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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你掉落在房裡的。

2026-05-23 作者:度迢迢

第4章 第 4 章 你掉落在房裡的。

房門忽然被推開,刺目的火把照亮屋內的人,眾人都抬袖遮光。

“裴主事,請移步。”

當中獨自縮在角落的青袍官員放下衣袖。裴鳶方才已經睡得半沉,微眯著眼,看清門口是鄭達,霎時清醒過來,撐著站起來,走出房門。

鄭達不等裴鳶慢慢吞吞行禮,轉身到了馬前。

也不交代甚麼,上了馬居高臨下乜她一眼,“隨我來。”

他體型壯碩,不穿甲冑也像座小山堆在馬上,加之蓄著美髯,常年統領金吾衛養成的武氣厚重,望之令人膽寒。

鄭達的語氣冷硬,看起來絲毫不近人情,裴鳶到嘴的話嚥了回去,沒敢問去哪,一腳踏上馬鐙,雙手扶著馬鞍,雙腿一用力,翻上馬,動作嫻熟輕鬆,她應當馬技不錯。

鄭達掃了一眼她的細瘦身軀和身下的健馬,面無表情,“去宮城,跟緊些。”

裴鳶剛想問去見誰,鄭達的馬已經飛了出去,裴鳶只好縱馬跟上。

好在她的騎術當真不賴,一路跟著鄭達和兩個士兵,倒是沒落下。

到了建福門,鄭達當先下馬,對值守的禁軍出示了腰牌,又將一串閃光的東西丟給裴鳶。

是金魚袋。持著金魚袋,禁軍才放她進去。

城樓上下火把成排,禁軍打量裴鳶幾眼,那目光比鄭達的還冷冽。

禁軍的視線像是能將她看穿,裴鳶不與他們對視,垂著頭跟著鄭達的腳後穿過了城門。

自甬道出來,便是含元殿殿庭,遼闊無邊際的黑,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是崗哨和巡守的禁軍。

空曠得彷彿走不到邊,秋風瑟瑟,吹得她忽冷忽熱。

抬眼望向殿西的那座高閣,不好的預感愈加強烈。

踏上階梯,上了百餘階,到了頂上,裴鳶已然有些氣喘不勻。

鄭達好心站著等了她片刻,穿過高聳的廊宇,來到一扇門下。

這裡的房簷高得嚇人,門口守著兩個執兵戈的禁衛,一絲不茍看著前方。

鄭達叩響了門。

靜了一個呼吸。

“進來。”

裡頭傳來人聲,不甚清晰,但裴鳶聽出是誰的了。

心裡猛地一沉,渾身僵硬一瞬,虛軟得抬不動腳。

終究是跨入了門內。

將裴鳶帶到,鄭達打著呵欠離去,將門也帶上了。

裴鳶站在閣中央,所見是數張書案,一排高聳的書架,架上書冊奏本繁雜,除了門,三面都是窗戶,望出去是漆黑一片。

雖然沒有記憶,但她莫名猜到此處是鳳閣,朝廷的中樞,陛下和閣臣處置國政的地方。

而此時夜深人靜,只有她和齊王。

裴鳶站定後憑著本能行禮,“拜見齊王殿下。”因著場合的鄭重,她拱手還不夠,提起袍腳想下跪。

“免禮。”齊王出聲,她沒跪下去,卻也沒站直。

目光始終落在腳前三尺,看著地上精美的地毯。

良久,趙泓才開口,“你可知犯夜該受甚麼刑?”

裴鳶恭敬道:“微臣是受大理寺盧少卿的命去往吏部查閱官甲,太過入神忘了時間,這才不小心犯夜。”

她的嗓音清越,沒有女兒家的嬌柔,卻也不粗沉,聽起來頗是悅耳。

往常她與旁人說話,總帶著淺淡笑意,語調是輕柔和緩的,但此時卻前所未有地低沉。

彷彿心頭壓著巨石,沒哭就不錯了,再笑不出來。

她也不抬頭看他,這般態度與平素迥異。

但裴鳶不自知。

她全神貫注於齊王的動靜,他沉默著,她度秒如年。

良久才聽得他開口:“你在大理寺倒是盡心盡力。”

他的語氣還是平淡,沒有情緒,裴鳶也只當他誇讚,“在其位謀其事,微臣只是盡臣子本分。”

“去紅藥廬那種地方也是你的本分?”

