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她的瞳孔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幽綠色光芒閃了一下。
那是她曾經的力量,是阿斯加德賦予她的、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刻在她靈魂最深處的烙印。
死亡騎士可以佔據幽冥領域的死亡之力,可以吸收阿斯加德的死亡本源,但它永遠無法真正成為死亡的主宰。
因為它不是阿斯加德的女兒。
她是。
海拉將身體縮排了陰影中。
她的身影在牆壁的凹陷處、廊柱的背面、臺階的陰影之間無聲地移動著,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貓。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不是因為她在害怕被發現,而是因為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死亡騎士的力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長,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強。
而她的力量才剛開始復甦,那一點點回歸的神力甚至不足以凝聚出一柄小刀。
她需要時間。
此時,死亡騎士開始移動了,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君王巡視領地般的從容。
它穿過宮殿前的金色廣場,穿過那座巨大的洛基雕像——此刻那座雕像在死亡騎士經過時,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被它踩在腳下,像是一個沉默的臣子在向新王行禮。
死亡騎士甚至沒有看那座雕像一眼,它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宮殿的正門,那兩扇由純金打造的巨大門扉上。
門上的符文感應到了它的接近,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比剛才牆壁上的那些符文要強烈得多,那是阿斯加德最後一道防線——宮殿本身的防禦法陣,是奧丁在建造這座宮殿時就刻入地基中的,是整個九界最強大的防禦之一。
死亡騎士停下了腳步。
它看著那些符文,歪了歪頭。
那動作不像是在審視威脅,更像是一個成年人在看著一個小孩舉著木劍擋在自己面前,覺得有點可愛,又有點好笑。
它伸出手,食指的指尖在那扇金色大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嗡——”
一聲低沉的、如同古老鐘聲般的嗡鳴從大門上傳來,那嗡鳴聲在宮殿的牆壁之間來回反射、疊加、放大,最後變成了一陣持續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共振。
金色大門上的符文在那根手指的觸碰下,像是一片被石頭擊中的水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金色的光芒從接觸點向四周擴散,中心暗了,邊緣亮了,然後又暗了。
符文的閃爍變得越來越快,從一秒一次到一秒十次,到一百次,到一千次。
它們的亮度從耀眼到刺目,從刺目到暗淡,從暗淡到——消失。
門開了。
金色的大門在死亡騎士的力量面前化作了兩灘金色的液體,那液體在臺階上緩緩流淌,在石縫間滲透、凝固,變成了兩塊毫無生氣的、暗沉沉的金屬殘渣。
死亡騎士跨過了那道曾經象徵著阿斯加德最高榮耀與尊嚴的門檻。
它走進宮殿的那一刻,宮殿內部的防禦法陣全部啟用了,可同時死亡騎士也開始了它的動作。
在死亡之力的侵蝕下,那些刻在廊柱上、天花板上、地面上的符文像是受驚的魚群一般,從死亡騎士周圍四散逃逸,沿著牆壁的縫隙溜進了更深處的黑暗,藏在死亡騎士可能永遠找不到的角落裡。
宮殿深處,警報聲響起。
那是阿斯加德最高階別的戰爭警報,聲音不是從某個擴音器中傳出來的,而是從宮殿本身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中發出的。
阿斯加德的每一塊磚石都刻有傳遞聲音的符文,當警報啟動時,整個城市都會被那聲音覆蓋。
低沉、悠長、帶著一種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緊迫感。
警報聲在城市中迴盪,從宮殿向四周擴散,穿過金色的廣場,穿過居民的住宅區,穿過軍營,穿過港口,一直傳到彩虹橋的盡頭。
阿斯加德的守護者們動了。
第一批衝過來的是宮殿的禁衛軍,他們穿著金色的鎧甲,手持長矛和圓盾,從宮殿的側廊中湧出,在死亡騎士面前的通道中迅速列陣。
他們是奧丁親自訓練的精英,每一個人都經歷過至少三次九界大戰,每一個人都是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
他們的鎧甲上有劃痕,有凹痕,有被火焰燒過的焦黑,每一道痕跡都代表著一場生死之戰。
他們的指揮官是一個鬢角花白的中年男人,左眼有一道舊傷疤,那是他在上一次黑暗精靈戰爭中留下的。
他握著長矛的手非常穩,但他握矛的手掌心中全是汗。
死亡騎士看著他們。
它的頭微微偏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是在數人數。
然後它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嘆息,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糅雜了欣賞與惋惜的、如同一個鑑賞家在審視一件雖然精美但毫無價值的贗品時的那個“嘖”。
“讓開。”
它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讓禁衛軍前排的幾名戰士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他們想退,而是因為他們的身體在死亡騎士的聲音面前做出了最原始的求生反應。
