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你就是龍陽。
侍御史變了臉色,主簿也僵住了。
侍御史打量了裴鳶幾眼,身形很好,面貌清秀,氣度也算端正,想了想,指揮主簿:“去,當面同齊王殿下求證。”
主簿去了,侍御史轉回來看著她,“膽子夠大,御史臺也不是吃素的。”
冷笑道:“你要敢撒謊,這身皮別想要了。”
裴鳶不說甚麼,只淡淡瞧了他一眼,看起來很是沉得住氣。
受杖刑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被打得昏過去,也沒吭一聲。
挨完打還得去上值。偌大的廣場上,人都走光了,執杖的禁衛圍過來,都看著裴鳶一人。
有人笑,“待會兒挑個手勁大的。”
裴鳶沉穩自若。
去求證的主簿回來了,眾人都看著他。
他喘氣不勻,急道:“殿下說了,昨夜沒跟他宿一起。”
裴鳶面色一白,眾人都彎嘴笑起來。
主簿大喘了口氣,“但殿下說他昨夜確實宿在宮中,不算遲到。”
裴鳶身側的手指頓松,望了一眼鳳閣的方向。
高聳入天的樓閣上,洞開的窗前有個人影,玄黑色,迎著朝陽,衣上泛著細碎金光。
人影太過高遠,看不清他的面目,裴鳶仍是朝著那方恭敬拱手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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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戶部公廨,裴鳶立即走到衛雲岫案前。
衛雲岫癱坐著,“你上哪兒去了,大朝會也沒來,突眼兒說要罰你三個月俸祿……”
裴鳶彎身湊近他,“我有話問你,跟我來。”隨即轉身出去。
少見裴鳶如此認真,衛雲岫精神一凜。
兩人來到了四望無人的空曠處。
衛雲岫皺著眉,“怎麼了,可是那位……”他支吾著沒說完。
裴鳶看著他:“老衛,我失憶了。”
“啊?”衛雲岫張大了嘴。
三日的記憶裡,衛雲岫和自己很要好,印象中他性子直率,他們二人獨處時,把打壓她的李篙叫做突眼蟾蜍。
能一起給上司起這等外號的,定是過命的交情。
裴鳶只能相信他。
裴鳶說起失憶那晚的經歷,和對齊王和盧踐的說辭一樣。
衛雲岫的神情變得凝重,待她說完,忙插話問,“那你還記得你的未婚妻,我家七娘嗎?”
“我,我有未婚妻?”裴鳶的聲音有些顫抖。
衛雲岫看她真是忘了,嘆道,“還不算,你們只是私定終身,但七娘大概非你不嫁。”
裴鳶有些凌亂,“那我呢,我對她如何?”
“能得我衛氏女傾心,你還有甚麼好說的。”衛雲岫神情肅然了些。
裴鳶直覺她不會做出以女兒身與女郎私定終身的事,但衛雲岫言之鑿鑿,讓她覺得這位兄臺的話不那麼可信了。
她猶豫著問,“那,我跟齊王殿下是怎麼回事?”
衛雲岫大驚失色,前後左右環顧了一圈,沒見到人影,看著裴鳶微皺著眉,慌亂更甚,“你真失憶了?”
她這過命的交情彷彿不很靠得住。可她沒有旁人信得過。
兩日的驚險混沌纏繞不斷,裴鳶莫名煩躁,語氣有些不耐煩,“我有甚麼好騙你的,趕緊說。”
衛雲岫卻鬆了神色,“失憶了性子卻沒變。我說你昨日怎麼站位不對,話也少,連個笑臉都沒有。為甚麼如此關心齊王,可是發生了甚麼?”
裴鳶神情斂了起來,她沒將覺得齊王對她態度怪異的話說出來,詐他道,“你要是不知道,我問旁人去。”
裴鳶佯裝要走,衛雲岫急了,“等等!”
衛雲岫把她拉回來,壓低了嗓音,“還好你問的是我,要是旁人你就死定了!尤其是度支司的陳照卿,他要是來找你,千萬別搭理他,那人比蟾蜍眼還勢利,跟你要好的時候能為你豁出命去,你一朝不得勢了,話都不屑跟你說一句……”
裴鳶冷然打斷他,“閒話少說,先說齊王。”
衛雲岫覷著她臉色,“你想聽哪方面的?”
