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趕緊將庭芳送到就近的醫院,好在也只是血壓高,心律不齊,說穿了就是一下子打擊太大了。醫生簡單處理了下,就讓她自然轉醒。
庭芳昏了大概半個鍾就醒了過來,只是她沒有立刻睜開眼睛,昏厥前的事情她都還記得,只是她希望那只是一場夢,她醒來之後發現女兒就在家裡,一切如常。
然而逃避也沒有用處,當庭芳終於醒過來,看見站在門口的警察,心頭劇烈的痛感讓她的眼淚無聲無息順著眼角往下淌。
警察發覺她醒了,走過來問她怎麼樣,庭芳張了幾次嘴才終於出了聲:“我女兒……在哪兒?”
“現在在醫院的停屍房,但不是這兒,等你好一點,我們帶你去。”
庭芳晃晃悠悠坐了起來,腿落了地,說:“現在去吧,我想看看,也許不是她……”
警察面面相覷,也沒再說甚麼。事實上他們早已經確定了身份,不然也找不到庭芳家,可已經在這個節骨眼了,讓人短暫存著一絲微渺希望也好。
只是實在太短暫了,他們很快到了醫院的停屍間,屍體被蒙著長長的白布單獨放在一張停屍床上,兩名醫生等在那裡。
從門口走到床邊不過五六步的距離,在庭芳看來就如天塹一般,她的腿完全僵直,無法回彎,幾乎是蹭著到了白布前。醫生和警察對視了一眼,輕輕掀起了布。
躺在白布下面的確實是周在,雖然屍體已經變色了,但看起來仍然是個全須全尾的人,神色看上去很平靜,好像只是睡著了。
庭芳想摸摸她的臉,手哆嗦著卻沒有放下去,醫生說了句“節哀”,又蓋上了白布,本意是不想刺激家屬。
然而庭芳突然一把掀開布,開始用力搖晃起周在的屍體,大喊著:“你起來……起來!起來跟我回家!起來!”
兩個醫生架住她,她力氣極大,居然掙脫開來,撲倒在床邊,嚎啕起來:“媽媽錯了……都是媽媽不好……我們回家好好說行不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她的哭喊聲在醫院地下空蕩的樓道里迴盪,聽來悲慟到膽寒。警察過來把她拖了出去,放在外面的椅子上,庭芳根本坐不住,一下歪倒在上面,撕心裂肺地哭。
悲傷不會停止,但眼淚有流盡的時候,庭芳用了比一般人還要長的時間去接受現實,過了很久才終於能問出:“為甚麼?”
“目前初步判定是一氧化碳中毒。”
庭芳不明白。
“她燒了一盆碳,在一個比較封閉的屋子裡,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世一段時間了。現場並沒有發現其他人,我們走訪了周邊的住戶,沒人注意到有人進出,門從裡面反鎖了,窗戶的玻璃碎了,但是裡面用磚頭堵得嚴嚴實實。”
“你們是甚麼意思……”到這裡庭芳其實已經聽懂了,只是她不願意去想。
“我們認為最大的可能是自殺。”
庭芳整個人像是觸電一般陣陣發麻,臉上全是雞皮疙瘩,她張著嘴,卻覺得無法把氧氣吸進肺裡。
在那一瞬間庭芳腦海裡走馬燈似的回放之前周在種種的行為異常,以及日記本里記著的煩躁苦惱,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無法相信周在會自殺。
也許是她不願意相信,假如自己的女兒選擇了自殺,就好像否定了她全部人生。
“不可能……”她氣若游絲,“我女兒不會自殺……不會自殺……你們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
青少年自殺,父母都不願意相信,警察都見慣了,也沒有急著分辯,只是說:“我們肯定還會再調查,現在是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是否申請屍檢。”
事實上如果監護人不願意解剖,這案子也就按自殺結了,警察當時也認為庭芳這樣的人應該比較忌諱這個。
