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 章 喝茶
宋泠月是被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便見秦煜正坐在榻邊，由高福服侍著穿靴子。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騎裝，玄色的衣料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腰間束著金帶，整個人英挺利落。
“皇上？”她撐起身子，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秦煜回頭，見她醒了，眼中浮起一絲笑意：“吵醒你了？”
宋泠月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問道：“甚麼時辰了？”
“申時了。”
秦煜起身走到榻邊，伸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外衫，“秋獵還沒結束，朕得回去露個面。”
宋泠月點點頭，乖巧地“嗯”了一聲。
秦煜看著她那副迷迷糊糊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伸手在她發頂揉了揉，低聲道：“你在這兒好好歇著，不許再去騎馬了。”
宋泠月眨了眨眼：“那臣妾能去看臺嗎？”
秦煜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點了頭：“頂多只能在看臺上坐一會兒，不許亂跑。”
“知道了。”宋泠月乖乖應了，又拉住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皇上早些回來。”
秦煜看著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心裡有點不捨，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低聲道：“好。”
說完，他鬆開她的手，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宋泠月正窩在被褥裡，只露出一張臉，眼巴巴地望著他，像只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秦煜唇角微微揚起，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宋泠月又在榻上賴了一刻鐘，才慢吞吞地起身。
白露和穀雨端著熱水和衣物進來，伺候她梳洗更衣。
穀雨一邊替她梳頭，一邊絮叨：“主子，您可把奴婢嚇壞了，奴婢聽到訊息時，魂都沒了……”
宋泠月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笑道：“我這不是沒事麼。”
“那是您命大，”穀雨振振有詞，“要不是那位李編修接住了您，後果不堪設想……”
白露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穀雨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閉嘴。
宋泠月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不知在想甚麼。
梳妝完畢，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髮髻簡單挽起，便帶著白露和穀雨出了門。
看臺上，各宮嬪妃和命婦們少了一大半。
一問才知是皇后娘娘帶著她們去菊圃喝茶了。
看臺上的人少了大半，倒比上午清靜了許多。
寧嬪看見她，連忙起身朝她走來，幾步便到了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確認她完好無損，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娘娘，您沒事就好，”寧嬪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後怕，“都怪嬪妾，不該攛掇您去騎馬……”
宋泠月見她這般模樣，反倒笑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再說了，是馬受了驚，又不是你推我下去的，你道甚麼歉？”
寧嬪抿了抿唇，眼中仍有愧色：“可若不是嬪妾提議去外圍轉轉，娘娘也不會遇險，嬪妾……”
“好了。”
宋泠月打斷她，拉著她在身旁坐下，“你要真覺得過意不去，回頭教我騎馬便是。昨日皇上教了我一會兒，我覺著還挺有意思的。”
寧嬪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娘娘倒是心大，剛摔了馬，便想著下次了。”
宋泠月眨了眨眼，理直氣壯道：“總不能因噎廢食吧。”
兩人正說著話，便見一個穿著綠色宮裝的宮女沿著看臺的臺階走上來，腳步輕快，面帶笑意。
宋泠月認出來了，是皇后身邊的鶯時。
鶯時走到兩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禮：“嫻妃娘娘安，寧嬪娘娘安。
皇后娘娘說，菊圃那邊的茶已經煮好了，請兩位娘娘過去一同品茗賞菊。”
宋泠月與寧嬪對視一眼。
宋泠月道：“本宮身子還有些不適，麻煩你轉告皇后娘娘，這次便不去了。”
鶯時沒想到她會拒絕，表情遲疑了一瞬，“這……”
“那我也不去了，嫻妃娘娘身體不適，我陪著她吧。”
寧嬪接著道，她本就不喜歡人多，見宋泠月在前面開口拒絕了，她自然要緊跟著說話。
這時，柳貴妃扶著宮女的手，款款從看臺另一側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紅織金的騎裝，腰束金帶，腳蹬鹿皮靴，烏髮高高束起，整個人英氣勃勃，卻又透著幾分嫵媚。
看樣子，她是剛騎完馬，還未來得及換衣服。
“喲，嫻妃也在這兒？”
