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宗師盡皆一愣。
方才二人交手的速度太快,大多數人只看到金青二色氣勁交錯,根本分辨不出具體招式。
李崖山這一問,才讓眾人悚然驚覺,兩人所用,竟是同一套劍法!
江燃嘴角浮出一抹笑意,神色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你學的這套梅花三十六劍,是徒孫版的。”
“而我所用……”江燃把玩著問情傘,語氣很淡,“是祖宗版的。”
他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數十位躲在遠處的宗師面面相覷,議論聲逐漸變大。
“祖宗版和徒孫版?”
“這是說崖山真人苦修百年的劍法,其實是殘次品?”
“不可能吧,崖山真人梅花三十六劍已臻化境,他學會這劍法之時,江燃都還沒出生呢!”
滿地碎石之中,李崖山面色慘白如紙。
他低頭看著手中青崖劍,其上丹勁隱隱黯淡,劍身微微顫動,似與主人動搖的信念在共鳴。
“不……不可能!”
李崖山握緊劍柄,不停搖頭,“這套劍法,是她當年在三叔公院中,親手教給我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拔高,癲狂的盯著燕玉情:“定是她,定是她將這劍法傳授於你!”
“可你為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便練到比我還強的地步?”
江燃沒有回答她,而是轉頭看向那個嫁衣凌亂,青絲散開的女子。
燕玉情迎著那目光,下意識輕抿紅唇,一雙桃花眼微微低垂,表情很是無辜。
江燃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調侃。
“你這梅花三十六劍教得好啊,教了個衝師逆徒出來。”
燕玉情美目波光流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擺出一副“我甚麼也不知道”的姿態。
李崖山聽到“衝師逆徒”四個字,氣的渾身氣血翻湧。
他苦修百年,將這套劍法視為武道根基,用盡畢生心血參研,甚至把梅花三十六劍,視作自己和燕玉情之間唯一的羈絆。
可在江燃口中,不過是燕玉情隨手傳授的消遣之法。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個年輕人眼裡,竟輕飄飄如塵埃般不值一提。
嗡!
青崖劍發出一聲悲慼的嗡鳴!
李崖山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湮滅。
他雙目赤紅,周身丹勁如火山噴薄而出,金色氣浪裹住全身,攪得空氣都為之扭曲,方圓數丈天地震盪不已!
黃色丹勁如同驟雨傾瀉而出,轟然炸開的氣浪捲起廣場上的一切。
破碎的紅綢,迸裂的碎石,殘破的禮器,盡數被掀上半空!
“江燃!”
李崖山聲音破碎,青崖劍上三尺金芒暴漲數丈,近乎吞沒周遭一切。
“我要你死!”
金芒如瀑布轟然砸落,劍勢未至,威壓已將地面碎石硬生生碾成齏粉。
李崖山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純粹以丹勁催動青崖劍,勢若天傾!
江燃目光微凝,以他的反應速度,完全可以不去正面迎擊這傾力一劍。
但他紋絲未動。
掌中問情傘上揚,傘尖青色氣勁吞吐不定,不閃不避,硬生生迎向那撕裂空氣的劍芒!
轟!
轟鳴聲如驚雷炸響,江燃前衝之勢被硬生生遏住,一股沛然巨力頂著他向後滑行數丈,才堪堪定住腳步。
握住問情傘的那隻手,已然被劍氣割裂,鮮血順著傘柄不斷滴落。
身形剛剛站定,鯨吞一切的劍芒瞬息又至。
李崖山眼中已無半點理智,將自身所有的丹勁全數宣洩而出,根本不考慮任何變招或丹勁耗盡的後果。
癲狂到想要以命換命!