裴鳶:“全部。”
衛雲岫嘆氣,“沒想到你最關心的竟然是他。”
裴鳶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衛雲岫緩緩講述起來,“齊王是神皇陛下的侄子。
“在陛下還是皇后時,他的父母就被貶到了嶺南,直到他九歲才回到長安,十歲就做了章文太子的伴讀。據說在一眾伴讀中最得重用,可是後來在隨章文太子西征時,京城有人揭發章文太子謀反。
“那時高帝病重,人心浮動,當今陛下以皇后的身份下軍令讓章文太子回京,可太子屢屢抗旨,一個月後回京時,帶了數千兵馬,意圖攻打皇宮。”
說著這段人盡皆知的陳年密辛,衛雲岫冷汗涔涔,“章文太子謀反,是當時身為伴讀的齊王親自擒獲了章文太子,交給皇后。此案後章文太子被貶為庶人,流放三千里,途中自縊了。他卻被封為齊王,這可是大唐唯一的異姓王。
“接著高帝駕崩,陛下的二子登基,沒坐幾天皇位被趕下來在東宮做太子。陛下當時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不久揚州有人藉此造反,齊王帶兵剿滅,之後被封為金吾衛大將軍,掌控宮禁。一個月後陛下登基,拔擢齊王為中書令,攜領兵部、戶部和工部尚書,那會兒他才二十一歲!”
衛雲岫對口中的那位態度莫名,但說到此也難免激動,尤其在裴鳶懵然的神情下,彷彿誇讚的人和自己關係匪淺,難免有些與有榮焉,“關鍵齊王還幹得不錯。
“大唐本姓李,陛下畢竟姓趙,除了陛下做皇后時扶持起來的幾個近臣,其餘的都明裡暗裡給齊王顏色看,可他根本不用他們。齊王從小官裡找能幹的,將那些難啃但容易出政績的事給他們幹,幹好了一步登天。你就是戶部被他挑中那個人。”
裴鳶聽得聚精會神,衛雲岫臉色卻不太好看,“我沒能入齊王殿下的眼,不知你們如何相處。我只知頭兩年你在齊王跟前可是大紅人,聽說比三部裡所有人都受器重,與他同桌而食,還,還同榻而眠……”
衛雲岫注意著裴鳶的臉色,見她肅然的神情崩裂,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衛雲岫:“是真的,你告訴我的。”
裴鳶臉都白了。
“不過就一次,是因為大雨被阻在了公廨,從那之後你每日帶傘。”
裴鳶恢復血色,撥出一口長氣。
“後來不知怎麼,那位忽然又冷落了你,把你調去了大理寺。你當初嘔心瀝血牽頭度量的大唐田畝冊也都掛在了別人頭上。你還找我喝酒訴苦呢。”
裴鳶:“我當時怎麼說的?”
“也沒說甚麼,你就一個勁兒喝酒,說了句上意難測,不停嘮叨憑甚麼,憑甚麼。還哭了。”
衛雲岫頓了頓,“不過第二天還是照舊,跟以前一樣殷勤,受著冷眼也不在乎的樣子。但我知道你肯定是在乎的。你後來告訴我,有那位壓著,你在戶部永無出頭之日,你要轉去大理寺。”
那看來沒甚麼大仇,至少她沒有當眾得罪過他,但他為甚麼冷待她?
裴鳶問:“那我跟他,可有私交?”
“為甚麼這麼問,你不是失憶了,你察覺到甚麼了?”他倒比裴鳶激動。
“是有一些怪異的地方。”裴鳶儘量說得平常,“你看啊,那位顯然不太喜歡我,但他位高權重至此,卻不處置我,是不是很奇怪。”
衛雲岫看著她,“還好還好,你失憶了沒失智。”
“這麼說是真有甚麼仇怨?”裴鳶正色道。
衛雲岫搖頭,“不算是仇怨。我先前只是聽聞,你沒跟我提過,我也覺得傳言離譜……
“聽說,那位有龍陽之好,你就是那龍陽。”
裴鳶蒙了一瞬,腦子飛速運轉。
衛雲岫:“我還問過你,你說要真是這樣,你就從了,換個錦繡前程。”
裴鳶腦子凍結了。
衛雲岫笑得促狹,“我知道你沒正經,我也知道傳言肯定是假的。後來你就遇上了七娘,很快兩情相悅。而且齊王不喜歡女的,也不喜歡男的。不然你也不會一直被排擠了。”
“那他品行如何,是好是壞,是善是惡?”
