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施逸短暫交流後,庭芳徹底打消了自殺的念頭。其實她並不太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搞不清楚為甚麼會有其他的自己存在,為甚麼自己一無所知,她搞不懂時間迴環這種東西。
於是她化繁為簡,去理解自己能理解的。她瞭解自己,無論是任何時間的自己都不可能是個濫殺無辜的人,她能走到死刑的程度,一定是因為兇手真的存在。
既然兇手存在,她就不應該放棄,至少不該現在放棄。既然早晚要死,哪怕是被槍斃,她也至少要努力到那天才行。
甚麼時候都能死,可只有活著才能為女兒報仇。
最開始庭芳完全依賴施逸的話,她希望施逸能夠告訴她兇手是誰,她能馬上去報仇。然而施逸的第一次回覆就讓她等了將近一個月,第二次雖然快了一些,但也不算及時。等待令她度日如年,庭芳逐漸意識到她不能幹等著。
尤其在見過施逸本人之後,雖然她知道和她對話的是十五年後的那個成熟,能對自己行為負責的人,但她見到的卻只是一個少年。一個和周在年齡相仿,風華正茂的少年。
庭芳一點也不怪罪施逸不願意搭理她,因為將心比心,如果她是施逸的母親,也不願意兒子搭理這樣一個人,管她是甚麼理由。
報仇是她一個人的事,施逸願意幫她自然好,不願意也沒關係,這條路她自己能走。
“閨女,你再等等媽媽,等我找到那個害死你的人,給你報了仇,再去找你。”
庭芳想如果真有另外的世界,可以再遇見,她現在死了再見到周在,能說甚麼呢?周在一定認為她懦弱,會埋怨她不好好想想來龍去脈。那她真就連死,都只是個糊塗沒用的媽媽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庭芳才真正振作起來,她剪短了頭髮,讓自己利索起來,也開始好好吃東西,因為她需要力氣,需要腦子可以轉。
她決定往前走了。
雖然和施逸的交流中得到的資訊看似不多,可仔細想想,其實可以提煉的重點也不少。首先,施逸的妹妹 “自殺”比周在晚一年多,這一年多里庭芳其實也有過試圖去了解其他自殺案,只是到施逸妹妹的時候她已經無力了。而施逸卻說,已經死了的那個“她”堅信他妹妹的死和周在的死有關聯。
如果她相信自己,認定這是真的,不管之前有沒有錯過的,至少證明那個兇手又犯案了。並且共同點是偽裝自殺。那麼這個兇手就很可能是個喪心病狂的人,不會那麼輕易停手,之後一定還會有受害者。
只要他還會動手,就有抓現行或者得到線索的可能性。
只是要從哪裡入手呢?庭芳沒有更聰明的主意,她只能想到笨辦法,從周在和施逸妹妹的年紀看,都是青春期女生。而縣城裡其實只有兩所初中,兩所高中,而且並不分散,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大多在這幾個區域活動,而且回家的路線總有重疊。庭芳想自己只能盡己所能在這些路段徘徊,去跟蹤那些陌生的女孩,看看會不會有收穫。
為此庭芳買了一輛二手腳踏車,但她並不會騎,自己摸索著學。這個年紀學腳踏車不像小孩容易掌握平衡,她摔得胳膊腿都是傷,卻一次次爬起來繼續上車,很快也就學會了。
庭芳原本懷疑過會不會是那三個人乾的,但她打聽了一下,那三個人似乎近幾個月並沒有回過家。而且施逸說她都已經成為死刑犯,卻還是沒有找到真正的兇手,很可能是她搞錯了,兇手是她不認識的人。
可是庭芳心中還是對那三個人有揮之不去的懷疑,她無論何時回想他們看見她的反應,以及畢業後不約而同的消失,總覺得裡面隱藏了甚麼。
於是庭芳按照施逸說的,開始事無鉅細地記錄自己每天干了甚麼,自己當下的想法,懷疑,等等等等。
“我打算去這幾所初高中附近轉一轉,看看那些女孩平時都乾點甚麼,也許會發現有甚麼人跟著她們。想直接找到一個不認識的人是不可能的,肯定要他出現才行。我也沒有其他法子,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希望你能告訴我。還有,我還是想問問,我到底是怎麼犯的罪,我殺了誰?是不是周在的同學?你放心,我這次會冷靜的。”
將給施逸的紙條放進八音盒的抽屜中,庭芳就再也沒管它,只是無論去哪兒都把它帶在身邊。她每天白天養精蓄銳,傍晚帶著自己準備的乾糧騎腳踏車去跟蹤那些穿校服的女生。後來她發現目標太多了,她開始篩選,放棄那些成群結伴的開朗的女生,儘量去辨認那些總是獨來獨往,看起來比較陰鬱,父母也很少露面的女生。
可即便如此這也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只有一個人,盯住這個就放棄那個,而且兇手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行動,她也很難盯住孩子們放學回家後再出門。
不僅如此,介於她之前的風評,現在她開始跟蹤女生,被人發現後更是鬧得人心惶惶。人們開始覺得是因為庭芳失去了女兒,所以開始盯著別人的女兒。
她都快被人認為是變態了。
最初的幹勁兒消退之後,庭芳陷入了疲憊與迷茫。她意識到這樣沒有任何意義,卻又想不到其他辦法。
她從旁觀者的角度看著那些女生,發現自己真的一點也不瞭解現在的小孩。她對於世界的認知還停留在大山裡,那裡沒有很複雜的東西,就連惡也是原始的。離開大山之後她的生活也是簡單的,她其實根本沒有融入過這個社會。可是這些寄託著大人希望的孩子,卻從小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包裹著,可他們又無法傾訴,因為他們說不清楚,而且就算說出來,也會被扣上“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帽子。
可是任何年齡任何背景的人都有煩惱的資格,煩惱無需與他人橫向對比,它對於個人而言都是同等重量。
只是從前庭芳想不明白這個,好像身為媽媽,反而很難把對外人的體諒給予子女,或許是因為付出與回報的計較吧。
眼下再自責也無濟於事,庭芳想的更多的是她必須學著更適應這個社會,她不能再被人當成瘋子,這樣對找兇手來說有害無益。
她停了下來,試圖回歸正常生活,只是時間過得太慢了,每天一個人吃完成為最大的難題。
突然從八音盒裡看到了施逸給她的回覆。
這一晃又過去了很久,又過了一年的春夏秋冬,庭芳以為八音盒不會自己響起來了,她以為一切都是一場夢。就在這時,她收到了施逸的回信,她甚至已經快要忘了自己說過甚麼,然而施逸的語氣卻像是收到她的信就回復了。
“收到。我知道你會這樣做,因為之前你也是這樣做的。我原本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因為如果你提前看到,就等於變成是我讓你去做的,我不確定這樣會不會改變甚麼。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救人更重要。3月7號凌晨一點多,在雲南路那邊的衚衕裡有個女孩被跟蹤,案發地點應該就在不遠處河邊的蘆葦蕩裡。上一次你並沒有救下她,這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如果趕上了,一定注意安全……”
施逸後面還寫了很多,只是庭芳來不及全看完,因為她猛地意識到現在就已經是七號凌晨了,而她距離雲南路那邊還有一定距離。
她把紙摺好放在衣服內側的口袋裡,調轉車頭死命朝雲南路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