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 章 意外
眾人在亭中坐了約莫半個時辰,說些家長裡短的閒話,倒也其樂融融。
宋泠月時不時應幾句,面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
柳貴妃的眼神與對面的玉昭媛對視上,玉昭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朝後面的蓮心遞了個眼神。
蓮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哎,也不知皇上他們獵到了甚麼獵物,臣妾聽說,今年的圍場裡放了不少猛獸。”玉昭媛提起話頭。
“皇上箭術精湛,定是收穫頗豐的。”
皇后笑著點頭,“本宮還記得,前年秋獵,皇上一箭射中了那頭野豬,當場斃命,在場之人無不喝彩。”
玉昭媛捂唇淺笑道:“可不是麼,臣妾還記得那日皇上英姿颯爽,箭無虛發。”
曲皇后聞言含笑點頭,幾位命婦也跟著附和起來,亭中的氣氛愈發熱鬧。
宋泠月端著茶盞,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憶往年的秋獵盛況。
這時,一個穿著青灰色宮裝的宮女端著茶壺走過來,腳步輕穩,訓練有素地給在座的各位娘娘續茶。
宋泠月本沒有在意,但是當她端起茶盞,習慣性地湊到鼻端嗅了嗅時。
她的手微微一頓,這茶似乎多了一絲苦澀的味道。
她自幼身子弱,崔氏請了很多名醫來看,那些大夫都說她底子虛,脾胃嬌嫩,吃食上需格外小心。
所以,她的嗅覺比旁人更靈敏些。
茶中隱隱約約,藏著一絲極淡的苦味。
宋泠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沒有抬頭,只是藉著垂眸的瞬間,餘光悄悄掃向那續茶的宮女。
那宮女穿著青灰色的宮裝,是奉茶處統一的裝束,模樣生得尋常,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續完茶後,她便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姿態恭順。
可宋泠月注意到,她的目光時不時往自己這邊瞟。
那目光很隱晦,若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會察覺。
可宋泠月察覺了。
那宮女在等她喝茶。
宋泠月垂著眼,端起茶盞,湊到唇邊。
那宮女的目光越發專注。
宋泠月心中一凜,心中便有了對策。
她慢條斯理地茶盞貼住唇瓣,喉間輕輕滾動了一下,做出吞嚥的動作。
實則那口茶她一滴未咽,全數含在口中,藉著抬手的動作,用帕子接住,悄悄吐了出來。
茶湯滲進帕子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被袖口一遮,甚麼也看不見。
宋泠月將帕子攥在手心,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盞。
那宮女的目光終於移開了。
宋泠月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很快,那宮女便退下了。
她走得不緊不慢,姿態恭順,若非方才那一眼,宋泠月幾乎要以為她只是奉茶處一個尋常的宮人。
亭中的話題已經轉到京城裡新出的脂粉上,幾位命婦正笑著議論哪家的口脂顏色最正。
宋泠月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聽著。
又坐了一會兒,柳貴妃放下茶盞:“時辰差不多了,皇上他們也該回來了。咱們大家與其坐在這兒乾等,不如去看臺上等著,也能頭一個瞧見皇上獵了些甚麼回來。”
這話正合眾人心意。
曲皇后笑著點頭:“貴妃說得是,那便一道去吧。”
眾人紛紛起身,宮女們上前攙扶自家的主子,一時間衣香鬢影,環佩叮噹。
宋泠月扶著白露的手走在隊伍中段,剛走出菊圃的月亮門,身後便傳來一道柔柔的聲音:“嫻妃娘娘留步。”
她回頭,見玉昭媛提著裙角快步追上來,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意:“娘娘走得好快,臣妾都快跟不上了。”
宋泠月微微一笑,放慢了腳步:“玉昭媛有甚麼事?”
“也沒甚麼要緊事,”玉昭媛與她並肩而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只是想問問娘娘,身上可好些了?上午那事兒,臣妾聽著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宋泠月垂眸淺笑:“勞昭媛記掛,已經無礙了。”
“那就好,”玉昭媛輕輕嘆了口氣,“娘娘這身子骨,可得好好養著,經不起折騰。”
宋泠月挑眉,不懂她現在做出一副關切的模樣是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便落在了隊伍最後頭。
碎石小徑不寬,只容兩三人並行。
路旁種著些矮灌木,葉子已經泛了紅,在夕陽的餘暉中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和號角聲,秋獵的隊伍應該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
“娘娘,”玉昭媛忽然壓低聲音,“有句話,臣妾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泠月側頭看她,見她臉上那抹溫婉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玉昭媛但說無妨。”
玉昭媛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確認沒有旁人,這才湊近了些:“娘娘今日馬驚的事,臣妾總覺得有些蹊蹺,那馬好好的,怎麼就忽然驚了?娘娘不覺得奇怪嗎?”
宋泠月眸光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玉昭媛的意思是……”
“臣妾沒甚麼意思,”玉昭媛連忙搖頭,笑了笑,“娘娘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臣妾在說甚麼。”
宋泠月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玉昭媛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道:“臣妾入宮這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
有些人啊,明面上和和氣氣的,背地裡卻不知在打甚麼主意,娘娘如今正得聖寵,難免招人眼紅,還是要多留個心眼才是。”
這話說得推心置腹,彷彿她真的在替宋泠月著想。
宋泠月唇角微微彎了彎,正要說甚麼,餘光忽然瞥見前方小徑拐角處,一個身影正快步走來。
那人穿著奉茶處的青灰色宮裝,手中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茶盞。
她走得很急,低著頭,似乎沒注意到前方有人。
白露最先警覺,腳步微微一錯,連忙側身擋在宋泠月身前。
然而那宮女走到近前時,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朝前栽去,手中的托盤脫手飛出,茶壺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壺蓋飛了出去,茶水如天女散花般潑灑開來。
“娘娘小心!”