江燃眼中流轉著淡淡微光,問情傘在手中不停變換角度,以傘面、傘尖,乃至傘柄迎擊。
每一次傘劍相觸的餘波,都被他有意識的用傘身巧妙引偏,將狂暴劍勢盡數卸向兩側。
數息過去,二人已交鋒不知幾合,身前碎石煙塵亂舞,氣勁四處亂竄,毫無立錐之地。
偏偏江燃身後三丈之地,分割出了一片安寧的真空地帶。
燕玉情就安然無恙的站在那裡。
她看見江燃動靜之間揮灑而落的鮮血,以及青衫分明變色的袖口。
雖然完全看不清兩人交手的細節,但從江燃左支右絀的狀態中,不難判斷他正在慢慢被李崖山逼入絕境。
那雙桃花眼早已紅透,卻緊緊咬住櫻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怕他分心。
金青二色氣勁在傘面與劍鋒交匯處收縮迸裂,刺耳轟鳴聲中,衝擊波如海嘯一般炸開!
燕玉情嫁衣上金線繃斷,青絲翻飛狂舞,裙襬獵獵作響。
江燃紋絲未動!
硬是撐著心種的不堪重負,用三成氣勁,將一位堪稱摸到武學極致的抱丹真人,擋在了燕玉情身前。
李崖山劍勢越來越快,卻並不散亂,反而愈發凝練如一。
劍芒從最開始的三丈,漸漸收束為一尺,劍鋒所指,再無半點冗餘。
每一劍都並非有意為之,卻分明精準到了極致,在丹心映照中,毫厘不差地斬向江燃氣勁最薄弱的節點。
江燃察覺到了這個顯著的變化。
梅花三十六劍的套路已經徹底消失,李崖山出招不再拘泥於劍招套路,而是化繁為簡,領悟到了劍之法的真意!
江燃心底微凜,感慨李崖山天賦之高,竟在今日戰鬥中,接二連三的頓悟。
也不知燕玉情在其心中,到底是何等分量的執念,才能一朝斬斷,便能窺見返璞歸真之道。
鐺!
傘尖又一次相撞,問情傘上星光略顯黯淡,傘骨也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江燃面色如常,卻知曉問情傘已瀕臨極限,畢竟前身是紙傘,哪怕以黑晶石填充,也有些過於脆弱。
再這樣硬撐下去,且不說他體內九劫氣勁會不會耗光,問情傘也未必能夠撐得住。
就在他察覺到李崖山氣機陡然一滯,準備趁勢破了他這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時。
李崖山劍勢忽然停了。
青崖劍低垂,劍身嗡鳴消弭,丹勁竟以一種倒卷之勢,盡數回流。
山頂廣場莫名靜默下來。
李崖山緩緩閉上雙眼,丹勁顏色變得愈發純粹。
他周身威勢如潮水退去,丹勁流轉的頻率越來越慢,直到趨近於停滯。
然而每一次波動,都引得方圓數十丈天地,跟著顫動一次。
江燃眉心微蹙,這並非力竭之態,反而有種極度熟悉的感覺。
“這是……”灰袍老者看著眼前漸漸散去的煙塵,難以自制的後退兩步,眼中只剩下駭然。
他話音未落,李崖山慢慢睜開了雙眼。
眼底的偏執和癲狂,乃至於殺意全都蕩然無存。
唯有一片澄澈清明。
李崖山緩緩平舉青崖劍,丹勁全部收斂,只剩下劍尖米粒一般的金色光點。
那光點和先前的數丈劍芒相比,渺小的幾乎難以察覺。
卻令得山巔風停,雲止。
半空中的碎石、裂帛和塵土,全都漂浮在原地,停滯不動。
整片天地,似乎都被劍尖上這一點金芒凝固。
距李崖山最近的三位抱丹,體內罡氣完全失控,雙腿發軟到近乎要跪伏在地。
即便是廣場邊緣的數十位宗師,也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威壓襲來,全都不由自主的低垂著頭。
白衣女子也在廣場邊緣,身體雖也在止不住的顫抖,但勉強還能挺直身軀。
她出神的看著那一點金芒,心神顫慄到無以復加。
江燃下意識握緊了手中問情傘柄,神情略顯複雜。
他很清楚那東西是甚麼。
“天地靈機。”