“別問我這個!”衛雲岫又左右張望,壓低嗓音,“我家不讓說陛下和兩位殿下,提都不能提!你也別去問旁人,會……”衛雲岫做了個抹脖子搬腦袋的動作。
裴鳶面色凝重。
衛雲岫想了想說,“世上沒有完人,你跟他好他就怎麼看都好,你跟他不好他就怎麼看都不好。”
他這話說得很玄妙,裴鳶看著他,期待他多說些。
衛雲岫指著她,“這話你說的。”
裴鳶怔了怔,“那我說過他好還是不好?”
衛雲岫搖頭,“沒有,你也不敢說。御史臺敢指著黑無常馮未明鼻子罵,但沒人敢議論他。”
裴鳶默了片刻,問他,“那你可知我家在哪,可曾見過我爹孃?”
“你本家不在長安,沒聽你提起過你的親人。”衛雲岫頓了頓,“你可以去查官甲啊。”
裴鳶苦笑了下。
她不知身為女子的自己,為何要入朝做官。
女扮男裝入仕那一刻就背上了死罪,她要麼是揹著家人偷跑出來的,要麼是被狠心的親人逼迫,裴鳶當然希望是前者,那樣她還有退路,若是後者,她只能朝前走。
前方是甚麼?
高臺上的神皇浮現在腦海,那雍容威嚴的面目多添了一分慈愛。
神皇沒有看見她,可神皇也沒看別人,她俯瞰著萬物,包容著萬物,也包括她。
無論有沒有退路,她都想走到神皇的目光下,讓她看見她。
忽聽得咕嚕一聲,來自裴鳶空蕩蕩的肚子,裴鳶面上的端肅裂開。
衛雲岫笑了一聲,“沒吃早飯?你到底上哪去了?”
不止早飯,昨日晚飯也沒吃,裴鳶後知後覺餓得心慌氣短。
“是不是錢又花完了?”
裴鳶訥訥點頭,她好像是沒幾個錢了。
“回公廨等著。”衛雲岫說了一聲,昂首就出了衙署。
裴鳶回到公廨,出了會兒神,李篙來到了跟前。
雙指叩擊她的書案,居高臨下道,“今日大朝會點卯,你無故遲到,罰俸三個月。”
裴鳶莫名,“下官已經同御史臺解釋過了,御史臺免了責罰。”
“那是御史臺的責罰免了,戶部的律令另有責罰。”
裴鳶正要反駁,門口冒出一人的聲音,“戶部甚麼時候有的這條律令,我怎麼不知道。”
裴鳶不看過去也聽得出是衛雲岫。
李篙卻不理會衛雲岫,對裴鳶道:“你官期屆滿,這個關頭犯錯,給你的評級可不好說,怎麼也得讓我交代得過去吧。”
裴鳶明白過來,原來這位上官捏著她在戶部的考核。
按律,官員屆滿,按上官的考核評級來決定下屆去留,得上峰賞識的升官,無功無過則留用,犯了大過的則評價最差,報給吏部,會遭到貶黜。
而要跨部調離是最難的,需要在戶部考核得甲,再透過吏部的銓選考試,得到大理寺上官的賞識,這三者,於衛氏出身的衛雲岫而言易如反掌,而對目前的裴鳶,她想到了家中寫滿批註的唐律,她應當走得不是那麼容易。
裴鳶準備抬手應下。
衛雲岫大步過來站在裴鳶身側,面對著李篙,“我問你,沒有御史臺的彈劾,戶部哪來的律令罰俸三月?”
李篙忌憚衛雲岫,但身為上官被下屬反駁,豈能嚥下去,“衛雲岫,看在你姓衛的份上,你素日肆意妄為我沒罰過你,你敢來挑我的理!”
“我就是我,關衛氏甚麼事?你慣會拿雞毛作令箭,當小爺我跟你一樣?”衛雲岫譏諷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