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行 那我們每日少做幾次就好了。
“殿下還沒睡?”
清冽的聲音和推開廂房木門的吱呀聲一同響了起來,駱淮沒有回頭,嘴角卻向上翹起。
聽著他的腳步聲愈行愈近,她才慢悠悠地轉過了身,換上一副驚訝的表情。
陸儼亭穿著素青色的常服朝她走過來,燭火將他高大修長的身影投在地上,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裙邊。
駱淮放下手裡的書卷,嬌憨地朝他招了招手。
“我想你想得睡不著呀。”
殿下又在花言巧語了。
陸儼亭面無表情地想。
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停留了些許,她像是剛沐浴過,長髮未綰,如瀑般披散在肩頭,桃粉的寢衣令她整個人在燭光下顯得尤為柔軟。
“……”
陸儼亭有些不自然地側過頭,腳下卻已經順從地邁了過去。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文書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書案上,無意間蓋住了她方才正在看的東西。
“這是臣應殿下前日的要求,對您下發新政綱要,擬的一些意見。”
白字黑字,夾雜著硃筆的勾勒,蠅頭小楷工整嚴謹,逐條逐項地指出新政的不可行之處。
從“清丈田畝勞民傷財,恐生民變”,到“賦稅重定動搖國本,宜緩圖之”,從“鹽務整頓牽扯甚廣,需從長計議”,到“削減官員恐生怨憤,不利朝局穩定”……駱淮只匆匆掃了一眼。
這些文字,是她與陸儼亭早就商量好的戲碼。她先丟擲最激進以及最觸動人利益的政令,他則負責在明面上逐條批駁,引經據典,將道理說得滴水不漏。等他將這份反對意見遞上去,她再順坡下驢,將政令修改得溫和折中些。
一來一回,既顯得她從諫如流、虛心納言,又讓那些反對的聲音無處著力。
畢竟這份文書上可有不少重臣的聯署,她是按照他們的意見一一修改的,旁人還能說甚麼?
只不過——
“你怎麼這個時候來啊?明日過來,或者交由侍從送達,也是一樣的。”
陸儼亭在她身側坐下,聲線雲淡風輕的:“國事當前,宜早不宜遲。既已議定,臣便該早日呈報殿下。”
哎呀。
原來是“國事當前”啊。
駱淮點了點頭,要是他說話的當下,手指上沒有繞著她的一縷髮絲慢慢撚動把玩,她大概就信了。
“你確定,你不是因為想見我,才連夜趕來的呀?”
她轉過臉,面頰柔軟細膩,在室內光線下像是染了兩團薄薄的暈紅。
陸儼亭手上的動作滯了一瞬,終於無可奈何地笑起來。
“是想見殿下。”他低低地說,續又重複道,“……很想。”
駱淮於是歡呼一聲,伸手就要理所當然地去解他的衣帶。
陸儼亭一頓,輕輕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臣在來時的路上又想到了幾條新的意見。”他又將話題拽回公事上,彷彿方才那句“很想”不是出自他口,“後續的政令發出去後,一些措辭還可斟酌。比如‘清丈’二字,可改為‘核查’;‘重定賦稅’不如說‘調整稅則’……字眼溫和些,阻力也會小些。”
“以及修史之事,不知殿下今日與柳娘子,還有那幾位小姐,商議得如何了?”
很好啊。駱淮想。
她親手組建的這支團隊,雖都是閨閣女子,可才幹絲毫不遜男子。七八個小姑娘,一個下午就把修史的流程、分工和章程理得七七八八。
加之陸儼亭在今日之前,就已將他任翰林院編修時謄抄、整理過的景和朝政令默寫出來,命人交給了她。
因此他此番問話的確理所應當。
但他畢竟不是這團隊的一員,為了進展順利,駱淮不會隨意透露細節。
“明日再說吧,都這麼晚了。”她敷衍道,被他扣住的手腕輕輕一轉,指頭就靈巧地鑽進了他衣襟裡。
觸感溫熱堅實。
夜風穿過窗隙,燈燭猛地搖晃。
窗外竹影婆娑,交疊的樹影投在窗紙上,像一幅影影綽綽的水墨畫。
陸儼亭沉默了一會兒。
他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以及那雙亮閃閃的眸子,突然想:她每次見他,難道就只想要這個嗎?
“不行。”
駱淮眉頭微挑:“你又來了。這次是欲拒還迎,還是欲擒故縱?”
手上的動作卻沒停,順勢掐了一把他的腰。
勁瘦,結實,手感很好。
卻聽陸儼亭又道:
“以後也都不行。”
駱淮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
“你在說甚麼?”
陸儼亭迎著她的目光,神色相當平靜:“佛門清淨之地,雲浮寺又是皇家寺院。何況殿下同臣本就無媒無聘,這般行事……實在有傷風化。”
話裡話外像個最嚴謹古板的老學究,但卻起了反作用。
駱淮要被他逗笑了。
“孤是皇兄親封的長公主,又當朝監國。”她揚起下巴不以為意道,“誰敢這般議論孤?活膩味了麼?”
陸儼亭下頜線繃緊,“臣只擔心殿下一旦有孕……”
駱淮揮手:“張院正那服藥,不是你自己要求服的麼?”
光是聞那藥味就覺得苦,她每次都貼心地給他備好蜜餞。
“凡事都有萬一。”陸儼亭聲音悶悶的。
那日她突然乾嘔,雖是虛驚一場,但他仍然又回去把那味藥的方子翻來覆去查了好幾遍,那種後怕到現在還沒散乾淨。
他此刻,無名無分。
因此,他不能讓她承擔任何風險。
一絲一毫都不能。
“那我們每日少做幾次就好了。”駱淮一本正經安慰他,“說真的,誰受得了你那般?好幾回我都喊停了,你倒充耳不聞。別透支今後的次數,往後年歲上來,我都擔心你有朝一日會吃不消……”
“……”
陸儼亭氣笑了。
“哦。”他平靜吐出一個字,嘴上仍然不認輸,“臣還以為……殿下當時是在喚臣的名字。”
駱淮:“……?”