柳貴妃鳳眼微挑，目光在宋泠月身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本宮聽說你上午馬驚了？怎麼，沒事吧？”
柳貴妃沒等她回覆，自然地往下說道：“看你這樣子應當是沒事的。”
宋泠月福了福身，淺笑道：“多謝貴妃娘娘關懷，臣妾無礙。”
柳貴妃轉頭忽略寧嬪，目光落在鶯時身上，“你怎麼在這？”
鶯時連忙應聲：“回貴妃娘娘，皇后娘娘說菊圃的菊花開了，請各位娘娘一同品茗賞菊。”
柳貴妃挑眉，看了宋泠月一眼：“既如此，那便一起去吧。”
柳貴妃讓宋泠月不好拒絕。
索性，宋泠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貴妃娘娘說得是，那臣妾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寧嬪見狀，也跟著道：“那嬪妾也陪娘娘一同去。”
柳貴妃看了寧嬪一眼，沒說甚麼，轉身扶著宮女的手往臺階下走。
宋泠月與寧嬪跟在後面，白露和穀雨遠遠跟著。
菊圃在行宮的東側，是一處不大的園子，卻種滿了各色菊花。
此刻正值深秋，菊花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紅的，一團團一簇簇，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絢爛。
兩邊陰涼處搭了涼亭，亭中設了茶席，曲皇后坐在最上首的軟榻上，正含笑聽著身旁的命婦說話。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髮髻高挽，簪著一支赤金銜珠鳳釵，端莊雍容，與這滿園的秋色相得益彰。
“皇后娘娘，貴妃娘娘、嫻妃娘娘和寧嬪娘娘來了。”
鶯時上前幾步，輕聲稟報。
皇后見幾人過來，便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宋泠月身上。
“嫻妃來了。”
她的聲音溫婉，帶著幾分關切，“本宮聽說你上午受了驚嚇，可好些了？”
宋泠月上前幾步，福身行禮：“多謝皇后娘娘關懷，臣妾無礙，讓娘娘擔心了。”
曲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臉色尚好，這才點點頭，溫聲道：“那就好，你身子弱，騎馬這種事，原就該小心些。來，坐下喝杯茶吧。”
她說著，朝身旁的鶯時使了個眼色。鶯時會意，立刻在皇后下首添了一個位置，鋪好錦墊。
宋泠月依言落座，寧嬪坐在她身側，柳貴妃則在另一邊坐下。
“貴妃今日倒是好興致，騎了一上午的馬，竟也不嫌累。”
曲皇后笑著看向柳貴妃。
柳貴妃放下茶盞，慢悠悠道：“臣妾在宮裡悶了一整個夏天，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自然要好好活動活動筋骨。
倒是皇后娘娘，怎麼不去騎馬？”
曲皇后微微一笑：“本宮不善騎射，便不湊那個熱鬧了。坐在這兒喝喝茶、賞賞菊，倒也自在。”
兩人說著話，亭中的氣氛倒也算融洽。
宋泠月捧著茶盞，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亭中眾人，這次出宮的后妃都到齊了。
還有幾位宗室命婦，宋泠月認不太全，便只垂眼喝茶。
“對了，嫻妃，”柳貴妃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來，“本宮聽說，救你的那位，是翰林院的編修？”
宋泠月抬眸，見柳貴妃正看著她，還有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心中一沉。
這後宮女子的名聲，比甚麼都重要。
宋泠月反應很快，很快整理好了表情。
她抬眸看向柳貴妃，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得體，看不出半分異樣。
“貴妃娘娘訊息倒是靈通。”
宋泠月的聲音輕柔，不疾不徐，“臣妾確實受了些驚嚇，多虧那位李編修恰好路過，這才沒有摔著。說起來，臣妾還沒來得及謝過皇上呢。”
她故意將話題引向秦煜。
柳貴妃挑眉：“哦？謝皇上做甚麼？”
宋泠月垂眸，唇角微微彎起，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羞：“皇上聽聞臣妾受了驚，連獵都不打了，親自趕來看臣妾，又命太醫替臣妾診治，還下令徹查馬匹受驚的原因。
臣妾想著，若不是皇上這般把臣妾放在心上，臣妾怕是沒那麼快緩過來。”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柳貴妃，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貴妃娘娘也知道，臣妾身子弱，經不起折騰，這回能平安無事，全賴皇上庇佑。
至於那位李編修，皇上已經說了，自有封賞。”
這番話，輕描淡寫地將焦點從“李昀救她”轉移到了“皇上對她的重視”上。
她是被皇上放在心上的人，李昀只是恰巧路過，真正護著她的，是皇上。
亭中幾位命婦面面相覷，原本那些好奇的目光，此刻多了幾分豔羨和了然。
原來皇上這般看重嫻妃，連獵都不打了，親自趕去探望。
這份恩寵，在場的誰不羨慕？
柳貴妃臉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旋即又舒展開來，淡淡道：“皇上待嫻妃，自然是好的。”
宋泠月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低頭喝茶。
曲皇后坐在上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嫻妃，反應倒是快。
柳貴妃那話本是衝著壞她名聲去的，她三言兩語便化解了，還把話題引到了皇上身上，既顯得自己受寵，又不露痕跡地堵了柳貴妃的嘴。
曲皇后適時開口，溫聲道：“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們喝著如何？”
眾人便順著她的話頭，紛紛說起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