白露的聲音又急又快。
她一把將宋泠月往旁邊推了半步,自己迎上去擋在她身前。
茶壺“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濺,茶水潑了白露一裙襬,還有幾滴濺到了宋泠月鵝黃色的裙角上。
那宮女也摔在了地上,膝蓋和掌心都蹭破了皮,血珠滲出來,混著泥土,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她顧不得疼,連忙爬起來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碎石路上,聲音發顫:“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娘娘恕罪!”
玉昭媛捂著胸口,一副被嚇到的模樣:“哎呀,你這宮女怎麼走路的?差點撞到嫻妃娘娘!”
白露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的裙襬,又看了看宋泠月裙角上那幾點茶漬,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卻強忍著沒有發作,只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宮女。
宋泠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鵝黃色的料子上多了幾塊深色的痕跡,雖然不大,卻格外顯眼。
她又看了看白露的裙襬,溼了一大片,正往下滴著茶水。
宋泠月抬眸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宮女,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你是做甚麼的?”
那宮女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聲音斷斷續續:“回、回娘娘,奴婢是奉茶處的,叫彩環。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腳下絆了一下,這才……”
“這路平得很,你走得好好的怎麼會絆倒?莫不是故意的吧?”穀雨瞪著她。
彩環連連磕頭,額頭磕在碎石上,很快就磕出了血:“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娘娘明鑑!”
玉昭媛的目光落在宋泠月裙角的茶漬上,關切道:“娘娘,你的衣裳溼了?可燙著了?”
宋泠月眉頭微皺:“只是濺了幾滴,不妨事。”
宋泠月垂眸看著這個宮女,又抬眸看了玉昭媛一眼。
這宮女走路的姿態原本穩穩當當,卻在經過她們身側時,腳下忽然一絆,那動作刻意得很。
而且,好巧不巧,偏偏在她和玉昭媛說話的當口,偏偏在碎石小徑最窄的那一段。
宋泠月心中冷笑。
玉昭媛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彩環,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嗔怒:“你這宮女,毛手毛腳的,衝撞了嫻妃娘娘,該當何罪?”
彩環連連磕頭求饒:“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求娘娘饒命!”
玉昭媛轉頭看向宋泠月,臉上帶著幾分關切,又有幾分“替你做主”的意味:
“娘娘,這宮女衝撞了您,按規矩該送去慎刑司的,不過今日秋獵,皇上興致正好,若為這點小事鬧大了,反倒掃了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彩環身上,聲音冷了幾分:“這樣吧,罰你三個月月例,去浣衣局服役,日後仔細著些,再這般毛手毛腳的,仔細你的皮。”
彩環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多謝昭媛娘娘開恩!多謝嫻妃娘娘開恩!”
玉昭媛揮了揮手,彩環連忙爬起來,撿起地上的碎瓷片,退到一旁。
白露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裙襬,眉頭微皺,又看向宋泠月裙角那幾點茶漬,輕聲道:“娘娘,您的衣裳也髒了,要不奴婢回去取一套乾淨的來換上?”
宋泠月低頭看了看,鵝黃色的裙角上洇著幾塊深色的茶漬,雖然不大,卻格外顯眼。
她正要開口,玉昭媛已經接過了話頭:“白露說得是,這身衣裳確實不能穿了,不過白露你這一身也溼了大半,回去取衣裳,怕是來不及吧?”
她說著,目光越過宋泠月,看向小徑前方,忽然眼睛一亮:“哎呀,臣妾想起來了,前面不遠就是聽雨軒,平日沒人住,但裡頭一應物什都是齊全的。
嫻妃娘娘不如先去那裡歇一歇,讓白露和穀雨回去取衣裳來換,也省得走回頭路。”
宋泠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徑盡頭隱約露出一角飛簷,掩映在幾株紅楓之間,確實不遠。
白露面露猶豫,看向宋泠月,眼中帶著幾分警惕。
玉昭媛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笑了笑:“本宮陪嫻妃娘娘過去,路上還能說說話,不會讓娘娘一個人的。你倆快去快回便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白露一時竟挑不出毛病。
宋泠月垂眸思忖了片刻,抬眸看向玉昭媛,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溫婉的笑意:“那就麻煩玉昭媛了。”
玉昭媛笑道:“娘娘客氣甚麼,不過是舉手之勞。”
宋泠月轉頭看向白露和穀雨,溫聲道:“你們回去取衣裳吧,不必著急,我在這兒等著便是。”
白露還想說甚麼,對上宋泠月那雙平靜的眼眸,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
她跟在宋泠月身邊多年,從主子的眼神裡讀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是,奴婢去去就來。”
白露福了福身,拉著還一臉擔憂的穀雨,快步往回走。
穀雨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宋泠月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玉昭媛,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穀雨,走快些。”
白露低聲催促,腳步更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