指揮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握緊了長矛,將矛尖對準了死亡騎士的面門,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用力。
“這裡是阿斯加德。眾神之父的宮殿。你不是第一個踏足這裡的入侵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我們——我們會讓你知道,阿斯加德——”
“奧丁已經死了。”
死亡騎士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它無關的事實。
指揮官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嘴唇張開了,又閉上了,又張開了,他想說“你撒謊”,但那三個字卡在他的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感覺到了——那股從死亡騎士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中,有一絲微弱的、熟悉的、讓他胸口發悶的東西。
那是奧丁的氣息。
不是死亡騎士殺死了奧丁,而是它與奧丁之間的某種聯絡——也許是幽冥領域的反噬,也許是死亡本源的糾纏,也許是更加複雜的、他不理解的東西。
他在那一瞬間失神了。
死亡騎士沒有再說話,它的身體向前移動了半步。
它來到了指揮官的面前,此時的指揮官也才猛然反應過來了。
“攻擊!”
他咆哮著,將手中的長矛刺向死亡騎士的胸口。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他身後的戰士們甚至沒有看清他的出手,只看到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佇列前方飛出。
長矛的尖端刺中了死亡騎士的胸口。
“鐺——”
一聲清脆的、如同金屬撞擊金屬般的聲響。長矛的尖端在死亡騎士的胸甲上擦出了一片火花。
沒有刺穿,沒有裂紋,甚至連一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指揮官的手臂在那股反震力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虎口裂開了,鮮血順著矛杆流下來,滴在地上。
死亡騎士低頭,看了看那根還抵在自己胸口的長矛,然後看了看指揮官。
它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了矛尖,輕輕一折,矛尖斷了。
那斷裂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中,那聲音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每個人的耳朵都在那一瞬間嗡了一下。
指揮官握著斷掉的矛杆,沒有再刺。
因為死亡騎士的手指已經從他的胸口——不,是從他的鎧甲上——取下了那塊刻著他名字的銘牌。
那是每一個阿斯加德戰士在入伍時都會得到的身份銘牌,銀色的,拇指大小,背面刻著他們的名字和入伍日期。
死亡騎士看著那塊銘牌,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埃爾瓦。服役六百三十一年。”
它將銘牌握在掌心中,用力一捏。
銀色金屬在它的掌心中變形、扭曲、碎裂,化成了一攤銀灰色的粉末,從它的指縫間漏下,落在了指揮官——埃爾瓦——的面前。
“你的名字,”
死亡騎士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做課堂問答,
“會和其他人一樣,被遺忘。”
埃爾瓦的臉色白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斷矛,從腰間拔出了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柄短而寬的劍,劍刃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劍柄處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
他雙手握劍,將劍刃舉過頭頂,朝著死亡騎士的頭頂劈了下去。
死亡騎士沒有躲。
它甚至沒有看那柄劍。
它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埃爾瓦。
一道幽綠色的光芒從它的掌心射出。
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由死亡之力凝聚而成的幽綠色光圈,那光圈在埃爾瓦的胸前展開,像一張貪婪的嘴,將他的身體從中間吞噬。
埃爾瓦的身體在光圈中的那一部分消失了,剩下的部分在重力的作用下向兩側傾倒,鮮血噴湧而出,將金色的地板染成了暗紅色。
禁衛軍們呆住了。
他們看到他們的指揮官,那個在戰場上從不後退的、他們追隨了數百年的、他們以為永遠也不會倒下的人,在死亡騎士的一個動作中,被分成了兩半。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後退,有人在原地發抖,手中的長矛掉在了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死亡騎士沒有看他們。
它跨過埃爾瓦的身體,跨過那攤正在擴散的鮮血,跨過地上那根斷掉的長矛和那柄插在地板裂縫中的短劍,繼續向前走去。它的靴子踩在血泊中,發出細微的、粘稠的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走廊中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滴血液被踩扁的聲音都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