家的差役屍首,神情哀痛卻無奈。
“走狗!”
私兵裡聽得一聲暗罵,金吾衛挾著他們,他們也無所畏懼。
裴鳶緊咬牙關,將脊背挺得筆直,背在身後的手攥成了拳。
“聽好。”堂內傳來趙泓不高不低的聲音。
她聽得清楚,近處的鄭達也能聽見。
“爾等持刀擅闖公廨重地。”
裴鳶高聲重複,“爾等持刀擅闖公廨重地。”
“當眾殺害朝廷官吏。”
“當眾殺害朝廷官吏。”
“縱火焚燬要案證據。”
“縱火焚燬要案證據。”
“妄圖刺殺持齊王金牌者。”
“妄圖刺殺持齊王金牌者。”
“罪無可恕。”趙泓始終平穩無波。
“罪無可恕。”裴鳶一聲比一聲慷慨。
“就地處決。”
裴鳶頓住,傳話斷了節奏。
“說。”
裴鳶看著外頭人的嘴臉,背後的手握成拳。
“就地處決。”她一字一字說得鄭重。
“動手。”趙泓朝鄭達下令,她也慣性重複。
“動手。”
手起刀落,眨眼間,二十來人脖頸破裂,鮮血狂噴,倒地之時神情還停留在不可置信。
一時間整個大理寺內院血流遍地。
外頭李氏眾人驚駭過後,看向裴鳶的神情終於帶上畏懼。
裴鳶心潮洶湧,彷彿連綿陰雨乍現烈日,澎湃暖意穿透衣袍和面板,讓她熱血沸騰,百骸震顫。
“好了。進來。”趙泓低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