裴鳶呼吸停了一瞬,沒接話。

趙泓頓了頓,“你過來。”

裴鳶抬步走了過去。

到了書案邊停下。

趙泓拿出一塊腰牌放在案邊,“你掉落在房裡的。”

是大理寺的腰牌。

裴鳶納罕,“這不是微臣的。”

趙泓瞧了她一眼,汗水流過了她的頸側,劃出亮色水跡。

溼滑的觸感陡然浮現在掌腹。來自她溼漉漉的腰背。

趙泓又拿出一枚指節大小的玉牌。

“這個還你。”他嗓音微啞,將玉牌放在手心

裴鳶看清玉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飛禽,是她貼身佩戴,掛在脖子上的,應當與她的名字相合,是一隻鳶鳥。

玉牌穿著一縷紅色絲線,但絲線斷了,斷口不整齊,是拉扯斷的。

裴鳶後頸浮現出細絲緊勒後的痛感,這玉牌昨夜在她胸前晃盪,她親手扯斷了隨手丟開了。

但玉牌上又沒刻她的名字。

裴鳶語氣仍然疑惑,“這也不是微臣的。”

趙泓定定看她,“你抬頭看著我。”

裴鳶抬頭,迎著他的目光。

她雙唇微抿,不甚自在,但眼神平靜,不見慌張。

裴鳶抬眼了,但並沒有仔細看他。

雖然她還沒想通他怎麼會出現在青樓。但他意外撞見了她,或許已經有所懷疑。

他應當早就對她不滿,眼下讓他抓住了致命的錯處,只要證實她女扮男裝,就可以治她的罪。

要揭穿她的身份也很簡單,裴鳶等的就是他發難。

等著他讓她脫衣裳,亮出鐵證。

之後逃不過一死,她也沒甚麼好蹦躂的。

只是,他怎麼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就是不命她解衣呢。

裴鳶的神情轉為疑惑前,趙泓已經移開目光,“那是本王認錯了。”

他的目光深沉黯淡,沒有喜怒可言。

但他既然如此說了,就是被她矇混過去了。

裴鳶緩緩鬆了口氣。

卻聽他道:“夜深了,不好行走,今晚你留在這裡。”

裴鳶:“微臣還是出宮回家的好。”

“你想再被金吾衛抓住盤問?”

他可不顧宵禁召她來,難道不可以派人送她嗎?

裴鳶沉默著沒應。

趙泓:“那你可自行離去。”

“微臣住哪?”裴鳶躬身恭敬道。

趙泓站了片刻,轉身離去,裴鳶跟上。

正是至暗的凌晨,除了值夜的禁衛,所有人都已入睡。

秋夜寂寥,兩人都沒有說話,一前一後自鳳閣下來,繞過含元殿,又轉了幾道迴廊,穿過兩條宮巷。

終於到了一處配殿。

趙泓停了步,轉首看去,裴鳶垂著眼,看起來順從恭謹。

他轉回身,推開門,“進去。”

裴鳶聽命行事。

進門後環顧了一圈,屋內有案几,床榻,床榻上床具齊全,是一處臨時的起居之所,但陳設華貴精緻,不像是下級官僚值宿休憩的地方。

齊王還在門口,裴鳶驚覺,莫非是他的房間。

裴鳶僵住了。但對方不離去,不說話,她只看得見他的衣袍接襴,織著麒麟瑞獸聯珠紋。

但他不動如山,也沒有要進門的意思。

“殿下還有何吩咐?”她恭敬問道。

“這裡是我值宿時小憩的地方。”

“微臣何德何能佔了殿下的居所。”裴鳶語帶不安,“還是讓微臣住別處吧。”

“你就住這。”他冷淡道。

“謝殿下恩典。”裴鳶將腰身躬得更彎了些,“殿下體恤,微臣感沛五內,必定銘記殿下恩德。”

“就這些話?”

他的語氣似有不悅。

裴鳶霎時虛汗如瀑,額頭汗水涔涔,雙手止不住顫抖,渾身虛軟乏力,惶恐畏懼之下,幾乎想跪地認了算了。

趙泓看得清楚,她在顫抖,頸後露出的碎髮溼漉漉的,汗液沾溼後頸,在燭光下閃著晶亮光澤。

“今夜你住這,無人會來打擾。”他說完轉身走了。

裴鳶恭送。

走出很遠了,趙泓轉回身去,殿門關了,連燈也滅了。

趙泓立在廊宇之下,望著那殿門很久,摸出裴鳶的玉牌,捏在手裡。

-

晨鐘敲響第一聲,裴鳶就驚醒了。

她立即起來,將床榻復原,昨夜她和衣而睡,只正了正衣冠就走出去。

循著記憶繞著迴廊甬道走了兩刻鐘,到了含元殿側,見到了昨夜的百餘級階梯,鳳閣就在上頭。

白日裡,鳳閣更顯高聳宏偉,站在階下看上片刻,後頸就開始痠痛。

她不知如何出宮,只想到上去再找齊王殿下派人帶路,走近了見階下有兩排禁衛,想裝作若無其事走過去。

她腦袋還有些懵,,沒意識到她所穿的青袍銅銙,是最低階的小官,在宮中極其罕見。

裴鳶還沒走過去,兩名開道的金吾衛趕來喝止住,看也不看她,以戈矛擋在她身前,逼退到一旁。

兩名金吾衛之後,兩位紫袍閣臣走過,裴鳶已被金吾衛擋了個嚴實,只餘半截恭敬行禮的手臂。

那兩位紫袍老臣走過,裴鳶才直起身,金吾衛轉身冷喝,“鳳閣重地,你是怎麼闖過來的,有何圖謀?”

