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 章 坤寧宮走水
秦煜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發顫的睫毛,看著她咬得發白的下唇。
然後,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護在腹部的那雙手上。
秦煜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一瞬,眼底忽然漾開一點極淡極淡的光。
“歲歲。”他喚她,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宋泠月沒有回應。
秦煜伸出手,覆上她護在小腹上的手背。
他的掌心滾燙,貼著她微涼的指尖,那溫度從手背滲進去,沿著手腕一路蔓延。
宋泠月的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你其實還是想要這個孩子的。”
秦煜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剛剛確認的事實,“你捨不得。”
“其實你是愛朕的,對嗎?”
秦煜看著她的反應,心裡最後那點怒意像是被甚麼東西澆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柔軟。
他緩緩俯下身,將臉埋在她頸側,額頭抵著她的肩窩,整個人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備,沉沉地壓在她身上。
酒氣混著他身上的龍涎香,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朕知道。”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頸間傳出來,帶著幾分沙啞,幾分疲憊,“朕知道你很喜歡孩子。”
宋泠月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頸側,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朕只是不明白。”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到底是因為甚麼,是因為朕待你還不夠好麼?”
他的手臂收緊,環住她的腰,掌心貼在她腰側,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著她的體溫。
“朕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他重複了一遍今晚說過的話,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甘,“朕以後會對你更好,所以,歲歲,不要推開朕了,好不好?”
宋泠月的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卻仍然沒有開口。
秦煜等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跳了幾跳,久到殿外的夜風停了又起。
他終於從她頸間抬起頭,支起身子,看著她的臉。
燭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顫著,眼角泛著一抹溼潤的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一個字也不肯說。
秦煜看著她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她唇角,輕輕撬開她被咬住的唇瓣。
“別咬。”他的聲音低啞,“朕不逼你了。”
宋泠月的嘴唇微微鬆開,那道被咬出來的齒痕在燭光下格外明顯。
秦煜的指腹在她唇上輕輕蹭了蹭,像是想撫平那道痕跡。
然後,他收回了手。
“不解釋也可以。”
他從她身上撐起來,在榻邊坐直了身子,背對著她。
他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陌生,寬闊的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不堪重負。
“朕給你時間,歲歲,你好好想想吧。”
他站起身來,沒有回頭看她。
“等你甚麼時候想說了,朕再聽。”
他邁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早些休息。”
四個字落下,他繼續往前走,推開殿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風從敞開的殿門灌進來,將燭火吹得劇烈搖晃,也將他身上那濃烈的酒氣一併送了過來,然後又隨著他的離去漸漸消散。
殿門合攏了。
秦煜走出偏殿的時候,夜風正緊。
深秋的風裹著寒意從宮巷裡灌進來,將他身上殘存的酒意吹散了幾分。
他沒有回正殿,只是站在廊下,負手望著天際那輪被雲層遮得朦朦朧朧的月。
高福小心翼翼地跟上來,手中捧著一件大氅,低聲道:“皇上,夜深了,該歇了。”
秦煜沒有接話。
他腦子裡還盤旋著方才偏殿裡的情形,她最後咬住嘴唇一個字也不肯說時眼角那抹溼潤的顏色。
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上,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皇上,”高福又喚了一聲,將大氅披到他肩上,“外頭風大,仔細著涼。”
秦煜這才動了動,伸手攏了攏大氅的領口。
“去查。”他說,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高福微微一怔:“皇上的意思是……”
“長樂宮的事,她身邊的人,經手的太醫,一應藥方脈案,”秦煜頓了頓,“所有的一切,朕都要知道。”
高福心頭一凜,連忙應聲:“是,奴才這就去辦。”
秦煜沒有再說甚麼,抬步往正殿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偏殿緊閉的門。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燭光,昏黃而安靜。
他站了片刻,終究沒有折返回去。
……
“不好了!坤寧宮走水了!”
“快救火!”
“不好了,皇后娘娘還在裡面!”