她明明喊的是“停”。
他以為她在叫“亭”?
甚麼啊!
駱淮被他的厚顏無恥震撼了。
好嘛。他既然一定要這樣推拒。
駱淮索性放開了他,往椅背軟墊上靠了靠。
“陸少傅既這麼為我著想,”長公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擺出副端莊模樣,“怎麼今日午後匆匆離去後,不去處理公務,反而找旁人打探我的事?”
……
陸儼亭僅僅呆了一瞬,隨後便平靜下來,彷彿早有預料有此一問。
“殿下知道了?”
“自然。”駱淮慢悠悠開口,目光逡巡著他的神色,“你竟然同之雲,是認識的。”
虧她當初還在想,該找個甚麼時機、用甚麼方式,向繆之雲交代她和陸儼亭的事。
卻沒想到根本不需要!
下午繆之雲彙報完陸儼亭套話的事後,便老實說了她與陸儼亭的淵源,又解釋了她早在兩年前便得知了他們兩人的私情。
“是因為有次宮宴……我與殿下坐在一起,您當時彷彿有些上頭,臉色微紅。”繆之雲絞著帕子,小聲說,“然後……”
駱淮想起來了。
她不勝酒力,那日宮宴多飲了幾杯甜酒,確實有些暈。繆之雲扶著她離席回宮安置她歇下,又喂她喝了一壺醒酒湯。
喝下以後確實舒服許多。
“那是陸儼亭送的?”駱淮聽後,倒真有些驚訝了。
“……是。”繆之雲點頭,卻疑惑道,“殿下也不知道?他遞給我的時候,甚麼話都沒說,只讓我轉交,神情與您像是早透過氣般熟稔。”
“那你怎麼沒跟我說?”駱淮問。
“這不是不敢問嘛。畢竟外面也從沒聽說您與陸大人……”繆之雲訕訕道,“所以總覺得……若是殿下想說,自然會告訴我。我若多嘴,反倒不妥。”
駱淮沒有糾正繆之雲的誤解,她顯然以為自己與陸儼亭的關係,是自那時就一直延續到現在的。
但其實那個時候,距離她對陸儼亭說出“以後別來找我了”,已經過去很久了,兩人正處於最疏遠最冰冷的階段。
陸儼亭居然在那時也在暗中關照她。
她的心先是軟了一下,隨後又冷硬起來。
繆之雲也就算了,駱淮其實理解她的顧慮——既是靠關係門路才進入太子妃候選名單的,最後又落選了,不提是常理。何況她已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可陸儼亭怎麼從未提起過這事?
好哇。他居然敢對她有秘密藏著掖著。
她聽完繆之雲的那番話後,雖然臉上的笑容未減,但心裡已經在盤算該怎麼找陸儼亭算賬了。
此刻卻聽陸儼亭冷冷開口道:“臣有甚麼機會說?”
駱淮迷惑地敲了敲座椅把手。他竟然還敢倒打一耙。
“殿下那時已不和臣來往,見到也如陌生人一般。”陸儼亭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仔細斟酌過,“殿下請明示,臣應當選甚麼時間和場合報備此事。”
“後來又被殿下……”他頓了頓,又狀若難以啟齒般道,“從此便更無暇說別的了。”
哦。
駱淮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後來他們發展成現在的關係後,每次私會,她都光忙著讓他侍候了,根本沒給他機會說這些陳年舊事,是吧?
她剛剛生出些微的訥訥,隨即反應過來。
陸儼亭倒是又開始哀怨上了。
明明是她在質問他為何暗中打探、為何有事隱瞞。
現在,他卻表現得像個隱忍多年,終於得以訴冤的受害者。
“你想找之雲,打聽你不在京中時,我發生過甚麼?”她冷淡地問,“你覺得她會告訴你?你可真——”
話甫一出口,她突然明白了他如此的緣由。
陸儼亭必然早就知道繆之雲不會告訴他。反而,會將他的言行如實轉告她。
由此,便能讓她自己主動提及、質問他,他便可順勢……
“殿下去年末,曾臥床三日。”
陸儼亭的聲音就在這時平淡響起。
“這是殿下在信中告訴臣的,可對?您當時說的是‘偶感風寒,已無大礙’。”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
“但殿下沒告訴臣的是……那場風寒,是在您陪同太后娘娘來雲浮寺祈福後發生的。”
“而如今,殿下監國理政,諸事纏身,卻又要主動來雲浮寺小住。”
“臣很好奇,”他微微俯身,低眸看她,“這座寺廟裡,究竟是有甚麼東西……讓殿下如此念念不忘,非要再來一次不可。”
他狹長的眼眸直視著她,眼底有幽光閃爍,彷彿某種東西即將浮出水面。
駱淮被他的氣勢一迫。
她因那件事心煩意亂了數日,索性擱了功課。面對他寄來的信中不厭其煩的課業詢問,她煩了,隨手以此為由,稱因病臥床數日,搪塞過去。
卻沒想到,他能把這兩樁事拼合到一起。
陸儼亭的敏銳,有時候真令人心驚。
不過,聯想到一起又如何。只要她不認,他能奈她何?
“你想知道甚麼?”駱淮歪著頭,因離他過於近了,有幾縷髮絲散落在他肩頭,她順勢又靠近了一些。
他卻未回答。
下一瞬,她感覺腰間一緊。
旋即,整個人被他像抱孩童般從檀木椅上撈起,穩穩地安置在他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