裴鳶:“我是……鄭將軍帶到此處的。”

金吾衛冷笑,“鄭將軍?你怎麼不說齊王殿下!”齊王領金吾衛大將軍,是鄭達的頂頭上官。

“確實是鄭將軍。”

“既然如此,那就等鄭將軍來接。”

裴鳶立在原地良久,眼看著天色漸漸白起來,丹鳳門的角門開了,門外走入成串的人影。

殿庭巨大,裴鳶隔得遠,只看見綿綿不斷的人流,如線珠一般流入,很快擺成了整齊劃一的佇列。

佇列井然有序,位次早已固定,沒有人多走一步。

裴鳶忽然意識到,她應該是其中的一員,而不是站在這。

裴鳶正不知所措,鄭達終於來了。

鄭達驚訝又疑惑,“你怎麼還在這兒,今日大朝會,你不去丹鳳門點卯?”

左右的金吾衛也不吭聲,看著他。

“我這就去。”裴鳶道。

“已經遲了。”鄭達多看了她幾眼,眼中閃過不解,但很快恢復冷淡,“遲到的站那兒。”他指了指某處,接著上階而去。

裴鳶走出幾步想起來,大朝會無故遲到者,罰俸三月,杖三十。

雖然她比所有人都來得早,但在丹鳳門外御史處點卯才算。

裴鳶望了一眼高聳的鳳閣,兩個金吾衛裝作看不見她,鄭達已經走上了鳳閣。

戈矛林立,守衛森嚴,沒有人引領,單她一人無法靠近分毫。

-

上千名青袍官員在殿庭就位後,緋袍官員拾級上殿,入含元殿內,最後是紫袍官員。

紫袍的都是些鬚眉半白的老臣,方才待在鳳閣避風,此時全都下來了,緩緩行過前排人群,上含元殿。

裴鳶等遲到者和御史臺的底層官員站在一處,倒是比戶部的主事們靠前,能看見紫袍高官們的烏靴從面前走過。

最後該是陛下了,裴鳶想抬頭看看上頭,卻瞥見齊王自鳳閣下來,獨自一人經過殿庭。

他穿的不是官服,是一品親王的朝服,玄黑織錦圓領袍,金線繡一條騰雲盤旋的蛟龍。

裴鳶垂首看著他的赤金笏頭履走過。

齊王走過,進了含元殿,終於有禮官唱:“恭迎陛下——”

殿內外上千名官員躬身,齊齊拱手,肅穆唱和,“恭迎陛下。”

距離裴鳶數十丈之遠的丹陛之上起了動靜,有人立在了含元殿高臺之上。

司儀官唱:“拜——”

三拜之後。

“眾卿平身。”

一聲輕柔而不失威嚴的聲音響徹殿庭,裴鳶驚怔當場。

調若鶯啼,分明是個女子,而沉若洪鐘,威嚴端肅。

裴鳶隨眾人起身,失了魂一般抬首望去。

百餘階白玉高臺之上,那位著明黃龍袍,戴十二冕旒的陛下,同時也簪牡丹,描蠶眉,塗唇脂。

“謝聖母神皇陛下!”

百官山呼謝恩,震耳欲聾,裴鳶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她的心潮澎湃,胸腔震盪。

陛下是位女皇,陛下竟是位女皇!

兩日來的沉鬱惶恐一掃而空。

既然陛下可是女子,臣子為何不能是女子?

她並非身處絕境,她要走到陛下面前去!

不是以一個大朝會遲到的無能小官,她須做出政績,穿上一身緋袍,越過這數十丈,進入神皇陛下垂目能看見的內殿,向神皇展現她的忠心和才能,再求神皇賜她以女子身份為臣。

-

大朝會為每月朔望日的禮儀性朝會,不議朝事,今日殿內有人獻了祥瑞,五品上高官才能在殿內見證,含元殿下殿庭的上千名官員無從聽聞,只在中途有禮官出來向小官們宣示。

裴鳶是其中最微末的小官,今日還犯了錯,即將被懲處。

朝會持續半個時辰,裴鳶一直望著含元殿,期待再望一眼陛下,可直到禮官唱退,陛下也沒再出現。

齊王和三品以上高官先出。

見過了雍容美貌的陛下,此時裴鳶再看身著紫袍的閣臣,頓覺他們老態龍鍾。

齊王走過時,她抬首看了一眼,才發覺他穿的和昨晚的不同。

不派個人送她出宮,倒是有空回王府換身衣服。

朝臣漸次退出,御史臺來處理遲到的幾個。

其餘人都順從去受廷杖,裴鳶卻堅稱自己沒有遲到。

主簿向上請示去,侍御史一臉兇相來問詢。

裴鳶站得筆直,“昨夜我宿在宮中,一早就來了此處,並未遲到。”

侍御史譏笑道:“再編得仔細些。宿在哪個宮殿,哪個房間?莫不是還有貴人作伴,快快說出來嚇死我。”

裴鳶面不改色,“上官說對了,昨夜裴某與齊王殿下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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