坤寧宮走水時是亥時時分,火從皇后的寢殿燒起來。
據在場的宮人說,先是聽見一聲悶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倒地,緊接著便有濃煙從殿內湧出。
等宮人們推門進去檢視時,火勢已經燎上了帳幔。
深秋乾燥,殿內的帳幔、帷簾、被褥、書畫,無一不是易燃之物。
風又從大敞的門窗灌進來,火舌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從寢殿蔓延到了偏殿,又從偏殿蔓延到了整座坤寧宮。
侍衛和內侍們拼了命地救火,提水的提水,砸門的砸門,可火勢太大,風又太猛,根本控制不住。
坤寧宮的宮人們被濃煙嗆得睜不開眼,在混亂中被一個一個拖出來,卻唯獨不見皇后的身影。
“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在哪兒?”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有人說皇后今日身子不適,一直歇在寢殿裡沒出來;有人說起火時皇后正在小憩,怕是沒來得及逃出來;也有人說看見皇后身邊的大宮女碧桃衝進火場去救人了,可碧桃也沒有出來。
等秦煜收到訊息匆匆趕到時,坤寧宮已經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斷壁殘垣在暮色中像是一具被燒焦的骨架,悽慘地矗立在那裡。
秦煜的臉上帶著怒意,聲音近乎嘶吼:“皇后呢?皇后出來了沒有?”
沒有人敢回答。
侍衛們在一片焦土中搜尋,最後在寢殿的方位找到了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只能從殘留的衣物和身形判斷是個女子。
她身上穿著的,是皇后常穿的那件石青色織金鳳紋褙子,領口處鑲著的東珠被燒得變了形,卻依稀可辨。
秦煜站在那片廢墟前,看著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說話。
在場之人全部伏在地上,微微發抖。
太醫跪在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旁查驗良久,終於戰戰兢兢地開口:“回……回皇上,皇后娘娘的遺體……已燒燬,還,還請皇上……節哀!”
他的龍袍下襬沾了灰,靴底踏在焦黑的瓦礫上,發出一聲又一聲細碎的脆響。
可他沒有再往前走,就在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面前停住了。
白布邊緣燒焦了一截,風一吹便輕輕掀動,露出一小截焦黑的手指。
那手指上套著一隻玉鐲,玉質溫潤,沒有被大火吞噬殆盡。
秦煜的目光落在那隻玉鐲上,很久沒有移開。
他認得這隻玉鐲。
那是他們成親那日,他親手替她戴上去的。
彼時她還年輕,眉眼間有掩飾不住的緊張,手微微發顫,他握著她的指尖替她將玉鐲推上腕間,她抬起頭來看他,目光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歡喜。
十幾年了。
那隻玉鐲她戴了十幾年,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皇上。”
高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太醫說,皇后娘娘她……”
秦煜沒有回頭。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太醫跪在不遠處,額頭抵著焦黑的地面,整個人伏得極低,肩背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皇上會怎麼發落自己,醫者不能救其命,便是失職,這是殺頭的罪過。
可秦煜甚至沒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
風從宮巷裡灌進來,將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灰燼在他腳邊打著旋,有幾片落在他的手背上,帶著餘燼的溫熱,他卻渾然不覺。
“好好的坤寧宮為何會起火?”
他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低沉,沙啞,卻出奇地平靜。
那平靜比任何怒意都更讓人心驚,跪了一地的宮人連呼吸都屏住了。
“回皇上——”
那宮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才也不知曉,今晚亥時前後,娘娘說身子不爽利,早早便歇下了,奴才們都在外殿值守,忽然聽見裡頭傳出一聲悶響,像是有甚麼重物倒地,緊接著便有煙從寢殿裡湧出來……”
“奴才們推門進去時,火已經燎上了帳幔,風又從門窗灌進來,火勢一下子就起來了……奴才們拼命救火,可是、可是卻……”
他說不下去了,渾身顫抖。
皇后娘娘出事了,那他們這些伺候的宮人怕是也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