沒想到的是庭芳只是遲疑了一下,就點頭說:“要查,查了才知道怎麼回事。”
既然親屬要求屍檢,就代表對死因有質疑,那麼這個案子就要先保留他殺的可能性。解剖結果很快就出了,確實是死於一氧化碳中毒,身上有一些擦傷,並不嚴重,法醫懷疑是周在中途有過求生意志想要自救造成的。
警察也帶庭芳去認了現場,那地方離她家很遠,算是縣城裡相對偏僻的位置,還保留著從前一片一片的自建平房,都是洋灰土路,車裡一過黃土濺起老高。庭芳從來沒來過這片區域,她站在貼著封條的那間破屋外面,心中只有不解,她不明白周在為甚麼會來這裡。
就算是自殺,為甚麼會選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房主一家去外地了,這房子扔在這很多年了,裡面東西都搬空了。”
警察沒讓庭芳進去,就站在門口往裡看,裡面空間極小,就是四四方方一間小平房,門也是普通的木門,門上有一小塊玻璃,玻璃內側還用膠帶貼了報紙。側面有一扇及腰高的窗,上面的玻璃幾乎已經沒了,窗戶內側的窗臺上磊著一面磚牆,現在被警察放下來一部分。
警察告訴庭芳當時炭盆所在的位置,以及周在最後死亡的位置,也給她看了門鎖的結構,門內是那種普通的舌頭鎖芯,從裡面可以隨意開,從外面要拿鑰匙。如果在外面碰上門,就必須用鑰匙開。門的下面原本有縫隙,但可能是為了防止冬天灌風加了一層膠皮,開關門有阻力,也更加嚴謹。
結論不言而喻,如果周在不想死,可以輕而易舉從裡面開啟門,可她沒有。可庭芳卻覺得如果有人殺了她女兒,離開之後再碰上門就行。
她這樣說理論上也沒錯,可是警察走訪了周圍的鄰居,並沒有太多有用的訊息。因為都是自建房,距離都不是很近,而且有些隔著圍牆,平時在馬路上走的人也不多,鄰居只說知道這家是空著的,主人很久沒回來過了,窗戶甚麼時候破的也沒人注意。倒是有人見過小孩翻窗出來,這周圍跟老人過的留守兒童很多,孩子們平時就在大街上瞎跑,可能是拿這屋玩捉迷藏了。
這樣一來也就說不好誰進過誰出過,也說不好門當時是開著還是關著,沒有目擊證人,一切都是空談。但周在身上沒有明顯的鬥毆傷痕,發現時死狀也比較正常,沒有性侵,甚至沒有財務丟失。加之庭芳也確認了她們家與這附近沒有關聯,排除熟人作案。
綜合看來,還是自殺的可能性最大。推測是周在想要找個離家遠,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偶然或是早就踩點,最後選擇了這裡。
也是碰巧,早餐有個大爺遛狗,狗走到這家門口就叫個不停,拉都拉不走,大爺好奇,推開了窗戶裡的磚,才及時報了警。不然等發現猴年馬月,大概屍體都看不得了。
縱使警察分析得清楚明瞭,庭芳仍舊不能接受自殺的結論。她認為周在雖然有些煩惱,但絕對不到自殺的程度。
“每個人的程度能力是不一樣的,很多時候你覺得沒甚麼的事,在別人那裡就是過不去。”警察試圖說服她,“尤其是這個年紀的孩子,喜怒無常,心性不定,也許過了這個勁兒就好了,可惜就是沒過去。”
庭芳努力回憶周在消失之前那一夜發生過甚麼,卻一片空白,甚麼都記不起。她們睡在一張床上,沒有聊一句。
她們很久沒有坐在一起聊閒天了,因為庭芳很久都沒有坐下來看完一部電視劇,學會一首歌了。
對周在而言,她是個無聊的,古板的,丟臉的媽媽吧……她近乎絕望地想著,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不信,那個孩子是從她身體裡出去的,她有感覺。周在可能敏感,但絕不脆弱。
一定有人害死了周在,其他人越是勸說,庭芳就越是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